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郁绮看着屏幕, 扯了扯嘴角。更细致的事?画画吗?
舒画还真以为,她以后会一直学画画啊?
怎么可能。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郁绮知道学画画要花多少钱。只是随便学学倒也罢了, 真要踏入这一行, 起码要先投入几万块。
几万块还只是个开始,颜料、工具, 都是大笔支出。
在南海市这样高消费的一线城市,郁绮起码要存上三年才有这几万块。
去想办法做焊工都比这个现实。
她想了想, 回复了句:“嗯。”当然这是针对那句“我去洗澡了”回复的。
原本想说“晚安”的。但是,“晚安”几乎等同于“再见,不说了”,舒画只是去洗澡了,并没有说“再见, 不说了”。
……烦躁。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磨唧唧的。
郁绮把手机往旁边一丢,拿出那本旧笔记本,用铅笔勾描着兰花的形态。
顾晓兰一直在试图让她感受到国画的“韵”,可她目前确实还一无所获,跟学素描相比,国画好像更让人无从下手一些,一切都显得那么飘忽,需要人动用某种直觉。
她又拿出夹在笔记本里的临摹作品,复盘着自己的收获和错误。“舒画”两个字在右下角,位置刚刚好,和画面融为一体。
那么傲慢又有心计的一个人, 写出来的毛笔字看上去竟然还算柔软清爽,配上“空谷幽兰”的画面, 不知道的,肯定以为“舒画”此人人如其名,与世无争,遗世独立,要多高洁就有多高洁。
谁能想到她是个撒谎成性的人。
除了郁绮。
看了不知道多久,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Tess_:“明天晚上是包西成的课,只有一个小时。”
Tess_:“游泳吗?”
其实这个问题,舒画之前问过她了,当时郁绮不愿落下风,一口应下,现在事到临头……
她想说后悔了,不想去了,可以吗?
一起游泳,怎么想怎么别扭。尤其是之前,舒画还问过她“身材”之类的问题。
可是,拒绝的话,她都能想象得到舒画会怎么说——“不敢来了?”“你不是浪里白条吗?”“哎呀,好遗憾,还想见识下你有多厉害呢。”
……
那副阴阳怪气、气死人不偿命的口吻。
YQ:“好啊。哪里?”
去就去,谁怕谁。
Tess_:“明天上完课,带你去。”
YQ:“好。”
睡裙布料凉滑如水,勾勒出曼妙的曲线,月光朦胧了房间内的一切,清晰的只有手机屏幕。
舒画按下遥控按钮,拉上了窗帘,在一片黑暗中回复了一句:“明天见。”
郁绮想了想,快速打字:“晚安。”
但郁绮没有立刻睡,她去衣柜里翻找了一下,找那件好久都没穿过的泳衣。
那件泳衣是她在同春电子拿到第一个的工资后,奖励自己买的。
谁知道南海市的游泳馆到处都是那么多人,一点意思都没有,她后来就再也没去游泳了。
那件泳衣当然也不是什么很贵的牌子,只是一件普通的连体泳衣,当时她为了减少阻力、游得更快特意选了贴身的款式。
她把泳衣、泳镜、泳帽都找出来,准备明天直接带走。
张梦禾听到她在下面发出窸窣声响,好奇地探头下来,小声问道:“你找……找什么呢?”
郁绮头也没抬:“泳衣。”
“你要去游泳吗?”张梦禾惊喜道,“我也想……想去!”
郁绮把泳衣塞进包里,闻言动作顿了下:“我和别人去。下次吧。”
张梦禾大失所望:“是厂里的吗?”
郁绮摇头:“不是。其他人。你不认识。”
周妍也从床上探出头:“哎?男的女的啊?”
虽然平时郁绮脾气不太好,也不太好相处,但周妍听了半天,实在忍不住这颗八卦的心,斗胆发问。
她是真的想知道,一年拒绝无数个追求者的“厂花”,到底会看上什么样的男生?
郁绮把泳镜泳帽也塞进去:“女的。”
“哦……”周妍有点失望,缩回脑袋继续和对象说悄悄话。她还以为郁绮终于有情况了呢。
不过,郁绮看上去挺独的,和女的一起游泳也够奇怪的。
奇怪归奇怪,对周妍来说,这个话题终究是没了什么吸引力。
第二天,南海市天气阴,云层压得低低的,空气闷沉,车间里更是闷得厉害。
为了缓解这种闷闷的感觉,周围的工人们一边闲聊一边干活儿。
话题无非是家长里短,婚姻嫁娶,以及研发部那几个新来的年轻人。
时间在重复的劳动中缓慢前行。
中午吃饭时,财务给郁绮发消息,说已经帮她取消了给阿山的带人费,到时候工资会按照往常的数目发放。
郁绮看到消息,扯了扯嘴角,随意回了个“好”。
她仍然想学电焊,但是阿山的那俩同事也和阿山差不多,她大大得罪了阿山,那几个人也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她没必要去自讨没趣。
只能看看后面厂里会不会有新的焊工进来了,想开点,说不定阿山那几个人很快就跳槽了呢?这可说不准,那几个人还都没郁绮在厂里待得久。
这些都无所谓。
小刘临时给加了产量,中午郁绮随便啃了点面包就提前上工了,一打就是八个多小时,巡班的都忙不过来,她也一直没看手机消息。
直到下工,她才有空看一眼手机。
舒画只发了一张午餐照片过来——一大盘沙拉,以及清淡的鱼肉、煮蛋。
看着就没味道,郁绮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吃下去的。
郁绮一手推车,一手快速打字。
YQ:“我马上去画室。”
张梦禾过来坐上了后座,问道:“今天要不要吃……麻辣烫啊?”
郁绮把手机扔进口袋,快速冲了出去,说道:“我随便买点吃就好。”
张梦禾点头:“好,那我也……也一样。”
她们在离美食街不远的摊位上买了虾饺,便兵分两路,去往各自兼职的地方。
郁绮到画室时,发现包西成已经坐在大画室里了,不少人围着她要签名。她看上去也就不到五十岁,完全不像已经退休几年的人,一看就是常年养尊处优,状态比年轻人还好。
郁绮绕过人群,先去小房间看了一眼。
舒画还没来。
她拿了笔记本和笔出来,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一边吃虾饺一边等着开课。
看来包西成没少吸引学员过来,大画室里挤满了人,蒋晴站在一边伺候着包西成,端茶倒水的,满脸喜气。
郁绮拿出手机看了看,舒画没有回复她。
她想象着那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楼下,司机恭敬地打开车门,舒画傲然走出来……
一抬头,真的就看到舒画从楼梯拐角走来。
郁绮顿时收回视线,假装没看到她,低头翻开笔记本——省得让撒谎精误会,一直盯着楼梯口是盼望着她来。
谁盼望她来?郁绮只是觉得无聊罢了。
舒画今天穿了件衬衫裙,长发束成马尾,显得一张脸越发小。她悠然绕过人群,一只手随意抄在裙子口袋里,走到郁绮身后,伸手轻轻拍了她肩膀一下。
郁绮觉得自己肩膀好像被蜘蛛网黏了一下。
“干嘛?”她回头看过来,不耐烦地说道。
“晚上好。”舒画唇边挂着和气的笑容,侧头看着她说道,“你加油哦。”
“要你管。”郁绮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但还是转过头去,看了对方一眼。
熠熠的灯光下,对方手腕上蓝宝石的光芒闪耀着,刺得她眼睛痛。
那边蒋晴让大家静一静,准备开课了。
舒画递过来一瓶维生素水:“给你。我去里面了哦。”
郁绮不情不愿地接住,“嗯”了一声。
舒画凑近了些,几乎是贴在她耳边说道:“好好记笔记啊!我妈今天一定会检查的,我等着抄你的作业。”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垂。
郁绮差点跳起来,往旁边躲了一下,按着恼怒低声说道:“快走吧你!要上课了。”
舒画眉眼微垂,双手合十做了个祈求的手势,小声说道:“拜托了嘛,姐姐。”
郁绮拳头都硬了,舒画再不走她真的想打人。
舒画很识时务,见她要恼,马上转身走了:“拜拜……”
郁绮对她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包西成开始讲课了。
郁绮原本以为她作为初学者,会听不懂包西成讲的课,但没想到,包西成没有讲什么艰深的专业理论,而是从生活中的国画元素说起,说到了古代人是怎么画画的,现代人应该怎么理解国画,如何建立审美,听着倒是挺有趣的。
她不知不觉就听了进去,也记了两大页笔记,只是……字迹稍微有点潦草。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迅速溜走,包西成宣布下课,却又被粉丝们围住。
郁绮起身向小画室走去。
舒画还在埋头看书,郁绮进去她才从数字的海洋中回过神来:“下课了?”
郁绮把笔记本放在她旁边:“抄吧。”
舒画慢慢地合上书本,说道:“不急,去了游泳馆再说吧。”
提到游泳馆,郁绮神情不自然起来:“嗯,好。”
舒画收拾东西,郁绮看到那盆摆在窗前的兰花,拿起旁边的喷壶喷了点水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郁绮把车骑到门口,舒画才悠然走过来,优雅地坐在后座上:“走吧。”
舒画说的地址离这里有一些距离,今天是周六,堵车堵得厉害,电动车反而要机动许多。
只是,刚骑出去不远,细碎的雨点就飘落下来。
郁绮把车停在路边,说道:“后面的箱子里有雨衣。”
舒画翻找了一下,果然找到了一件被挤压得皱巴巴的雨衣,递给郁绮。
郁绮没有回头,抹了下脸上的雨水说道:“你穿。”
见舒画一直磨蹭着不穿,郁绮气道:“洗过的!”
大爷的,她还好意思嫌弃。
舒画皱着眉,把这件丑到爆的雨衣穿上,别扭地坐下。
郁绮在心里骂着“娇气怪”,一边说了声“坐好”。
雨就这样不大不小地飘着,整个城市都笼罩在雨雾中,远处的耸天高楼像是漂浮在云山中一样,有种神奇的违和感。
郁绮对这样的天气倒是还算习惯——送外卖什么样的天气没经历过,再大十倍的雨也得准时到达。只是要趁速度慢的时候抹一把脸上的雨水而已。
一开始舒画还有些嫌弃这件丑雨衣,但她渐渐地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
和郁绮身上一样的味道,洗衣粉洗过的衣服被体温烘出来的味道。
原本该讨厌的“别人的气味”,在雨丝飘落的现在,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她看到雨丝慢慢濡湿了郁绮的衣服,一点一点地让那件单薄T恤的上半部分变成了半透明,贴在年轻单薄的肌肤上。
舒画伸出手,搭在郁绮一边肩膀上,雨衣宽大的袖子也随之挡住了郁绮一边肩膀。
郁绮目视前方,传过来的声音模糊:“你干嘛?”
能听出很恼怒了。
舒画这样搭着她肩膀,身体也很自然地前移了些,潮湿的雨雾中,她的声音也潮湿:“不干嘛,给你挡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