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唯一的观众?说的是郁绮么?
难道撒谎精小号只加了她一个好友?
不过也不一定, 看到这条动态的所有人,都会以为,自己是那个“唯一的观众”吧。
但不知怎么, 郁绮还是愿意相信, 撒谎精这次没有撒谎, “观众”真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她。
切, 花样真多。
郁绮唇角不自觉轻扬起,大方地点了个赞, 把这张照片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
舒画好像从来没穿过这种裙子。
她一向不吝于展现自己高贵清纯的气质,各种昂贵的大牌服装是她手中的积木,在她身上堆砌出各种不露声色的奢华质感。
而眼前这条裙子露肤度很高,风格也过于“野性”, 一侧裙摆开叉,露出部分纤细的大腿,开得不算高,但想象中的风景总是最美,难免令人浮想联翩。
长发披散,散落在肩头;脂粉未施,面无表情俯视着镜头;双脚光裸,轻盈地踩在镜子前的雪白地毯上,纤细的脚踝处系了根银链。
像北方森林中走出的女神,展露着天生的自信,以及坦然的攻击性。
这条乍一看和她气质不搭的长裙, 竟然意外地适合她。
郁绮把图片保存下来,靠在床头, 摸出枕边的本子,翻出干净的一页,用自动铅笔勾线起稿。
她的本子质量不怎么样;自动铅笔也不适合画画。
但想把某些事物画下来的冲动如此强烈,好像除了这件事以外,其他东西都不重要一样。
镜子边框变成了森林大川,白色地毯变成了皑皑雪地,女神头戴枯萎的花环从天而降,手持藤条和树枝做的弓箭,神情冷漠傲然,仿佛万物生死都与她无关。这并不是代表希望和治愈的女神,反而看上去充满征服欲和攻击性,更像战斗女神。
郁绮整个人都沉浸在这幅画中,她画啊画啊,勾啊描啊,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自己在哪里,以至于手机突然响起的时候,她愣了一瞬,骤然发觉自己盘腿坐了快一个小时,小腿都麻了。
Tess_:“怎么没夸我?”
郁绮扯了扯嘴角,对着自己的本子拍了张照片,发送给对方。
她不知道怎么用文字去夸人,但这幅画可以代表她的态度。
舒画好半天没有回复。
郁绮下床收拾东西,不时看一眼手机。
竟然不回复?是对这幅画不满意吗?
终于,在她准备出门的时候,舒画才回复了一句话:“这幅画能送我吗?”
郁绮低头看着手机,迟疑了一下才回复道:“可以啊。”
她没觉得自己这幅画画得有多好,技巧上甚至很浅陋,但既然舒画想要,她也没所谓。
与此同时,她还莫名有些得意。
舒画想要,说明很喜欢。
也许绘画就像顾晓兰所说的一样,画能传情表意,她想说的都在画里,舒画喜欢,说明舒画懂她想表达的东西。即便连她自己也不能用文字表达清楚。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她从来不指望任何人能明白自己,但现在,麻烦精舒画竟然能看得懂。
她把这张纸从笔记本上撕了下来,折了两折,放进包里,出发去画室了。
视频课都已经开始了,舒画才姗姗来迟。
她依然像平常那样,T恤和牛仔裤看上去不显眼,却肉眼可见地质量上乘,妆容淡淡,长发打理得精致,散发着宜人的清香。
郁绮看着屏幕上关于写意画的讲解,明显心不在焉了起来,目光不时飘过去。
舒画却只是看了她一眼,弯唇笑了笑算是打招呼,然后就走进了小画室。
上完视频课,郁绮这才进了小画室,只见舒画仍在伏案学习,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
她察觉到郁绮进来,才摘下眼镜,转头对郁绮笑道:“下课了?”
郁绮瞥了她一眼,“嗯”了一声,不咸不淡的样子,用纸杯接了杯水,仰头喝掉。
“我的画呢?”舒画起身走过来,停在她身侧,悠悠说道,“说好了送我,不许反悔哦。”
郁绮把纸杯放一边,从包里把那张被挤得发皱的纸拿出来,递给她:“谁反悔了?”
舒画接住,小心展开,在桌上压平,端详了一番,勾唇一笑:“谢谢,我很喜欢。”
郁绮看着她的侧脸,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嘴上却只是随意应了声:“哦。”
“你最近都上夜班,对吗?”舒画把那副画夹在课本里,问道。
郁绮点头:“是啊,怎么了?”
舒画慢慢地把眼镜收进眼镜盒里:“最近都别陪我游泳了,注意身体。”
郁绮收拾着自己的东西,面无表情“嗯”了一声:“正好我也不想去。”
舒画动作微顿,转头看着她,神情有些认真:“你真的不喜欢和我一起游泳?”
郁绮眼神飘开,漫不经心地说道:“是啊。”
每次她去,前台都会用看猴子似的目光看她,确实很烦。但是,她并不会因此而不喜欢和舒画游泳,看不起她的人多了,那些前台算老几啊。
然而,她很想惩罚舒画此刻的虚伪。
说什么关心她的身体,她一点都不信。太假了。
舒画沉默了片刻,随后若无其事地扬起笑容:“嗯,好吧。那我先走了。”
她说着,就挎上包,推门出去了,没有要等郁绮的意思。
郁绮仍旧慢悠悠地收拾着自己的毛笔,没有去跟她。
小画室顿时就空荡得吓人起来。
说实话,和舒画相处这么久,郁绮从来没见过她发脾气——在天台上打电话那次除外——可刚才,她能感受到舒画的怒气。
即便舒画没有大喊也没有骂人,甚至还笑了,她却还是能感到那种带有压迫性的愤怒。
郁绮打开水龙头洗手,心情烦躁到无以复加。
难道刚才她应该说“没有”?
呸,凭什么,她就是气撒谎精对她撒谎。
撒谎精可以对任何人撒谎,但不能对她撒谎。
这个念头冒出来,把她自己都整无语了——这都什么跟什么?撒谎精之所以叫撒谎精,就是因为爱撒谎。她怎么会想要撒谎精只对她诚实?
郁绮往脸上扑了两把水,冷静了一下,把包甩在肩头,下楼去了。
她决定不想这件事了,随意撒谎精怎么样吧。反正话都说出去了,她是不可能收回的。
她大步走到电动车停放的地方,顺手跟旁边小卖店买了盒烟,然后戴上头盔走了。
她并不知道,画室另一侧的拐角处,舒画还没离开。
王义又迟到了,说十五分钟之后过来。舒画没带阳伞,又不想回画室去等,只好站在旁边骑楼阴影里。
她薄唇紧紧抿着,强行压抑着内心的不快。
郁绮陪她游泳也有几次了,现在却告诉她,一点都不喜欢和她游泳?
她关心郁绮身体,郁绮却说不喜欢和她一起游泳。
这不是最让她生气的,最让她生气的是,她竟然会因此而感到生气。
之前她根本不在意郁绮的态度,她一直知道郁绮只是个厂妹,没什么素质可言,为了一些目的,她选择性地忽略了对方的态度。
为什么之前可以,现在不可以?
情绪是理智的克星,她一点都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
不管是面对谁,她都不该控制不住情绪,拂袖而去。
如果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以后岂不是很危险。
她抱着手臂,细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皮肤。
突然想到了那幅画。
郁绮把她画成了代表枯萎和杀戮的复仇女神,她很喜欢,只有郁绮知道,真正的她是什么样的。
郁绮像一面镜子,反射出她真实的模样,让她无法自如地伪装自己,约束自己。
如果一开始郁绮对她来说,是可以利用的棋子,是可以拿来挑逗的乐子,现在却完全不一样了。
她要重新拿回控制权。
正想着,她就瞥见画室的玻璃门开了,郁绮大步走了出来,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舒画看着她在小卖店买了烟,又看着她戴上头盔,风驰电掣而去。
看来刚才的事,也让她很不开心。
郁绮当然很不开心,事实上她烦透了。
晚上她一点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但想到昨天饿得那惨相,她还是硬塞了一盘猪脚饭。
上工前,线长小刘宣布了一件事:下下个月公司将举办团建活动,希望大家踊跃参与,多出主意,投票选出几个最想要的项目。
和其他的工作有点不一样,厂里工人对团建还是期待的,毕竟做什么都比在流水线上好玩。
但是去年同春电子的团建可没什么意思——一大群人去参观一家塑料厂,然后一起交流心得体会……
可以说比流水线工作还没意思。
幸好那天郁绮值班没去。
作为老员工的郁绮,对今年的团建同样是毫无期待。
她戴上口罩和手套,在上工之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没有任何消息。
郁绮关掉手机,面无表情。
既然撒谎精不理她,她也不会理对方的。
那明天,她还要不要去上课呢?
正往里面走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郁绮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她点了接听,里面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您好,郁女士,打扰您了,您要的这款海洋系列机械腕表已经到货了哦,请问您方便来取货吗?”
还挺快的。
郁绮想了下,说道:“我明天过去。”
对面:“好的,这边为您锁定名额了,期待您的光临。”
郁绮挂掉了电话。
虽然和舒画闹了点不愉快,但这件礼物,她还是会送的。
她心不在焉地往里面走,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手机后壳,终于还是忍不住,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