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临别之前, 黎芸提醒女儿,要每天来个电话报平安,一定要警惕国外那些不正经的人。
留学终究和旅游不同, 旅游的时候黎芸可以一手安排, 女儿就在她眼皮子底下, 加上同行的司机、管家,母女俩什么都不用操心。
她倒是有心让童雨找个靠谱的人, 跟女儿一起出去,照顾饮食起居, 但舒画没有答应,说这样会妨碍到她平时正常的社交。
黎芸想了想,也的确是这样。
于是,人生第一次,舒画脱离了母亲的照顾, 和同学们一起飞往了波士顿。
跟温暖的南海市相比,波士顿的天气更接近白城,一下飞机舒画就感觉到了阵阵寒意。不过,她还算早有准备,穿了件单薄柔软的针织衫,紧身牛仔裤配半靴,外套一件卡其风衣。
上了接驳车,徐泽跟她开玩笑,说她真是有先见之明,光看这身衣服,大多数人都不会认为她刚来这里, 简直太本地人了,尤其是那双半靴。
舒画白皙的脸颊被风吹得微微透红, 鬓边碎发微乱,眼睛水汪汪,妆也几乎看不出,比在南大见到她时,多了几分活泼生气。
她笑道:“我怕冷嘛。”
不过,到学校短短两天,徐泽的潇洒马上就消失不见了,安排了差不多款式的半靴、风衣,甚至还戴上了彩虹色针织帽,两条毛线小揪揪垂落下来,显得好笑又可爱。
主要是徐泽头发比较短,据她说这里的风对她的头皮很不友好。
学校里的枫叶很美。舒画自己动手制作了一些明信片,但徐泽并没有看到她寄给谁。
徐泽在波士顿有一些熟悉的华人朋友,全都介绍给了舒画认识。不出半个月,舒画便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并且在各种圈子里如鱼得水。
她英文说得流利,此外法语、西语都说得不错,遇到意大利人和德国人,也能做基本的交流,一开始是徐泽带她到处认识人,后来反而是她给徐泽帮忙翻译。
她好像总能顺利融入各种社交场合,不管是衣着装扮,还是措辞,她都会随之做出调整,不一定要做众人焦点,却一定是大家都很欣赏的角色。
但与此同时,她也一直维持着亮眼的学习成绩,跟社交场合中的温柔相比,她的成绩要显得有攻击性得多。
一切都和舒画想象中一样完美,这就是她向往已久的自由——和她认为有用的人交际,学她认为有用的知识。
她继承了母亲的处世逻辑,并比母亲践行得更为完美。
波士顿的冬天很漂亮,就像白城的一样漂亮。在冰雕派对上,舒画穿着暖融融的白色羽绒服,一边和朋友们品尝红酒,一边欣赏着雪中的冰雕,毛茸茸领口衬得她一张脸粉白如画。
其中有一个个头较小的冰雕,是当地小学生制作的,一下子就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是一只晶莹剔透、栩栩如生的小老虎。
小老虎看上去有点凶,张牙舞爪的,却又格外可爱,脖子上还系着一条儿童围巾。
在各种大型冰雕面前,它个头实在不起眼,大多数人都没注意到它,光顾着看旁边的“冰雪城堡”了。
舒画举着酒杯,不禁有些失神。
看到这只小老虎,郁绮的头像又不由得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她已经将近一个月没和郁绮联系了。
刚来的一个多月,她还每隔几天就给郁绮发一些消息。不仅仅是因为尚且有空,还因为思念。
郁绮每次都会回复,偶尔,也会发来一两条消息,可能是南海市的天气预报截图,也可能是一句看起来十分随意的问候。
但后来,舒画渐渐完全投身于新的生活中,发消息的频率越来越低。
她觉得自己已经忘记了。
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喜新厌旧、虚荣冷漠,她知道,她可以为郁绮着迷,却也可以很快忘记郁绮。
脱敏好像成功了。她好一段时间都没再去联系对方,只是有的时候,比如早起的清晨,下课的黄昏,她提着课本和平板走在簌簌的落叶中,会突然在某个瞬间,想起那个人说过一句什么话,做过一件什么事,露出过一个什么表情。
但也只是一瞬间。
比如,现在。
“Huahua,are you alright?”身边的同学见她酒杯递到唇边,却迟迟不喝,只是失神,笑着问道。
舒画回过神来,笑着向她举杯:“Yeah,i/m ok。”
舒画向她弯了弯唇,举杯示意,抬头抿了口红酒,唇色越显娇艳。抬眸时,对面的亚裔男同学对她点头微笑,目光脉脉,意味深长。
舒画也微笑了下,借着观赏冰雕的姿态,调转了目光。
她这阵子结交了各种对她而言有用的人,偶尔,她发现某个同学、或者某个认识的人,是个低调的富二代,或者出身于权力家族时,也动过“要不要和这个人进一步发展”的心思,但总是停留在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再无下文。
母亲现在和她隔着太平洋,但她就像被圈养了太久的动物一样,总是会不自觉地忘记脚上的绳索已然解开,她不需要再配合母亲的标准去交际了。
于是,她现在的结交范围中,其实女生的数量更多。固然在她目前所处的圈子里,很多男性的性格、学识要比她之前接触到的优秀很多,但相比之下,她还是更愿意结交女性。
另一个男同学侃侃而谈,对秉持女/权论调的黑人女孩显示出万分理解,舒画不动声色地微笑,心里却知道,只要不从他家的盘子里分蛋糕,他在乎什么女/权呢。
毕竟,他家是做快消生意的。
既得利益者一向斯文,受到伤害的群体却是满脸狰狞,显得斤斤计较。
听着那男同学大谈女/权,引得在场众人纷纷赞同,舒画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索然无味。
她寻了个“去洗手间”的理由,从人群中脱身,然后躲进便利店里,买了杯咖啡,坐在高脚椅上,拿出手机。
Tess_:“[图片]”
还有将近两个月过春节,商家下了大量订单,同春电子厂的机器快要磨出火星来,一直在赶工。
虽然很辛苦,但有计件费,工人们还算卖力。
郁绮打螺丝打到虎口麻木,中午休息吃饭时手还在抖。
倒不是她体力不行,是今天实在打太多了,只是手抖还好,有人的手已经肿成了包子。
虽然已经十二月,南海市的天气仍然温温吞吞,郁绮工作服里面只穿了件薄薄的圆领卫衣,也没觉得冷,反而浑身发热,吃饭的时候脱了外套,只穿卫衣,袖子卷起,露出纤细有力的手臂。
她盘腿坐在纸箱堆上,一边啃面包,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算逛下游戏论坛,一解锁,微信却传出了提醒声。
她动作顿了下,打开微信,发现舒画给她发了张图片。
郁绮挑了下眉。哎哟,大忙人怎么突然有空找她?
她们之间的联系一直是半死不活的状态,像是吊着一口气,随时都会牺牲掉。每当这种联系眼看着就要挂掉的时候,她们中总会有个人,会突然发个很无所谓的消息,给这种联系续命。
然而近一个月以来,舒画好像已经完全拥抱她的新世界去了,郁绮加班之余,也在心里憋着一口气,不想打扰对方精彩的生活。
本就孱弱的联系便慢慢枯萎,断裂,最后彻底消失了。
事情总是会往人期望的方向走去。
郁绮想,舒画大概也不想和她联系了。
好,那她也不会和舒画联系。
就这样吧。
可偏偏现在,撒谎精又突然出现。
郁绮在心里骂了一句,点开那张图片,近乎贪婪地快速将图片尽收眼底。
那是一只冰雕小老虎,脖子上系着围巾。
发这干什么?
在她这个没见过雪的南方人面前显摆么?
她又仔细看了下,突然觉得这小老虎眼熟。
哎,好像和她的微信头像共用一张脸啊。
看时间,是九点多发过来的。
那时候郁绮正在传送带旁边卖命。
不过,舒画那边应该是晚上。
在外面看冰雕啊,蛮自在的嘛。
郁绮把那张图片反复看了几遍,没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她不自觉地想在这张照片里,找到关于舒画本人的痕迹,哪怕是一只手套也行。
但是,舒画就是认认真真拍冰雕,并没有拍到她自己的任何东西。
——不对,是有的。
照片左下角,洁白的雪地上,能看到半个舒画的影子。好像穿得很多,是那种搭配过的“很多”,短靴上面的长腿很显眼,就算看影子,也知道她现在有多漂亮。
影子只有一半,也不知道她身边还有没有别人。
以舒画那无利不起早的性格,不至于一个人苦巴巴地去看冰雕吧。
郁绮咬着面包,猜想着舒画现在在做什么。
已经十二点了,不知道回宿舍了没。
想到这里,郁绮也来不及置气,快速打字回复了下。
YQ:“回宿舍了没?”
她想,这条消息恐怕又会石沉大海,明天才会得到回复。
但是,对方立刻就回复了。
Tess_:“在医院。同学开车打滑了,擦了别人的车。”
看到这行字,郁绮心跳不禁快了一拍:“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