第98章
几乎是下意识地, 郁绮就把这句表示关心的话发了出去。
点“发送”点得过于顺滑,以至于发出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表现得有点着急。
她皱眉看着屏幕, “嘶”了一声。来不及了, 舒画已经回复了。
Tess_:“还好哎。”
YQ:“还好?擦伤么?”
舒画站在急诊外的走廊上, 一手抄着羽绒服口袋,一手拿手机, 微低着眼眸,柔顺长发从一侧披散下来。
寒风不时从门口吹进来, 舒画倚在墙边,换了只手拿手机,另外一只手放在唇边轻轻呵了口热气,这才缓缓打字:
“我没受伤。”
“我当时不在车上,从宿舍过来帮忙的。”
郁绮愣了下。
什么鬼, 撒谎精根本没在那辆车上,害她白担心了一场。
但是,没受伤就是最好的。
YQ:“车子不就只是擦了一下么?干嘛去医院?”
得知这事情跟舒画没关系,郁绮的脑子又回来了,理智回笼,是啊,刚才她就应该注意到,只是擦了一下别人的车,至于要去医院这么严重么?
Tess_:“本来是没关系的,路面太滑,我同学又不小心撞树上了。”
这件事倒也不能怪舒画的同学Farah, 要怪只能怪雪下得太大,路况也比较差。Farah今天为了开车忍着没喝酒, 却没想到这种天气开车没比醉汉好太多,导致她已经头破血流了还在不停咒骂。
其他几个人也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交换生宿舍就在附近,Farah便在叫了救护车后,又给舒画打了电话。
彼时舒画已经睡下了,她没在冰雕聚会上耽误太久,离开得比较早,但接到Farah的求助,她还是立刻赶了过去。
Farah的妈妈是某皮具品牌的高级管理,这当然也是她大半夜起来陪人来医院的重要原因之一。
YQ:“哟,热心市民舒小姐。”
Tess_:“谢谢夸奖哦。”
郁绮不禁勾起唇角。真是,舒画脸皮真够厚的,听不出她在讽刺啊?
她手指轻轻摩挲了下手机背壳,不知该说些什么,却又不想就这么断掉对话。
波士顿现在应该很冷吧。
舒画是怎么去的医院呢,开车吗?
她现在在做什么?帮人看着吊瓶?
她对舒画生活的全部想象,仅靠舒画传递过来的只言片语,跟南大院墙内的世界相比,大洋彼岸的世界更加陌生。
YQ:“那你也要小心点。”
末了,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Tess_:“好的。”
郁绮是在关心她吧。
舒画站在走廊的寒风中,微低着头,半张脸都埋在柔软的围巾里。
暖意从心底慢慢溢出。
这一刻,她不想拒绝这种温暖。
急诊室里传来Farah的惨叫声,舒画连忙把手机收起来,进去看对方的情况。
郁绮也知道她现在在照顾别人,没有再发消息给她。
用手指头想都该知道,她这同学肯定是出身不错,不然,撒谎精才不会做热心市民呢。
想到舒画温柔照料同学的场景,郁绮突然觉得牙齿很痒,不禁咬了咬后槽牙。
刚才她也没问,那同学是男的还是女的。
不过,是男是女好像不重要,毕竟舒画也不太在乎性别的样子。
想到这里,郁绮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唇。
南海市怎么还是这么热啊。她把袖子卷得更高了些,几口吃掉了面包,一边喝着剩下的矿泉水,一边打开浏览器,搜索“波士顿”。
她对美国的印象停留在“纽约”“华盛顿”这种城市,对“波士顿”真是一无所知。
舒画刚走时,她也去搜索过这个城市,但也只是翻看了下百科,了解了下这个城市在哪里。
后来,她开始对这个城市的气候感兴趣。
现在,她又漫无目的地搜索着这个关于这个城市的其他信息。发现浏览器找不到太多信息后,她又去抖音搜视频,看波士顿的留学生每天都做什么。
好像都有在好好学习嘛。
原来学霸们也挺累的,每天有学不完的课程。
她们早上六点多就起床,在电脑前冥思苦想、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上课从不迟到,甚至还抽空拍视频、交朋友。
上工的铃声突然响起,把她从舒画的世界,拉回了工厂。
她懒洋洋地起身,穿上工作服,把手机扔进口袋,戴好手套,走进车间。
传送带缓缓启动,前面的焊接组装岗位已经运转起来,郁绮走过去的时候,看到一个陌生的女同事拿着电烙铁,熟练焊着组件,速度很快,还不时潇洒地甩着烙铁头上的锡。
巡班的远远就看到了,喊了一声:“哎!不要甩!”
在领导们来看,一个好的焊锡工,应该把每一滴锡都变成一个完美的焊点,而不是随手乱甩。
那女同事瞥了巡班的一眼,照甩不误。
郁绮懒懒地迈着长腿回到自己工位,前面的件也正好传过来,她机械地将一个成品取过来,快速打好螺丝,又放回传送带上。
一直以来,她无牵无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打螺丝虽然辛苦,收入在普工里却也不算低,所以一直没想过去做别的。
但现在,她眉头紧锁,心思突然有些飘忽。
突然觉得坐在这个工位上,有点闷。
好像所有的大门都向她关闭了,能容她活动的空间只有这么一个工位。
周妍和杨玥最一开始进厂也是打螺丝,现在她们都说自己年纪大了,打不动,所以转去做组装。
但是,当组装也让她们觉得累时,下一步又该做什么?
过了三十五岁,普工都不好做了。
对于才不到二十岁的郁绮来说,时光显得那样充裕,时间是她身上最不值钱最不需要珍惜的东西,她也一直在用时间来换取报酬。
年轻的她当然不会珍惜时间,对时间的思考也就仅止于此,然后把自己这种心态顺理成章地理解成了“无聊”。
最近太无聊了,打螺丝打到吐。
她突然想做点别的事,打开另外一扇门,让自己活动空间大一点,也许就没那么闷了。
之前给舒画当“陪读”、学国画时,她有种推开另一扇大门的感觉。
但时间太短,她好像只推开了一点点,窥见了门后一点点风景,门便又重新合拢,她自己也不是没继续琢磨,但成果不尽人意,加上颜料和画纸都是一笔大支出,她便慢慢懒倦了下来。
想来谁都不是天生会做某事的,舒画一类的学霸也是每天辛苦学习,才有了那样的成绩,再不济,郁绮也是练了很久才练出了打螺丝以及打游戏的手速,想做成一件事,起码要在那件事上花工夫吧。
郁绮打螺丝打得心不在焉,时不时抽空拿出手机看一眼,看舒画有没有发什么消息过来。
如果路面那么滑,舒画又开了车的话,岂不是也挺危险的。
去卫生间出来洗了手,她也抽空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她拧着眉,不禁烦躁起来。
大概是因为她的手一直在抖,烦躁之下又一时没拿稳,手机便从手里滑了出去,不偏不倚掉进了洗手池里。她刚洗过手,池里还有一些水。
郁绮“嘶”了一声,把手机拿起来一看,倒是并没有摔得怎么样,只是水已经沿着屏幕碎片缝隙缓缓蔓延了进去。
郁绮甩了几下,但水渗进去很难甩出来,她只好按了关机。
不关机的话肯定要短路。
但其实关机也没什么用,这种情况的进水很难蒸发,安全起见也不能充电。
这手机算是彻底废了。
郁绮心情烦躁到了极点。
但她不能耽误太久,只能把手机丢回口袋,回到工位继续打螺丝。
想起舒画,烦躁又转化成了赌气。
随便吧,舒画死活跟她有个屁的关系,她还是管好自己吧。
近十二月底,任务量终于少了下来,不需要赶工了。
郁绮把手机放桌上晾着,近半个月没玩手机,暂时也没买新的。她还是想给这手机一个机会。
这几天,她回到宿舍不是拿着笔记本涂涂画画,就是在窗口抽烟发呆——买了几次舒画给她的那种烟,最终还是觉得太贵,换回了以前的烟。
虽然抽着还是呛,也总比没得抽强。
圣诞节那天正赶上白班,周妍难得没去找男朋友,说要带张梦禾和郁绮出去逛街。
郁绮左右也没什么事,手机坏了送不成外卖,倒也无所谓。
“哎,小郁你看,”走到大学城里一个商场门前时,周妍突然兴奋地说道,“那边好像在搞什么抽奖。”
三个人过去一看,并不是抽奖,而是某个国产手机品牌在做活动,要招募一百个观众参与现场游戏比赛,两轮比赛综合分数第一名的队伍将获得一等奖——每人可以任选一千元现金,或是一台和游戏厂商联名的旗舰机。
二等奖就要逊色很多了——每人一副蓝牙耳机。
三等奖只有每人一个鼠标垫。
一等奖看似诱人,却不太好拿,队友多半不靠谱,加上要耽误不少时间,报名的人并不算多,大多都是钱少时间多的学生。
“小郁,你手机不是坏了吗?”周妍撺掇道,“去报名呗!”
看着那几十个已经坐下的报名者,郁绮也有点技痒,索性报名了。反正就当练手了。
她戴上主办方发的蓝牙耳机,坐在场地提供的塑料椅上,登录上线,熟练调试操作页面。
刚把操作按钮调整成自己习惯的样子,她就看到旁边有个穿花衬衫的短发女生,端着摄像机在对着她拍,镜头都快怼她脸上了。
郁绮微微皱眉。这时,主持人走过来,把话筒递给她,问她是不是这里的学生。
郁绮摇头:“不是。”
“这位漂亮的小姐姐声音也好好听哦。”女主持夸张地对镜头笑道,“那么小姐姐,你对这次比赛有信心吗?”
郁绮:……
虽然有些无语,但她还是点了下头:“嗯。”
“小姐姐真的好酷呀!那就祝你今晚吃□□!”女主持笑着说道,随即又示意摄像跟她一起“骚扰”去下一位“受害者”。
郁绮浑身不舒服,多少有点后悔坐在这里了。但随着第一轮比赛的开始,她慢慢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全心投入进战局中。
与此同时,舒画正在地球另一边陪母亲逛圣诞市集。
黎芸是前几天来的,章宏陪儿子去了南半球,她才总算得空过来看女儿。
母女俩打扮得精致,在人群里也很是显眼。
黎芸饶有兴味地边走边看,舒画却对这些东西并无兴趣。
小包里的手机不停振动,舒画拿出来,看到南大金融2班群似乎很热闹。
是有什么事么?
她随意点进去,发现他们只是在议论“班草”在外面参加游戏比赛的事。
所谓的“班草”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就追过舒画,舒画当时没搭理他。
看到他们只是在讨论这件事,舒画一脸冷漠,刚要关掉,却发现某同学发的图片里,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顿时心跳微乱。
世界上相似的人很多,也许这个人并不是郁绮,但看到如此相似的轮廓,她还是忍不住翻开其他照片和视频,试图求证。
这人主要在拍“班草”,那个身影始终只拍到一点点。
越是看不清,越是想知道。
舒画翻开那个又寂静了半个月的聊天框。
最后一句话是她半个月前那个晚上发过去的。
Tess_:“我到宿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