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舒画身体微微前倾, 扬着下巴睥睨对方,她的傲慢和强势像被纸勉强包住的水一样,在一瞬间汹涌地漫延出来, 不加掩饰, 不做伪装。
明明她们差不多高, 甚至郁绮还要比她高那么一点,但在她的逼近下, 郁绮第一反应就是后退。
不然呢,难道像对待阿山一样, 一拳过去吗?
后面当然没得退,只有坚硬的洗手台,四目相对,郁绮偏开脸,双手撑在身后, 气恼地说道:“你有病吧?!干嘛!”
舒画那双看似精致脆弱的眼睛盯着她:“怎么不理我?不听我说话?”
是质问的口吻。
郁绮明显底气不足:“谁不理你了?谁不听你说话了?”
舒画说道:“你。”
被人紧紧贴着,郁绮满是不自在,但她也不想直接对舒画用蛮力,便嘲讽地说道:“大小姐,您请说。”
舒画居高临下看着她,话音很轻:“我刚才想说,我对郑明朗的印象是,一个蠢货。”
房间再次陷入了沉默中。
郁绮目光终于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舒画脸上,尽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高兴:“为什么?”
说起跟郑明朗有关的话题,舒画显然很厌恶,但似乎是出于她已经习惯了的名门风度, 还是强压着厌恶和不耐烦,进一步解释道:“作为新传院的学生, 连主持稿都背不好,不是蠢货是什么?”
主持?郁绮一瞬间想起了什么。
好像还真是毕业晚会上那个男主持人。
不能怪郁绮脸盲,她不是忙着干活就是忙着吃饭,真没注意那傻吊的长相。
原来就是他啊。
彩排时,他以为郁绮要对舒画做什么,还来装好人来着。
当时那副正义凛然的样子,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大善人呢。
不过,舒画应该已经不记得了。
舒画应该不记得,她当时也在彩排现场了。当时舒画是主持人,而她是抹墙灰的工人。
见郁绮不说话,舒画继续说道:“他背不下来,只会害我出丑,所以我就夸他,说他很聪明,不愧是新传院的才子,然后故意说我背不下来,拉他和我一起对稿,这样才让他把稿子背下来,没出主持事故。”
她说到这里,唇角微翘了一下,似乎在为自己的计策感到得意。
郁绮不禁嗤笑了一声:“你真够可以的。”
原来,是这么个“夸”法。
虽然仍然语带嘲讽,但还是笑了。
舒画笑意更浓:“我厉害吧?”
郁绮斜睨着她:“厉害什么,你这么一搞,他还以为你对他有意思呢,你不觉得麻烦啊?”
舒画轻笑了一声:“他也配。你是觉得我做错了吗?”
她做错了吗?难道让郑明朗产生错觉,是她的错?
舒画对郑明朗的厌恶无法掩饰,郁绮觉得心里莫名痛快,好像她那晚的行为得到了真正的肯定一般,挑眉道:“谁说你做错了?我只是觉得你对那傻吊太客气,要是我,我就一拳打到他爹都不认识。”
看着郁绮肆无忌惮地爆粗口,舒画忍不住笑:“好粗暴。”
不过,她挺喜欢的。
还有哪里可以容她倾诉这种阴暗的不满,然后回馈给她相同的感受呢。
原本这些话,她并不打算跟郁绮说的,可现在说出来,感觉真的很好。
挤压在心里的黑暗和戾气,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很小,但足够她得以释放。
看着她唇边浅浅的笑弧,郁绮舔了下唇瓣,移开视线:“不算粗暴,让他犯/贱。”
“他和你当然不一样。”舒画看着她,停顿了一下,说道,“你明白了吗?”
前半句是在解释,后半句却又暴露了强势。
“知道了知道了,”郁绮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作势要推开她,但也只是虚虚地擦过她手臂,“赶紧让开,挤死了。”
舒画却并不准备让开,反而慢慢倾身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是不是还挺在乎,我对你的评价呀?”
郁绮整个人都炸开了,眉头拧紧,坚决否认:“谁在乎了?你……”
她的话被开门的声音打断,顾晓兰站在门口,看过来的目光有些奇怪:“你们……”
从她的视角看,舒画把郁绮圈在洗手台边,而郁绮则是手撑在后面,一副被欺负的样子,以及舒画刚才低头,不知道在郁绮耳边做些什么……
这好像不能用“打闹”来解释了……
但顾晓兰有自己的应对方式——她很自然地转开视线,像没看到一样,回身关门。慢动作关好了门,又瞅了瞅门后的花纹。
舒画看了郁绮一眼,很从容地松开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得端庄优雅,金丝边眼镜又为她增添了一丝斯文学院气,还是那副大小姐的模样。
郁绮白了她背影一眼。
唇边却又带上隐隐的笑意。
顾晓兰琢磨了半天门背后的图案,最后才转过身来,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说道:“咱们来继续吧。”
时间悄悄流逝,舒画沉浸在数字海洋里,而郁绮则畅游在“千里江山”中。
由于工程量太大,《千里江山》并没有完成,只好夹在画架上,明天来接着画。
夕阳只余一缕余晖,却映得室内一片金黄,照在半幅《千里江山》上。
舒画拿出手机拍了照,然后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郁绮看她一眼,三下两下把自己东西装好,然后坐在椅子上玩手机。
但是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不得不转头对舒画说道:“哎,你不是跟你妈说,今天不请那个谁……”她一时间忘记了名字,“不请她吃饭了吗?那按时间来说,你现在就该回去了。”
她说着,手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她其实也可以不提醒舒画的,这样,她们就会按计划去饺子馆吃晚饭。
她从来没有怕过孤单,但现在,她还是宁愿和舒画一起吃饺子,而不是自己去吃螺蛳粉——张梦禾的兼职也换了时间,晚饭估计会在超市随便解决。
“没关系,”舒画把水杯装进包里,从容不迫道,“我就说遇到了同学院的同学,推脱不过,和她一起吃了饭。”
郁绮倚在桌边,嗤笑:“这理由还真烂。”她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漫不经心似的说道,“你妈妈……应该不会发现吧。”
舒画没说,但她已经感觉到了,在舒画妈妈的标准中,舒画是可以和同校同学吃饭的,但不能和她吃饭。
理由应该很简单——她是“底层打工妹”。
意识到这一点并不难,哪怕是郁绮这种对人情世故不怎么搭理的人,次数多了,也难免会从只言片语中,感受到来自一个陌生母亲的傲慢和恶意。
“不会发现的。”舒画起身,看着窗外远处低矮的楼房,薄唇微启道,“她会相信我的。”
“嗯,那走吧。”郁绮心情松了下,转身大步走在前面。
残阳被高大的建筑物遮挡住,正是南海市一天中比较舒适的时候。坐在电动车上,微风吹拂着脸颊,空气湿润得像是刚从海上吹来的。
舒画一手勾着郁绮的腰,另外一只手拿着手机,给母亲发信息。
“妈妈,刚才遇到了会计班的同学,她说晚上请我吃饭,我吃完再回去,可以吗?”
她检查了一遍,然后点击“发送”。
黎芸那边立刻就显示“输入中”:“注意安全,到了吃饭的地方把地址发给我,晚点让王义去接你。”
舒画唇角勾起笑意:“好,谢谢妈妈。您放心吧。”
最近可能是因为她十月份便要出国,而且她也很配合去马来西亚度假的事,母亲对她比之前要宽松了一些。
要是以前,肯定要究根寻底。
“真的还要吃那家饺子吗?”郁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吃不腻啊?要不要换一家?这片我很熟。”
这附近还有不少水饺店。
舒画手指在她衣摆处轻轻勾了勾:“不用啦,就那家吧。”
“好吧。”郁绮倒是无所谓。
电动车灵活穿行在拥挤的车流间,夕阳彻底沉入远方的地平线,天色渐暗。
郁绮把车停在那家饺子馆旁边,长腿支着车,先让舒画下去。
正是饭点,饺子馆比上次来热闹一点,店里几乎坐满了,剩下的两桌桌面上一片狼藉,服务员还没来得及清洁。
舒画微微皱眉,站远了一步。
郁绮见那服务员正满头大汗地上餐,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这边,便抽了几张桌上摆着的劣质纸巾,把垃圾桶往桌子旁一踢,几下就把桌子收拾了出来。
她瞥了舒画一眼。大小姐虽然还在维持风度,但眼神里的嫌弃怎么也藏不住。
郁绮把茶壶里的水往桌上倒了一些,又抽出几张纸仔细把桌面擦了几遍,然后把垃圾往桶里一丢,直起身挑起唇角说道:“这位客人,您可以落座了。”
她这套动作行云流水,舒画不禁笑了,矜持地坐下来,看着她说道:“谢谢。”
郁绮把菜单丢给她:“吃什么?”
舒画思索了一下:“和上次一样吧。”
郁绮“啧”一声:“你老吃一样的不烦啊?”
她才不和撒谎精似的做复读机,她要吃不一样的。这次,她点了三鲜水饺。
热气腾腾的饺子很快就上来了,郁绮吃的是汤饺,里面放了酱油、葱花等调料。而舒画吃的是白汤饺,看上去清淡极了,让郁绮这个南方人完全看不懂。
她趁着自己还没吃,夹了一个三鲜饺,放进一个空碗里,递给舒画:“赏你的。”
舒画也夹了一个荠菜饺,放进她碗里,抿唇笑道:“还你一个。”
她的笑容在这简陋的小店有些晃眼,郁绮低头夹起那只饺子,咬了一口。
“没有我的好吃。”郁绮咽下去说道。
“真的?”舒画也尝了下碗里那只三鲜饺,眼睛亮了下。
真的不错,和小时候吃到的味道差不多。
见她爱吃,郁绮还想再给她几个,可是,她刚才已经开始吃了。
舒画却眼巴巴地看着她,撒娇道:“姐姐,我还想吃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