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郁绮“切”了一声, 略带嘲讽地摇头。
舒画看上去却不像玩笑:“我是说真的。你想要什么?”
郁绮一手提着一个花盆,朝她看过去。
舒画同样注视着她,神情格外认真, 那双平日带着半真半假笑意的眼眸中满是真诚, 好像只要郁绮开口, 她什么都可以给,毫无保留。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郁绮率先移开视线,把胳膊抬起来:“那我想让你帮忙, 把花盆送我宿舍。”
舒画睫毛颤动了下:“就这样?”
郁绮挑眉:“对啊。我后备箱只能放一盆,另外一盆不好拿,你帮我拿。”
舒画声音低落了一些:“好。”
郁绮把比较轻的那一盆菊花递给舒画,自己拎着重一些的兰花,拿上包走在前面。
她随意似的说道:“那幅画你喜欢的话, 就送你。”
舒画拎着菊花,犹豫了一下,说道:“不用啦,你留着吧。”
《北地》是竖版画,面积比她拿回家的那些画要大不少,如果拿回别墅,她不在家的时候,说不定会被母亲看到。
她并不想让母亲看到这幅画。
母亲对她很了解,知道她几乎从不把情感放进画中,这种温清的场景,绝对不会出现在她的画纸上。
而且黎芸嘱咐过她, 不能把以前的生活告诉别人,更别提画出来了。
母亲看到的话, 一定会怀疑的。
自从认识了郁绮,她不知不觉间做了许多以前不会做的事情。
甚至很多事,都已经跌破了她给自己制订的底线。
郁绮把花盆放进后备箱,若无其事道:“嗯,不要就算了。”
舒画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半晌才轻启薄唇说道:“《北地》先放你那里,可以么?等我方便的时候,再来取。”
郁绮坐上车子,在舒画看不到的角度翘起唇角,嘴上却仍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无所谓啊。上来吧。”
舒画抱着兰花,小心斜坐在她身后。
“坐好。”郁绮瞥了眼后视镜,提醒道,“抱着我腰,坐稳一点。”
舒画弯了弯唇,伸手环住她的腰。
郁绮确定她坐好了,才发动车子。
日光西斜,正是一天中比较舒适的时候,时近立秋,风也稍微凉快了些,拂过脸颊时温和凉爽。
因为载着舒画,郁绮特意走了大路,但即便如此,宿舍楼前面的小路仍旧不可避免。
郁绮一个刹车停下来,瞥了眼后视镜:“你在这里等我?我放回去就来。”
身后传来舒画的声音:“我不想在这里等。”
郁绮深吸了一口气——算了,念在舒画明天就走了,她就大方点,忍一次。
“那你去那家奶茶店等我,可以么?”郁绮耐着性子指了指旁边的一家店,“我五分钟后就来送你回画室。”
“不要。”舒画不为所动,“我要和你一起回去。”
郁绮咬了咬牙——她刚才真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让撒谎精帮忙。
其实现在宿舍里没人,舒画就算去了,也没关系,可……
可宿舍真的很破旧,她不想让舒画看到。
“那你在楼下等我吧。”郁绮拐上小路,说道。
然而等她把车停下来,要从舒画手里把那盆兰花拿过来时,舒画却轻盈地往旁边站了一步,笑道:“我要和你一起上去。”
郁绮站在原地,无语地看着她。
真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她刚才在怕舒画上去,舒画就真的要上去。
“这么两盆花,还需要两个人拿么?”郁绮嘟囔了一句,“给我,我自己上去。”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钟,最终还是郁绮败下阵来,转头往里面走去,边走边说道:“行,我服了你了!破宿舍有什么好看的?”
舒画看着她气急败坏的背影,勾了勾唇。
郁绮边抱怨,边转身过来抢走那盆兰花,一手拎一盆,健步如飞地走在前面。
舒画也不急,慢慢跟在后面,不时好奇地看看左右。
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只是一栋普通的上世纪破楼,破得快要散架了,楼道里散发着一股令人难堪的臭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很多住户不太讲究地把垃圾堆在门口,不知道多久没扔了,不远处便挂着横杆,上面晾晒着床单和衣服,有些床单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半截搭在垃圾桶上。
这就是郁绮的生活环境。
刚才舒画说要一起上来时,郁绮真有那么一刻有些慌乱;但舒画已经上来了,她反而有种视死如归的坦然起来。
甚至有种隐隐的期待——不知道舒画会如何评价这一切呢。
上了三楼,她把花盆放下,取出钥匙开了门,转头看着身后的舒画,示意她可以进去。
到了这一步,郁绮的心脏又不听使唤地加速了跳动。
草,她脑子是抽了吧,可以把花盆往里面一丢就锁门啊?
看着舒画优雅地走进那扇门,她在心里暗骂自己简直就是个傻子。
四个人一起住这么小的房间,即便是再爱卫生,房间里的味道也依旧好闻不到哪里去。
光线昏暗,从明亮的室外进来,人的眼睛会有一瞬间的昏暗,等到郁绮关上门进来,舒画才完全看清这房间的模样。
比学生宿舍还要狭窄一些,而且根本就没有内部阳台,通风很成问题。
和学生宿舍相似的是,一样有两张上下床。
舒画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抱着手臂思索道:“我来猜猜看,哪个是你的床铺。”
郁绮正半蹲在地上拆塑料袋,闻言不禁“切”了声。撒谎精好幼稚。
不过,她心里也难免有些好奇,舒画会看出哪个是她的床铺吗?
这不光是一个幼稚的游戏,还能反映出,在对方眼里,她是怎么样的,以及,舒画对她有多少了解。
舒画目光掠过靠卫生间的那两张上下床。旁边的柜子上贴着小熊形状的挂钩,挂着一个漱口杯,里面的牙刷是粉红色的。
上铺妥帖安放着蚊帐,被子没叠。
下铺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床头扔着一件带有蕾丝花边的衣服。
几秒之间,舒画便把这些细节尽收眼底,转头看向另一侧的床铺。
上铺也放了蚊帐,叠了被子。下铺的被子只是草草一卷,床单是浅绿色的,洗得发白,枕边还有一个笔记本。
舒画红唇微弯,走到那张下床边,动作轻缓地坐在床沿,看向郁绮。
郁绮一只手里还拿着刚扒下来的塑料袋。她看着舒画坐在自己床边,心跳莫名地乱了一拍。
如果说《北地》的作者实在是太好猜,那现在是怎么回事,这四张床对于郁绮来说,实在是毫无区别,但舒画却一眼就看出,这是她的床。
她不知道别人会如何应对,但于她而言,这种命中注定的感觉,紧紧抓住了她的神经,让她对这一系列的事情产生了浪漫的联想。
这种感觉漂浮而又不切实际,却又令人可以暂时逃出琐碎破败的无聊真实,让她可以沉浸在这种不可多得的不切实际里面。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她把塑料袋套在垃圾桶上,低声问道。
舒画一只手撑在身侧,仪态自然随意,对她笑道:“我就是可以看出来。”
郁绮起身,和她对视了片刻,然后突然转身,去卫生间洗了下手,并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温吞的矿泉水出来。
“没冰箱。”郁绮把水拧开递给她,简短地解释道。
舒画勾了勾唇,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喝了一小口,随后不自觉地舔了下润泽的唇瓣,转头看向窗外。
“这里可以看到我们学校。”舒画微讶道,起身去窗边看。
郁绮还在想着刚才的事,心不在焉地应了句,手下意识地抄进口袋找手机。
左手是摸到了手机,右手却触到了一个硬硬的盒子。
拿出来一看,原来是流光画室的纪念徽章,两枚一模一样的七彩向日葵。
虽说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但做得也还算精致。郁绮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把其中一个戴在了胸前。
她把另一个放回盒子里,走到窗边,递给舒画:“这个给你,差点忘了。”
舒画转过头来,伸手接了过来,柔软的指腹擦过郁绮手心,带来微痒的触感。
郁绮缩回手,下意识握拳,用指尖硌了下手心,然后转身拿出另外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猛灌。
突然就好渴。
窗外吹来一阵微风,扬起几缕发丝,舒画把不听话的发丝捋到耳后,瞥见郁绮胸口处的徽章,也打开盒子,拿出那枚徽章,想别在衣服上。
她动作很轻很慢,细长的手指捏着小小的徽章,却怎么都别不好。
舒画看了眼刚喝完水的郁绮,一副求助的模样。
郁绮抹了下唇边的水迹,神情有些纳闷——这个徽章很难别吗?她刚才一别就别好了,怎么舒画搞了半天。
“我给你弄。”郁绮放下水瓶,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走徽章,微屈着膝盖,俯身去看她胸前的衬衣。
舒画今天穿的是v领衬衣,露出一些洁白的肌肤,平直漂亮的锁骨若隐若现。
衬衣料子柔软冰凉,一看就很昂贵,可就算再昂贵,也只能是它包裹着的身体的陪衬。
两个人的体温交织在一起。
V领衬衣的话,要放哪里比较好看呢?她抬眼向舒画投去问询的目光,拿着徽章在她胸前示意着:“这里行吗?”
她看到舒画浓密的睫毛微颤,近在眼前的唇瓣翕动:“可以。”
郁绮垂下眼睛,伸手轻轻掀起一点点布料,小心地把徽章别上去。
她集中注意力,以避免不小心碰到舒画的皮肤。
但还是有那么一两秒钟,她的指尖还是不小心触到了不该触到的位置。
郁绮比闪电还快地缩回手,下意识抬眼看舒画。
舒画也正好在看着她,深棕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唇瓣微张,一缕柔软的发丝随风飘来,擦过她粉红的唇,落在洁白的颈侧。
目光相接,外面的风突然也燥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