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阳光下, 蓝色手绳在细白手指上流转出淡银色的光彩。
“另外一条是什么颜色,黑色吗?”舒画见郁绮不答,勾起唇角继续问道。
“才不是。”郁绮含糊应了一声, 叫人听不出她在否认“是情侣款”还是“另外一条手绳的颜色”。
“不会是红色吧。”舒画把手绳轻轻戴上手腕, 一边欣赏, 一边慢悠悠说道。
这种手绳的款式一看就是情侣款,大概是品牌赠品, 毕竟快到七夕了嘛,很多品牌都在这样做。
情侣款无非黑白色、红蓝色。
郁绮拧起眉恼怒道:“爱要不要。”
早知道就把那条红色的也拿来一并送她了, 收起来反而多此一举,搞得好像她自己很在意一样。
看着郁绮那不耐烦强忍怒火的表情,舒画不知怎么,唇边笑意反而渐浓。
被她说中了。
这就是情侣款手绳,另外一条是红色的。
郁绮这个人啊, 真是一点都不会撒谎。
“当然要了。”舒画眨眨眼,一脸无辜,“手绳我也很喜欢。”
舒画说了两次“喜欢”。
挑剔的麻烦精,真的对这件礼物有那么满意?郁绮有些不相信,但舒画戴在手上,不时欣赏一下的样子,又不像是假的。
那昨天呢,昨天难道也是真的关心她,而不是找借口甩开她?
郁绮看着面前这张精致无辜的脸,突然有些难以确定。
对于她来说,舒画好像总是那么捉摸不定, 有时令她气到火冒三丈,有时候对着这张脸, 又不知道该怎么发火。
真烦。
这是国画课的最后一周了,顾晓兰说,这一周将主攻写意画,争取让郁绮熟练掌握写意花鸟、山水的画法。
虽然已经学了一周多的写意,郁绮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工笔画。
但对写意画,倒也谈不上讨厌,大部分时间,她都能在这种学习中感觉到乐趣。
这周是最后一周,宣纸上的每一笔每一画都成为了限定,也就显得格外意义不凡。
窗外棕榈树摇曳,在画纸上投下叶片的剪影。
郁绮微眯着眼,屈着长腿坐在画架前,在这幅《苍山雪》上添上了最后一笔。
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完成原创作品,顾晓兰中途只是做了一些指导,并没有示范。
顾晓兰说,苍山就是她家乡的山,她可以自由发挥,说不定会有更好的效果。
郁绮老家确实在苍山附近,但她从来没去过,只能查一些资料来完成。
但顾晓兰很满意,赞不绝口:“画得很好嘛!”然后又一脸神往地说道,“我真羡慕你,出生在这么美的地方,我到现在还没去过那边呢。”
郁绮扯了下嘴角。竟然有人羡慕她的出身。要是顾晓兰知道她家里那些人是什么德性,肯定就不会羡慕了。
“这幅完成度真的很高,几乎没什么需要修改的,而且非常有个人风格,”顾晓兰说道,“我看,等结课后,可以把它挂在一楼,算是优秀学员作品。”
郁绮被她夸得不自在。她没觉得自己这幅画有多好,顾晓兰大概是因为向往去那里旅游,才觉得她画得不错。
舒画听到她们讨论,也放下书本,起身过来看。大概是为了看得更清楚些,她没有摘眼镜,站在郁绮身边,抱着手臂打量得认真。
郁绮坐在椅子上玩毛笔,看上去漫不经心。
顾晓兰拿起自己的水杯:“你们聊,我先下班了。”
说完便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门外。
舒画看了好一阵,才说道:“这是你家?很美的地方。”
其实她早就知道郁绮是哪里人,但在这之前,那只是个冰冷的地名,一个她甚至连旅游都不曾顾得上选择的地方。
但现在,郁绮把那个地名展现在她面前,她才突然发现,原来这个地方这么漂亮。
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地方是郁绮的故乡,也就更加蒙上了一层引她探究的薄雾。
郁绮挑了挑唇角,抬头看到舒画的侧脸,说道:“美么?我都还没去过。”
舒画看向她:“没去过吗?我记得……”
她停住了话头。她想说,她记得,郁绮家就在离苍山不到两百公里的村庄里。
两百公里,对于现代文明来说,是个相当微末的距离,最慢的火车才只需要几个小时而已,开车的话,三个小时也到了。
但一想到郁绮的家境,舒画也大概猜到她为什么一直没去过了。
无非是疲于奔命,无暇于这些享受罢了。
“以后有机会的话,一起去吧?”舒画突然轻声说道,“我也没去过。”
去哪里旅游度假一般都是黎芸来定,所以她们母女去国外比较多。
房间里静默了一秒钟。
郁绮不知道麻烦精又在玩什么花样。
她挑了下眉,转头看着对方,说道:“我离开家时,发誓再也不会回去了。”然后她声音逐渐变小,好像对此不情不愿似的,“不过去苍山么,倒是可以。”
“那就一言为定了哦。”舒画俯身在她耳边说道。
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对着这幅画拍了一下,和上次一样,为了对准边框拍得仔细万分,重拍了好几回,才得到一张满意的。
郁绮期间一直在玩毛笔,不时瞥舒画一眼。
细边框眼镜架在秀气挺拔的鼻梁上,鬓边几缕发丝垂落,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大概是为了配合今天的风格,也没做什么美甲,指甲修剪得极为莹润,细长手指洁白干净。
真是一幅极具欺骗性的外表。
今天的学院风撒谎精许下的承诺,明天的富家女舒画还会记得吗?
真是的,还说什么一起去苍山,一听就是空头支票。
哦,也不算,毕竟还有个前提:有机会的话。
谁知道这个机会这辈子会不会有?
不知道撒谎精是不是也这样对其他人开空头支票。
切。她也无所谓了,反正又不是她想去苍山。
等舒画拍完,郁绮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郁绮,”舒画站在窗边,拿着课本回头看向她,“你是真的不喜欢和我一起游泳吗?”
说好要拿回控制权的她,在最后时刻还是把控制权让渡了出去。
因为她发现,她还是很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
从一开始郁绮就不加掩饰地讨厌她,她心知肚明,却并没有多少计较,毕竟,她也没多看得起郁绮。
可现在,她却在紧张这个问题的答案。
郁绮整理挎包的动作停顿了下。她能听出舒画语气中的认真。
搞什么鬼,舒画还在为这件事生气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侧头过去简短地回答道:“没有。”
说完就继续乱翻包里的东西,一副忙着的样子,心里则暗骂撒谎精得理不饶人。
是不是非要她鞠躬道歉才算完?
舒画站在原地一直没说话。郁绮低头乱翻了一阵,觉得不对,转头去看,发现对方抱着课本,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哎,”郁绮把包往桌上一丢,走过来看她,“怎么了?我不是已经……”
舒画抬头的瞬间,她看到舒画咬着唇,睫毛湿漉漉,在斜阳照射下亮晶晶地闪烁着。
郁绮顿时愣住了。
不会吧,真的伤心了?
她以为撒谎精没有心呢。
“额……”郁绮有些无措,“我说了,我没有不喜欢和你……游泳。”
舒画眼圈泛红,神情却有几分倔强,薄唇翕动道:“我知道,你一直很讨厌我。”
“我……”郁绮再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确实一直讨厌舒画,这的确是事实,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劝对方了。
“你大概不止不喜欢和我一起游泳吧。”舒画看向她,睫毛轻眨,眼里蒙着一层水雾。
郁绮皱着眉,沉默了一阵才说道:“也没那么夸张吧……”
舒画垂下眼睫,水雾在她下眼睑处缓慢凝结,但不知道她是不是学过什么保持仪态的技巧,泪水始终没有掉下来,不至于很狼狈,只是看上去楚楚可怜而已。
“我说实话吧,”郁绮想了想说道,“一开始,确实挺讨厌你的。”
舒画握着课本的手指紧了紧,长睫微颤了一下。
“但现在,没那么讨厌了。”郁绮赶紧接上下一句,神情有些不自在,“有时候,你也挺好相处的。”
舒画长睫又微颤了下。
“和你一起玩,也还是挺开心的。”郁绮硬着头皮说道,生生地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满意了吗”咽了回去,“昨天只是开玩笑的,你就……别当真了。”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受不了别人哭。
幸好舒画是低着头,不然她真受不了自己在对方面前,说这么肉麻的话。
她真是拿这撒谎精没办法了。明明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善茬,这副清冷无辜的外表完全就是伪装,但她还是没办法在这个时间点去计较以前的事情。
舒画轻轻吸了下鼻子,抬眼看着她,轻声说道:“真的?”
郁绮“嗯”了一声:“真的。”
舒画鼻尖微红,闻言薄唇抿了下,眉眼微扬起来。
郁绮手边就有画室的纸巾,但她知道舒画肯定不会用,便直接说道:“你自己拿纸巾擦一下。”
舒画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纸巾,轻轻擦了下眼角的湿痕,看一眼郁绮,说道:“那这周末去游泳吧。”她又补充了一句,“但你不许游。”
郁绮又被她气了一下:“我不能游,那我去游泳干嘛?看你游吗?”
舒画微扬起下巴,俯视着她:“是啊,看我游。”
好霸道。
又好像带一点点撒娇的意思。
郁绮看着她微红的鼻尖和嘴唇,无语道:“行,随你吧。”
话音落地,她才后知后觉——也就是说,舒画好像真的不是不想和她一起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