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因为郁绮微屈着膝, 便比舒画矮了一截,稍微一抬眼,对方粉红的唇瓣就近在眼前。
南海市果然还是南海市, 即便要立秋了, 这风也还是燥得很。
郁绮别徽章的动作慢慢停住, 没来由地浑身都热起来,连同视线也是烫的, 落在哪里,哪里就快速升温, 那双近在咫尺的唇瓣在她的凝视下,也越显得殷红诱人。
舒画唇瓣偏薄,形状规整优美,乍一看内敛禁欲,可越是这样禁欲的唇, 越是这样平时高高在上的人,在这种情境下,越是勾人探索,想让人扯下清纯的表象,高傲的外衣,露出神秘的本质来。
舒画微微垂眸俯视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紧密交缠,窗外的嘈杂声全都消失,世界上只剩下两个人,两双眼睛,空气窒闷无比。
郁绮不禁轻咽了下口水, 短短一两秒时间,汗珠已经沿着下颌缓缓滑落。
她慢慢松开徽章, 伸手过去,温热指腹擦过舒画精巧的下巴,撩起那缕发丝,轻轻把它绕到舒画耳后。
她做这件事没有迟疑——没顾得上迟疑,就像出于本能的行为一样,忍不住这样做。舒画也没有拒绝,只是看着她,像是疑惑,又像是邀请。
舒画耳廓出奇地凉,又软又润,像一朵无害的银耳,一点都不像主人那样傲慢无礼。
郁绮轻咽了下口水,听到自己嗓音微哑:“……你头发乱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有些奇怪。
这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能被她感知到并且为之在意的尴尬时刻。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手还停在舒画耳后,尴尬到僵硬。
就在这时,手背突然被柔腻的触感包围。舒画垂眸看着她,轻轻握住她尴尬的手,慢慢收紧手指,把她微湿的手心轻轻贴在自己下颌处。
这一刻郁绮心里竟然在想,她手心出汗了,舒画就不嫌弃吗?
之前可是对她嫌弃得要死。
可与此同时,她也想到,她一直以来也很嫌弃舒画。
可她们现在是在干什么?关系有亲近到……可以这样么?
还是说,这就是舒画对待朋友的方式?
她发现,她不知道。
表面上看来,她了解舒画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要说她对舒画一无所知,也一点都不为过。
当浪漫的幻想不只是幻想时,它的飘忽和不切实际让人感到害怕,害怕它带来的期待和失望。
郁绮偏开目光,不自然地把手从那柔滑的手心里抽出来,哑声说道:“那个……别好了。你自己照下镜子。”
她说着,和舒画拉开了距离,顺手拿起旁边柜子上的破镜子,立起来对准舒画。
舒画淡淡扫了下镜中的自己:“嗯,可以。”
不过短短的半分钟时间,窒闷的空气已经消散,窗外的风还是那样温吞吞,身上的汗水已经干透,后背凉嗖嗖的。
“我送你回画室?”郁绮本是找话题,转移刚才那件事带来的尴尬氛围,但听起来却像赶人走。
舒画闻言神色更冷淡几分:“嗯,好。”
她转身向门外走去,郁绮跟上,顺手拿起舒画只喝了一小口的那瓶水,递过去说道:“喝了再走。”
舒画站在门边,瞥了她手中的矿泉水一眼,摇头道:“不用了,反正很快就到家了。”
郁绮“嗯”了一声,把水扔在自己床上,拿了钥匙出门。
和来路的和睦截然不同,两个人回画室的路上都没说话。
到了画室,舒画下车,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熟悉的模样,站在路边,弯着唇向她告别:“谢谢你送我,回去吧。”
舒画越是和往日没区别,郁绮就越别扭。
想到明天舒画就要走了,郁绮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她一手抱着头盔,一手扶着车把,明知故问道:“明天下午就走么?”
对舒画的家人朋友们来说,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度假而已,舒画很快就会回来,但对她来说,也许是永别。
她不知道以后,舒画还有什么理由和她见面。
出国的事情舒画妈妈已经同意了;舒画的课程已经学得差不多;对于舒画来说课程紧张的暑假也即将过去。
“嗯。”舒画收起手机,简短地应了一句,“明天下午。”
她停顿了下,又说道,“最近辛苦你了,又要上班,又要陪我上课。”
郁绮两条腿支着车子,低头说道:“……没什么。”
她搜肠刮肚,竟然找不到什么可以跟舒画说。
想了半天,才突然想到一件事:“你不是让我答应你一个条件么。”
她前几天要看舒画小时候的照片,舒画说要让她答应自己一个条件,才给她看。郁绮当时同意了,但舒画说还没想到,先存着。
舒画抱着手臂,侧头看着她,半晌,薄唇轻启:“那你就答应我——夜班后别剧烈运动吧。可以做到么?”
郁绮一怔,点头道:“……好。”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没想到舒画会提出这么个条件。
舒画微微一笑,又拿出手机,低头似乎在给谁发消息。
郁绮知道,那辆豪车快要到了。
她戴上头盔,双手握住车把,转头看着舒画:“我先走了。”
舒画抬起头,像平时一样勾起唇角,向她告别:“拜拜。”
郁绮握紧车把,声音有些干涩:“……拜拜。”
是“拜拜”,不是“明天见”。
舒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
郁绮也收回目光,扭动车把,随着行人和自行车电动车流,穿过路口,拐进另一条街道。
她猝然在一个拐角停下来,问旁边的便利店要了盒烟,拿出一根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远远看着路口的那个纤细出挑的身影。
直到一辆黑色豪车从远处驶来,停留片刻,然后绝尘而去。
郁绮拧着眉,又拿出一支续上,然后坐在车上发呆了片刻,直到夕阳坠入远方的楼群,晚霞染红天际,天色渐渐暗下来。
江岸北片的别墅里,华灯初上。
客厅里燃着茉莉香,黎芸给女儿搭配着各种衣服,看着怎么穿都漂亮的女儿,她简直自豪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舒画面色平和,任由母亲折腾,连续换了几十件新衣服,最终定下了其中十多件。
“其实这件也很不错。”黎芸拿起那件波西米亚风长裙,放在女儿身前比量着,“可惜你不喜欢。”
上次黎芸挑了这件和另外一件泡泡袖裙给女儿,让女儿出发那天穿,舒画选了那件泡泡袖的。
舒画瞥了眼镜中的自己,说道:“妈,这件不太适合我吧。”
黎芸想了想:“也是,这件看着还是不庄重了些。”
说着,便随意将这件长裙扔在了沙发上,把泡泡袖裙递给女儿:“来再试一下这件,妈妈给你搭配点珠宝。”
舒画拉开试衣间门,进去换上,黎芸则找出了一对珍珠耳钉,舒画一出来便给她戴上。
黎芸后退一步,欣赏着自己的搭配作品:“不错。”
当然,主要还是她女儿容貌出色。
舒画对母亲笑了下,然后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泡泡袖裙质量上乘,正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软糯的设计能凸显她的青春,也能显示出她的易于把控。
珍珠耳钉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又显得她不铺张浪费。
“就这么定了,明天就穿这一身。”黎芸在选好了鞋子后,满意地说道。
舒画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对的意思,接住那身衣服,乖顺地点头:“好。”
“行了,你去休息吧。”黎芸和曹阿姨一起收拾沙发上乱七八糟的衣服,说道,“早点睡。”
黎芸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安慰了一句,“别太紧张了,放轻松点,这种事情嘛,强求不来的。”
看着背对着自己的母亲,舒画唇边露出一抹略带疲惫的笑意,轻声说道:“我不紧张。放心吧妈妈。”
“那就好。”黎芸边慢慢收拾,边说道,“妈也不想让你不开心。”
舒画看到她把那件波西米亚长裙扔给了曹阿姨,点点头说道:“知道了妈。我先上去了。”
看她们收拾东西这么认真,大概今晚章宏会来。
到底是人家的房子。
舒画拿着衣服慢慢上楼,随手把泡泡袖裙、新鞋子扔在衣帽间里,珍珠耳钉放进收纳盒里。
关上小收纳盒,她坐在椅子上,从抽屉的最深处拿出一只盒子来。
里面有很多卷成筒的画纸。
她取出其中一个,慢慢展开来,郁绮给她画的那张“森林女神”缓缓出现在面前。
作为一个常年被大批追求对象包围的人,她自然是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浪漫,可再多的花束、高级餐厅、情书、蛋糕……都比不上这幅画。
她不是个浪漫的人,但这幅画让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浪漫。
而这幅画,出自并不怎么喜欢自己的郁绮之手。
那双手可以画出这样的画,却又略显无情地把她推开。
舒画看了会儿,勾了勾唇,又把它仔细卷好,放回了盒子,推进抽屉最深的地方。
她承认,她对郁绮产生了好感,这种好感很可能是短期内无法磨灭的。
也许是吊桥效应催生出来的短暂感觉,又或许是她沉溺在郁绮带给她的自由空气里,错把快乐当成了心动……
这对于她来说,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超出了她的经验,她不能确定,这种好感到底能持续多久,又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性质。
唯一能确定的是,郁绮对她恐怕并没有相同的感觉。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失去了控制权。
恰恰相反,她相信,在理智地了解了这一点后,她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