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郁绮倚在车上吞云吐雾, 看着黑色的商务车远去。
刚才她听到“谢谢”二字从舒画嘴里说出来,整个人都惊了,她还以为撒谎精面对她发不出这俩字的音呢, 她还以为撒谎精觉得她对“谢谢”过敏呢。
总之, 撒谎精算是道谢了。
郁绮一边抽着剩下的烟, 一边拿出手机,把之前收的红包都给“Tess_”发了回去。
当时问撒谎精要这么红包, 本来就是故意气她的,念在最后撒谎精还是说了“谢谢”, 这些钱就都还给她,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
郁绮在垃圾桶盖上灭了烟头,然后把衬衣随便往肩膀上一搭,跨上电动车回宿舍了。
路上她不时拿出手机, 看看撒谎精接红包了没。
如果接了,至少可以说明她还活着。
但是,直到她回到了宿舍,“Tess_”都没什么动静。
郁绮突然想起来了——这是小号。
草。
今天忘记跟她算这茬了。
郁绮正拿着手机发呆,张梦禾就过来问道:“郁绮,你……吃饭了吧?”
郁绮心不在焉:“吃了。”
她刚冲过澡,头发还是湿的,就直接倒在了床上。
张梦禾并没有走开,关切地说道:“郁绮,你是不是有……有什么事啊?你要是需要帮忙,可一定要……要跟我说啊, 只要我能帮得上。”
这几天郁绮稍微有点奇怪,不吃不睡的, 有时候发呆,有时候莫名其妙地笑,又有时候一脸阴鸷。
张梦禾小心翼翼地安慰:“不管是啥事情,都会好起来的,你千万别想……想不开。”
郁绮躺在床上,望着床板,听到张梦禾的话,突然笑了起来。
她刚才还满脸阴云,这一笑起来,就像阳光破开云层似的,一向压得很沉的眉眼都笑得舒展开来,露出洁白健康的牙齿。
什么啊这都是。她?想不开?为了撒谎精?
搞笑呢。
看到她这样,张梦禾更加确定她是出什么事了,担忧道:“你这是……欠了钱了?”
郁绮抬起双臂,枕在脑后,笑道:“还真让你说对了,欠了别人一千块钱。”
张梦禾闻言松了口气:“一千块而已嘛,这不……不是还好吗?”
“是啊。”郁绮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不还她也无所谓,反正是她不想要。”
有些事她不想跟张梦禾说,事关别人隐私,她嘴巴还没那么大,而且她也懒得说。
没什么好说的。
张梦禾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但看郁绮那又慢慢阴沉起来的脸,她也不敢再多问。
郁绮把手机扔床上,决定不再去看撒谎精的消息,然后抓起今天出去穿的衣服,去卫生间里洗。
她们这宿舍免费给住,要求必然不能太高,别的不说,连洗衣机都没有,衣服都要手洗。
郁绮把衣裤都扔盆里,手搭在水龙头上,动作稍顿了一下。
她的衬衣静静地躺在盆子里。
当时舒画接过去之后,是用它挡了腿,还是嫌弃地用酒精棉片拎了一路,她也不清楚。
她拿起那件衬衣,修长的五指轻轻攥了攥,布料很轻薄,搔得她手心痒痒的。
她“啪”地一下把衬衣扔回盆子,拧开水龙头,水流倾泻而下,瞬间把衣裤上残留的任何气味和印记冲刷殆尽。
衣服上还是残留了一些气味,就算是刚才已经吹了会儿夜风,也没能散掉。舒画靠在真皮座椅上,拿出小包里的香水,轻轻喷了两下,然后闭上眼,在香氛中解开头发,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发型。
昂贵的香氛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同时也包裹住了她在那条小巷里沾染上的味道。
车子已经开进了江岸北片别墅区,她不紧不慢,又拿出粉扑补了个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满意地挑了下嘴角。
司机把车停在别墅大门前,恭敬地为她打开车门。舒画提着小包,动作优雅地下了车。
走进二楼客厅,一阵熟悉的檀香味就扑面而来,黎芸穿着一身宽松雅致的茶服,坐在茶桌前,动作熟练地摆弄着她的茶具,整个客厅里檀香和茶香交缠,令人仿佛一下子来到了世外之地。
章宏盘腿坐在茶桌里面的蒲团上,一边啜饮茶水,一边不时和黎芸低声说上一句话,显然十分享受这种氛围。
曹阿姨连忙迎上来,帮舒画拿着小包。
“哟,咱们的大小姐回来了。”章宏睁眼看到舒画,脸上露出笑容,招手道,“来来来,坐这里来,喝点茶水。”
舒画唇角勾起甜美的弧度,一边跟章宏打招呼,一边去旁边的蒲团坐下。
正在低头点茶的黎芸闻言,瞥了舒画一眼:“甜甜,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大概是由于章宏在,她嗓音比平时更低更柔和,纵然是问句,也说得格外柔和,听不出任何质问的意思。
章宏立刻笑呵呵地说道:“哎,阿芸,年轻人嘛,在外面多玩玩是很好的,没必要对甜甜太严格了。是吧?”
章宏是本地人,长着一副很典型的岭南男人相貌,五十几岁的人了看上去仍是红光满面,笑起来也有几分亲切随和。
曹阿姨给舒画拿来湿巾,舒画擦了手,一边给章宏斟茶,一边面不改色地跟母亲说道:“就是啊,妈,您看章叔叔比您开明多了。我今天游泳多练了一会儿嘛,而且今天王叔叔家里有事,我就没麻烦他,自己打车回来了,所以多耽误了会儿。”
一番话说得章宏脸上笑纹更深,黎芸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章宏又喝了杯黎芸的点茶,就说他要休息去了,黎芸自然也要收拾一番,和章宏一起休息。
舒画也就得以自行回房间了。
趁着章宏去洗澡的时间,黎芸下楼去看她亲手种的茉莉花。到门厅玄关时,她看到了舒画的鞋子。
舒画一向细心整洁,这次也不例外,鞋子端端正正地放在老地方,好像还特意清洁过。
黎芸走得近了些。没错,连鞋底都是干干净净的,大概是一进门就让清洁阿姨周姨洗过了。
倒是看不出什么。也许是她想得太多了,女儿一向听话,她这样猜忌,甜甜知道了肯定要寒心。
黎芸叹口气,去看她的茉莉花了。
舒画回了自己房间,第一时间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放进了脏衣篮,然后去洗了个澡。
高级花洒均匀地喷洒着恒温的水流。这下,属于那种阴暗小巷子的味道就完全都没有了。
她裹上浴巾,对着镜子照了照,这才感觉舒畅了不少。接下来是每天必做的保养项目。
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闻了太多重口的味道,舒画突然觉得,这种香氛身体乳闻起来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抬起腿,将掌心的身体乳轻柔地延展开来。这种轻盈的触感,让她想起那件属于别人的衬衣。
那件衬衣很轻薄,是一种很普通很廉价的布料。她一向鼻子很灵,郁绮刚一扔过来,她就闻到那种属于其他人的味道了。
是用洗衣粉洗过的衣服在阳光下晾干的味道,还混杂一点说不清的温热体味。这味道本身倒是说不上让她讨厌,真正让她讨厌的是,这味道属于别人。
不过,说起来,这种味道好熟悉。
当然,上次她去找郁绮,被倒垃圾的老人挤到郁绮身上,也闻到了这种味道,但她还是觉得,似乎在更以前,她就闻见过。
是在哪里呢?
她凭借惯性完成了全身保养,做发膜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是在学校。
是在毕业晚会之前。
在大厅走廊。
那个故意擦着她走过去的女工人。
那双锐利精致、眼尾嚣张上扬的眼睛在记忆里一闪而过。
她记忆力很好,但关键是——有些人,有些事,她不屑于去看,不屑于去记。
郁绮恰好属于这一类。
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合,她才明白为什么会在那场聚会上碰到郁绮。
发膜也做好了,最后喷两下香氛,让她整个人都沾染上清雅芬芳的气味。
黎芸对香道也有所研究,给她配的身体乳不仅不会抢了香水的味道,还会和特定的香水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复合效果,让她身上的味道层次更为丰富,余韵更为悠长。
她承认,她不想学茶道,却真的很享受自己精致完美的状态。
舒画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观赏了一下自己的素颜,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在浪费时间——想那么多关于郁绮的事情干嘛。
不管郁绮是什么时候就见过她,那都无关紧要。
不过,今天这一个多小时过得还算开心,更多的是一种刺激。至少,她没有把这一个多小时用在无聊的游泳、茶道以及陪章宏说话上。
郁绮的作用,在她今天最不想回家的一个小时里,发挥得很好。
她披着柔滑美丽的长发,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手机,切换到微信小号。
果然,郁绮把她之前接的红包又都发了回来。
看到对方这么较真,舒画不禁挑起嘴角笑了笑,轻巧地回复了两个字:“不用。”
对面迟迟没有动静。
舒画也不着急。她知道,郁绮一定会回复她,不管是发怒,还是坚持,都一定有个回复。
她用美甲轻轻敲着手机壳。
其实郁绮,真的很好用嘛。
这么好用,都让她舍不得删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