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隔着薄薄的T恤, 郁绮能感觉到舒画手心的柔腻。
她有些不自在,但又觉得,只是坐车搂个腰而已嘛, 算不了什么, 她要不要这么小心眼。
“坐好。”她注意着后面的车, 慢慢地骑了出去。
太阳虽已西斜,却仍是威力十足, 郁绮平时经常被暴晒,此时都觉得露在空气中的胳膊烧灼难耐, 舒画肯定更受不了。
一上路,郁绮就把速度提到最快,抄近路向画室飞驰而去。
骑得快,风也凉了许多,减轻了阳光的灼热。路旁的棕榈树椰子树一闪而过, 仿佛不是她们在前行,而是整个城市都在后退。
郁绮瞥了一眼后视镜,出口的话被风捎给了后面的舒画:“够快吗?”
舒画搂紧她的腰,笑道:“嗯,五块钱是你的了。”
郁绮“切”了一声。舒画还真是高高在上不懂行情,现在摩的跑这么远一趟哪止五块钱,最少也要十块。
她去年刚来南海市的时候,还想过在车站附近的路口拉客来着,但事实证明她太天真了,一整天一单都没拉到,全被旁边的老阿叔抢走了, 就算是她先上去问,老阿叔们也是照抢不误。
郁绮和那帮老阿叔大吵了一通, 她用云城话,老阿叔用粤语,彼此都听不懂,导致她败兴而归,后来索性去跑外卖了,大学城附近好歹还有那么几单可以送。
她瞥了后视镜里的舒画一眼。对方白皙的脸颊有些泛红,眼睛微眯着,长长的睫毛微翘,显得精致又脆弱。
有某个瞬间,她想跟舒画聊那些,聊那些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的琐事,关于她自己的。但终于还是没开口。
她在干嘛,舒画怎么会对那些感兴趣呢?
这个时间路上还不算堵,电车跑起来也顺畅,没过多久就到了画室。
舒画下了车,立刻就拉开玻璃门进去,拿出保湿喷雾来对着脸颊喷了喷,检查自己有没有被晒坏。
其实那时候郁绮让她打车时,她也是动了念头的,可看到郁绮戴着头盔说话一本正经的样子,又让她忍不住想调戏一下。
路上就觉得脸有些灼热,现在立刻喷了喷雾,应该会缓解吧。
实话说,看到镜子里自己脸上清晰的泛红,她稍微有些后悔。也是难得,她极少做这种让自己后悔的事,因为后悔意味着事发时她有些冲动。
冲动等同于失控。
郁绮把车停好,摘了头盔进来,舒画已经把小镜子和喷雾收好了。
“上去吧。”郁绮瞥她一眼,说道。
舒画点头,边走边打量郁绮的脸。
晒了这么久,竟然也没发红。
“看什么看。”郁绮被她看得不自在。
舒画笑道:“你皮肤真好,竟然不会晒红。”
面对舒画这种不加掩饰的夸赞,郁绮更加不自在:“羡慕啊?羡慕送你了。”
她都不知道舒画为什么夸她。她皮肤哪里好了?从小到大就没白过,天天在外面野着,太阳早就晒惯了。
郁绮经常被人说长得不错,但被夸皮肤好还是第一次——毕竟她并不算白。说不上高兴,但除了有点不自在之外,感觉好像也不赖。
她突然有点好奇了,舒画是只这样夸她,还是会夸所有人?
之前言歆不是说吗,她觉得舒画特别好相处,特别迷人,郁绮自己也见过一两次舒画和别人相处的样子,是不是她能在任何人身上找到闪光点?
哪怕是一个她并不喜欢的人?
走进小画室,郁绮被空调一吹,被夸奖之后有点轻飘飘的心情又落回了原处。
今天舒画突然送她礼物,也是因为她最近一直在帮舒画打配合,她现在对于舒画来说,肯定算得上一个有用的人。
那,舒画对她和颜悦色,不遗余力地夸她,说她身材好,皮肤好,也是因为她有用咯?
郁绮大脑有点乱。
她本不是一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但今天不知怎么,收到舒画突如其来的礼物,感受到两个人距离的拉近,她突然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
其实这些重要吗?她和舒画又不是多近的关系,连一个“朋友”都算不上。
她觉得自己八成还是螺丝打少了,闲得。
“你平时很喜欢夸人么?”喝了一纸杯冰柠檬水,郁绮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舒画正用自己随身带的纯水湿巾擦脸,闻言微怔了一下:“夸人?”
她刚才有夸郁绮吗?
嗯——她刚才说了郁绮皮肤很好。
她像一个真正的淑女一样端坐在椅子上,把湿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慢悠悠地说道:“我没有在夸你,是真的觉得你皮肤好。”
“哦。”郁绮觉得自己好像得到了答案。
她又低头接了杯水,递到嘴边,却突然想到,什么鬼,舒画这是什么答案,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完全是在模糊重点,差点让她给糊弄过去了。
“我是说。”郁绮把水放手边,想重新提问,却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刚才她想知道什么来着?
她好像完全被舒画带偏了,都不知道要问什么了。
舒画微笑看着她,好整以暇地等她开口。
“我是说……”这种脑子不够用的感觉,让郁绮有些烦躁,手指轻而快地敲着桌面。但突然间,她脑中灵光一现,想到了要问什么。
“之前跟你表白的那傻吊,你也会夸他么?”
虽然郁绮也不了解具体情况,但她觉得,舒画对那傻吊应该没什么好感。这样的人,舒画也会不遗余力地夸奖他?
“你是说,他?”舒画微微皱眉。这个问题,怎么说呢?说实话,她很违心地夸过郑明朗,即便她认为对方是个蠢货。
别说郑明朗,她连付兴尧那样的垃圾都夸过;她夸过不少人。只要一个人对她是有利的,她可以找到任何角度去赞美对方,与此同时也并不会让人感觉到谄媚。
没人不喜欢听动听的赞美,这是她常用的社交手段之一。
但她几乎没有、至少很少,在郁绮身上用这些手段。
……好吧,也用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看到郁绮那直白的问询眼神,她没有说谎,但也没有直接回答:“嗯……他和你不一样。”
那就是也夸过咯。
郁绮挑眉,不在意似的:“哦。”
然后她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一边研墨一边等顾晓兰,一副只是随便说说的样子。
见她似乎并不想再就此交谈,舒画也收回目光,戴上眼镜,开始看书。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顾晓兰很快就来了,今天的课程也就此开始,郁绮将在顾晓兰指导下完成水墨画《千里江山》。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工程,毕竟郁绮完全不会画水墨山水。
原本她还有点心不在焉的,想着舒画到底夸了那傻吊什么,但慢慢地,她的注意力被顾晓兰的运笔吸引住了。
她学得入神,当然也不会知道,舒画面前的书本,好久才翻过一页。
为“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分心,是舒画生活中很少出现的情况。
上次出现,还是在她生病那几天,同样也是因为郁绮。
那时,她总是想着跟郁绮聊天,导致宝贵的时间从指间溜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她费尽心机换来的,那么珍贵。
而现在也是,她竟然因为郁绮一句闲聊,频频走神。
她不知道郁绮为什么会这么问。是嘲讽她不真诚吗?
但似乎又不太像嘲讽。
她一向擅长揣度人心,但此时,这种能力好像暂时失效了。她无法准确推断郁绮的用意,自然也就无法采用相对应的应对策略。
舒画深吸了一口气,收拢杂乱的思绪,尽力让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课本上。
中途休息,顾晓兰去了外面的卫生间,郁绮则打开水龙头洗手。
手上全是斑驳的墨汁,脏兮兮的,洗也不好洗掉。幸好身上系了围裙,不然这件T恤也别想要了。
“哎,郁绮。”舒画偏也过来洗手,慢条斯理地说道,“其实,我对郑明朗……”
郁绮侧过脸来看她一眼,打断她的话:“你手都不脏,洗什么?”
舒画故意把纤细白嫩的手放在她手上方,挡住她的水流:“不可以吗?”
水流淌过舒画的手,又落在郁绮手上。郁绮哼了一声,手往旁边让了让。
她瞥着舒画的侧脸,心情有些烦躁。
刚才舒画要说什么?该不会是什么“爱情小秘密”吧?比如,舒画其实对郑明朗有过好感,但她妈不同意,舒画也只好保留这份好感,然后郑明朗表白了,舒画狠心拒绝,两个人遗憾错过……什么什么的。
就跟周妍最近痴迷的网络言情小说差不多。
要不然,舒画干嘛说,那傻吊和她不一样?
“不一样”是什么意思,就是特殊、特别咯。
她可不想听舒画说这些。
一开始知晓舒画的秘密就是一场意外,有些秘密郁绮知道就知道了,但有些秘密,她宁愿永远都不知道。
说不上为什么,她就是不想知道。
如果事实真这么狗血,那么那天打抱不平的她,岂不是很可笑。
舒画洗完手,抽出纸巾仔细擦干,郁绮这才继续洗自己的,用洗手液猛搓,好像要把手搓破似的。
“轻点。”舒画忍不住提醒道,“这种墨汁过几天会慢慢洗掉的。”
郁绮“嗯”了一声,把手上泡沫冲掉,随意把水珠甩进水槽里。
她转身要回自己的位置,舒画却挡在她跟前,两只手搭在洗手台上,把她圈在里面,扬着下巴居高临下道:“不许走。听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