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舒画大概真在关心她的身体。
意识到这一点, 郁绮心里有些别扭,可又莫名其妙地,像喝了冰橘子汽水一样, 有点爽。
而且是送了几个小时外卖、大汗淋漓地走进空调房喝的那种冰橘子汽水。
关心她的人不多, 关心她身体的人更少。
但是这么想好像也不对——之前的线长吴亮也“关心”她, 但那只会让她觉得恶心。
舒画只是关心了这么一下,她怎么就觉得这么……爽?
难道是她贱?
两个人默对良久, 舒画才带着些微鼻音说道:“司机来了。我先走了。”
郁绮“嗯”了一声,若无其事道:“拜拜。”
舒画轻轻勾起唇角, 睫毛上的晶莹还余下一些,在斜阳照耀下盈盈闪动着:“嗯。明天见。”
“等一下。”郁绮突然想起了什么,上前一步,手臂越过舒画,拿起了桌上的空礼品盒, “这个袋子还我。”
舒画看她,她便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妈看到这个,你怎么解释?”
舒画一脸无辜,轻声说道:“那天和徐泽学姐逛商场,看这款手表款式不错就买了,结果落在学姐那里了,学姐让司机给我送到画室来的。”
郁绮一愣,随即挑了下眉:“服了你。”
她把袋子递还给了舒画,然后挎上包,和对方一起出去。
走到楼梯拐角,她自然地放慢了步伐, 手肘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舒画走出玻璃门, 朝那辆黑色豪车走去。
每次舒画都是头也不回地优雅上车,然后绝尘而去。
但这次,舒画在推开玻璃门后,又侧过身来,一手握住玻璃门把手,好像在慢慢关门,目光却投向楼梯扶手这边。
果然看到郁绮在后面看着她。
郁绮像是没想到她会回头一样,一瞬间有些惊讶,偏开头,似乎是打算假装没看到她。
玻璃门已经彻底回弹回去了,舒画却仍然拉着门把,隔着通透的玻璃,薄唇翕动,对郁绮无声地说了句“拜拜”,然后才轻轻松开手,优雅转身离开。
郁绮看着她的背影,“切”了一声。
她有点发现舒画的恶趣味了——看着人模人样的,其实最喜欢玩刺激。明明知道司机已经等在那里了,非要回头再跟她说句多余的“再见”。有病。
可是,郁绮又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被这种恶趣味吸引到。
那个大嘴巴司机就在外面虎视眈眈,距离楼梯拐角的郁绮不到十米,但因为角度问题,不太容易看到她。
这种把戏有点幼稚,但又确实很刺激。
舒画上了车,淡淡地和王义打了个招呼,顺便问候了下他仍在住院的儿子。
王义连忙道谢,当然主要还是感谢黎芸,帮他找的那个医生相当不错,这次入院,拆完线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舒画随口应了一句,不动声色把手上那条浅蓝色手绳拿了下来,塞进包里的夹层里。
被母亲看到手表没什么,这条手绳会麻烦一些,所以,还是干脆别让她看到的好。
然后舒画再次抬起手腕,看着腕间那块散发着蓝色柔光的机械表。
确实很漂亮。对于懂行的人来说,那几颗细得可怜的人造钻石就稍显局促了,一下子就暴露了它的真正价值。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舒画看着它在阳光下闪耀,心情愉悦。
她挺喜欢的。
郁绮今天是最后一次扫楼了,原因很简单——她速度太快,导致附近甚至更远一些的范围该扫的都扫过了,再多发传单意义已经不大。
蒋晴这一个月算是赚得不错,目前仍然有新客冲着“暑期冲刺速成班”和包西成这两个卖点来报名,预售课程完美覆盖了整个暑期,流光画室也终于热闹了起来,她对整体的效果很满意,还在微信里说,要给郁绮多发一百块钱,因为她觉得郁绮是她的招财猫。
郁绮看着“招财猫”那三个字:……
这些人说话都是怎么说出口的?一个比一个腻味。
郁绮没搭她“招财猫”的茬,只说了句“谢谢”,并不打算拒绝那一百块钱辛苦费。
现在她钱包告急,而且那钱又不是偷来抢来的,是她凭努力赚来的,没什么不好收的。
扫完楼,郁绮停在美食街旁边的一条巷子口买炒粉,边等边玩手机。
翻开微信,舒画并没有发过来什么消息,郁绮并不意外,点进了她的朋友圈。
果然有一条新动态。
文案是一个“海浪”的表情,附带一张美美的手照,背景是虚化的落地窗,以及大理石桌面,大概是在客厅一类的地方。
华丽的背景映衬下,她细长洁白的手显得美丽又冷淡,左下角的手腕上,清晰可见地戴着那款浅蓝色腕表。
既然是在客厅一类的地方,说明她妈妈有可能也在。
又在玩刺激?
看了看时间,这条动态就是几分钟前发的。
郁绮勾了勾嘴角,指腹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下,没有给对方点赞,更没有评论。
撒谎精想玩刺激就玩了,她还是得清醒点。
不然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撒谎精要哭死了。
恐怕不只是刚才那种泫然欲泣了。
想到刚才舒画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郁绮低着头,有些出神。
“鸡蛋肉丝炒粉,加不加辣?啊?”卖炒粉的摊贩敲了敲锅沿,粗声大气地问道。
郁绮回过神来:“重辣。”
扫完楼早就饿了,而且回去还要想一个“结业选题”出来,画草稿给顾晓兰看,身体和思想的双重压力之下,让人不由得就想吃点辣的。
郁绮最恨这种学术味的玩意儿。
但说来说去,也仍旧是画画而已,搞再多花头都改变不了“结业作业”是一幅画的事实,想到这个她就没那么烦躁了。
直到炒粉吃完,她也没想出到底要画什么。
炒粉辣椒放多了,郁绮嘴唇都被辣红了,仰头喝水。
然后突然想起了苍山。
别人都觉得,苍山就相当于她的家,其实她对那里陌生得很。那舒画呢?她对自己的家乡熟悉吗?
舒画并不是南海人,而是北方人,但郁绮不知道她老家具体是哪里。
看时间,舒画大概已经回自己的房间了,郁绮这才给她发消息:“你老家哪里的?”
Tess_:“白城。怎么了呀?”
郁绮挑了下唇,回复道:“跟我说说你家呗。”
Tess_:“嗯……你想了解什么?”
郁绮有些词穷。她想了解很多,因为想画出一幅画来,要弄明白的东西太多了,但她语言组织能力很差,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说。
YQ:“就是,你家的人啊,景啊,什么的。”
说了跟没说一样,不知道舒画理解了没。
半晌,舒画回复道:“大概十一月份,会下雪。很冷。”
“街上人很少,每个人都穿得很厚。”
郁绮想象了一下……想象不出来有多厚,只好又去百度了一下。
YQ:“还有呢?”
Tess_:“有卖冰糖葫芦的。”
“卖烤红薯的。我姥姥总是给我买。”
“我家住家属院,只有两层楼。墙外有很多白杨。”
“有冰雪节,很多几米高的冰雕。”
……
舒画没有用多高妙的文采去渲染,她描述的用词都非常简单准确,但这正好是郁绮需要的。
这种简单直接的信息,会让她脑中迅速产生一些画面。
Tess_:“干嘛突然问我家呀?”
看到舒画好奇,郁绮不禁有些得意,回复道:“你猜啊。”
Tess_:“猜不到。”
郁绮勾起唇,刚要说“你猜猜看嘛”,就发现舒画很快又发过来一句话:
“不会是要画白城,当结课作品吧?”
郁绮:……
YQ:“你不是猜不到吗?”
Tess_:“你让我猜的嘛。 [猫猫期待]”
看着屏幕那只圆滚滚的、双手合十做出期待状的猫,郁绮忍不住嗤笑一声。
原本她只是想想,但舒画跟她说了之后,她真的就确定下了这个主题。舒画说的那些,让她对“白城”有了一种模糊的了解,但就是这种模糊,才更迷人。
别人画写意画都画花鸟山水,她要画的东西在写意画里怪了点,明天还要看看顾晓兰的意见。
第二天下午,她就给顾晓兰看了那张草得不能再草的草稿——压根就不是画,只有一些字,注明了哪里要画什么。
顾晓兰看得眉头紧锁,但最终还是说道:“传统写意画确实不怎么画这些,在技巧上,我给你的指导恐怕也不会有太多,但我觉得这个选题还是可以的,在初学者里很新颖,如果效果不错,我肯定要跟店长申请,把这幅画挂在一楼最显眼的地方。”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相处下来,她已经大概知道郁绮的路数了——完全的野路子,和那些从小就学画画的人不太一样,思路总是有那么点狂野。
但创作就是这样,总是有无限的可能,顾晓兰这些年教人一向教得中规中矩,手底下出来的成人学员也都是稳扎稳打,好久没见这种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的玩法了。
郁绮的草图,稍微刺激了一下她麻木的神经,总之,她很支持。
得到了顾晓兰的同意,郁绮闲暇时间就都拿来画结业作业了。但是画了好几天,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第二天下午上完课,她走到舒画旁边,一边摘围裙一边说道:“请你帮个忙。”
郁绮鲜少这么客气,舒画摘下眼镜看向她,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郁绮看着她,说道:“能给我看看你小时候的照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