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大画室人声嘈杂, 空气滞闷,郁绮身边温香微苦的气息怎么都淡不去,似有若无地纠缠着她。
她觉得有点热, 也有点烦躁, 目视前方声音微哑道:“别跟我装可怜。”
舒画做出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给谁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欺负了这朵纯情小白花呢。
身边的人却没了动静, 没出一声,那种带有松柏和海水气息的香味也淡了些。
郁绮忍不住转头看, 发现舒画端坐在旁边,微低着头, 一侧长发别在耳后,另外一侧自然垂落,长长的睫毛时不时轻颤一下,看上去孤独又落寞。
“哎,”郁绮换了条腿翘着, 顺便改变了身体重心,朝舒画侧过去一些,漫不经心似的说道,“你考虑换专业吗?”
舒画微侧头看着她,轻声说道:“换什么?”
看到她这副样子,郁绮也想过要不就别挖苦她了,但一转念,又想到对方之前的所作所为,大脑顿时清醒——呸,可别被撒谎精这副样子骗了。
“你换表演专业吧。”郁绮语气真诚,“金融专业不适合你。影视学院要是少了你, 那可是一大损失。”
舒画看着她,静默了几秒钟, 然后默默转过头去:“是吗?”
郁绮以为她至少会回个嘴什么的,结果她就只说了这么一句,没再说别的。
这倒是让郁绮浑身不舒服起来。
“我开玩笑的。”隔了大概一分钟,郁绮状似随意地说道。
“我知道。”舒画侧头看她,轻声说道。
郁绮瞥她一眼,手里转着圆珠笔。
投影屏幕突然亮了,蒋晴正在调试音响,包西成也已经上线,马上要开始上课。
“那我先进去了。”舒画轻声说了句,起身要走。
“等一下。”郁绮拉住她手腕,往她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给你。”
舒画微愣了下,只见她掌心上,躺着一颗金丝猴奶糖。
郁绮不太自在地说道:“有同事结婚,分的,你想吃就吃,不吃就扔掉。”
她其实知道,舒画应该不会喜欢吃这种不太贵的糖果,但如果不把这个给对方,她就觉得自己好像欠了对方似的。
草,其实她欠舒画什么?除了那几千块钱?
至于这么低三下四么。
想到这儿,她恨不得把那颗糖从舒画手里抢回来,仿佛那不仅仅是糖,还是她的自尊似的。
但一抬眼,舒画已经收拢起了手掌,纤细的五指把那颗糖握在掌心,对她笑道:“谢谢。”
郁绮哼了一声,没再理她,低头在笔记本上乱画。
再抬头,舒画已经走了。
然后再定睛看笔记本上那个女人侧脸,却越看越像舒画了。
郁绮在心里咒骂一句,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视频课和线下课其实差不多,毕竟包西成也在线,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在公屏提问,平时不怎么喜欢说话的也更方便提问了。
郁绮顺便也提了几个问题。她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无法掌握所谓的“神韵”,她想,大概是她太没文化了。
但包西成的回答是,即便学了很多年的人,也不能保证迅速掌握各种事物的神韵,尤其是她还年轻,以后可以慢慢学习。而且,每个人对不同的事物看法也不同,对待“神韵”这件事,不能太死板了,有自己独特的理解也很重要。
不愧是大师,一番话说得人心服口服,甚至令人油然而生一种“我也可以是大师”的自信。
公屏上的问题大都如此,包西成都给出了鼓励为主的解答,温和又耐心。
一节课下来,郁绮记了两大页笔记。嗯,撒谎精应该会很满意。
她拿着笔记本走进小画室,径直走到那个埋首题海的身影旁,把笔记本翻开放桌面上:“抄吧。”
舒画放下笔,轻揉了下额角,拿起笔记本一看,惊讶道:“今天记了这么多呀?”
郁绮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喝了一杯水,然后用手背抹了下唇:“怎么,你还嫌多了?”
舒画失笑,转头看向她:“没有,就是觉得……你很认真。”
郁绮被她看得不自在:“快抄吧你。”
舒画眉眼垂下去,眼睛湿漉漉的:“那你也要过来帮我呀。”
郁绮又喝了一杯水,这才不情不愿地把椅子拉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帮她念那些难懂的潦草字迹。
“……工笔十八种染色方法,额……”郁绮皱眉,她这写的什么啊?怎么她自己都不认识了。
舒画笔尖悬停,转头看她,靠过来和她一起辨认,然后很肯定地说道:“后面是‘统染’。”
郁绮不相信似的看着她,然后再仔细看,结合后面的内容看,应该确实是“统染”,只不过,她把统写错了,加上潦草,完全看不出是“统”。
“你这不是能辨认出来吗。”郁绮放下笔记本,瞥了舒画一眼,说道,“比我认得还快。”
舒画细长手指握着水性笔,慢慢地写出“统染”二字,语气从容:“没有呀,只是刚好看出而已。”
郁绮还是一脸不相信地看着她,然后拿起笔记本继续念:“……统染和分染的区别在于……”
舒画转头看着她,唇边勾起笑意。
她的声音有种夕阳的感觉。
舒画并不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文科生,她向来对比喻和诗意无感,但郁绮的声音让她想起夕阳。
而她喜欢夕阳。
小时候的黄昏,她坐在白城老家属院的台阶上自己玩,夕阳和煦斜照在身上,有种被温柔包围的感觉。
“问题的答案:”郁绮继续念着,“不同的事物,对于不同的人来说,都是不一样的,应该有自己的理解。”
她的态度一点都不温柔,遇到看不清的字还会一脸不耐烦,但对于不同的人来说,所有事物都不是一样的。
可能就是因为如此,舒画才会觉得这种声音温柔吧,这完全是一种主观解读。
抄了这么多笔记,她当然已经可以辨认出郁绮的字迹了,只是,她就是想让郁绮过来给她念。
“……没了。”郁绮念完最后一个字,把笔记本合上,随意似的问了句,“你要出去和学姐一起吃饭啦?”
舒画把笔记和书收好,整整齐齐放进包里,点头:“嗯。”
郁绮把椅子拖了回去:“哦。”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舒画转头向她轻轻挥手,眨了眨眼:“拜拜。明天见。 ”
郁绮懒洋洋地举起一只手:“嗯。拜拜。”
隔着玻璃门,她看到舒画上了那辆黑色豪车,然后才开门出来,骑上自己的电动车。
今天都跟张梦禾说了,不一起吃,她也懒得再联络对方,打算回去泡碗面对付。
舒画坐在车上,重新整理了下发型,补了下妆,补喷香氛。
徐泽家的产业有部分在国外,平时经常出国旅游、居住,她口中的那位朋友大概也在澳洲留学,有这些信息,足够舒画投其所好了。
她今天特意打扮得随意又不失正式,耳环也由珍珠换成了彩宝,看上去活泼一些。
整理完毕,车子也刚好在那家客家私厨所在的大厦旁停下来。
她们包厢约的是六点,舒画特意提前了十分钟到,确认了下包厢信息,徐泽赶到时,刚好看到舒画在前台。
徐泽不是一个时间观念很重的人,比她早到一点点就足够了。
“画画,你好早啊!”徐泽挽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走过来惊讶道,“你知道吗这是我今年第一次饭局不迟到。”
舒画笑容灿烂:“哪有啊,我也刚到。”说着,目光自然地转向徐泽身边的女孩,笑了笑说道,“我们先进去吧。”
徐泽也不想在门口说话,便带着那女孩和舒画一起进去了。
走进包厢,舒画很自觉地自己坐在一侧,让她们两个人同坐。
徐泽没骨头似的倚着身边的女孩,跟舒画介绍:“这是我女朋友,Annora。”她转向Annora,目光温柔,“这是我学妹,舒画。”
Annora长得很精致,打扮比较随意,一头卷发随意披着,越发显得脸只有巴掌大,眼睛又大又圆,很自来熟地对舒画笑道:“你好,画画。你好漂亮。”
从口音来看,她大概是南海本地人。
舒画也笑:“你也很漂亮。”
徐泽笑道:“画画,我看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舒画拿起菜单,递给Annora,微微挑眉,很从容地说道:“为什么要惊讶?你有这么漂亮可爱的女朋友,只会令人羡慕吧。”
Annora捂着脸,咯咯笑了起来,显然被她夸到了。
舒画说要为Annora践行,自然让她先点菜。徐泽对女朋友很腻,不时过去黏着她,和她一起看菜单。
看着对面甜蜜的两人,舒画微笑不语。
她确实不知道徐泽是同性恋,但她也不算惊讶。这个圈子里什么人都有,徐泽谈个女朋友又有什么好惊讶的。
这家私厨是会员制,靠着有钱人互相推荐来入会,之前舒画跟母亲来吃过一次,觉得氛围和菜品都不错。
这顿饭Annora吃得很开心,再三表示她去了澳洲会想念这里的菜。
临别时,她还主动和舒画交换了微信。
徐泽不无醋意地说道:“Annora很喜欢漂亮女孩,画画,尤其是你这样的。”
Annora哈哈大笑,转身拥抱她,肆无忌惮地表示亲密:“我当然还是最爱你。”
和她们两个人告别后,舒画坐上了自家的车,在大号上发了条朋友圈。
无非是刚才三个人的合照,以及表达友谊的文案。
夜色浓重,她回到家里时,已经快九点了。
章宏等下要来,黎芸正忙着换香、补妆,舒画也没多打扰,顺势回了自己房间。
她坐在椅子上,闭上眼,轻轻按了下额角。
徐泽和她的朋友并不难相处,今天一切都很顺利。但她有点累了。
这样闭目养神了会儿,舒画这才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微信。大号上无数的消息提醒纷至沓来,她微微皱眉,切到了小号上。
小号安安静静的。
舒画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那颗金丝猴奶糖——这是家里从来不会出现的东西。
她小时候曾经喜欢,现在已经完全不喜欢了。
她慢慢剥开糖纸,把洁白的奶糖放进嘴里,浓郁又陌生的甜味瞬间占领味蕾。
刚要扔掉糖纸,却又停顿了一下。
舒画看了眼包装纸,然后缓慢地用指腹把它捏平,折叠。
一个糖纸爱心在她手中渐渐成型。
她无声地勾起唇角,拿出手机对着糖纸爱心拍了张照片,发在了小号朋友圈上。
“好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