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郁绮视力很好, 但在这种几乎没什么光线的地方,她也看不清舒画的表情,只从对方那假假的语气中, 听出了故作无辜的意思。
装什么, 郁绮看她就是故意的。
她还以为撒谎精真的被吓到了呢, 都他大爷是装的。
郁绮原本还想再吓她几句来着,被她这么一撞顿觉没意思, 便一个人往前走去。
她走路时微弓着腰——这个死撒谎精,想撞死她是怎么着。
“喂!”舒画快走了几步追上来, 语气认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郁绮懒得看她。骗鬼去吧。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郁绮在前面走得大步流星,也不管撒谎精穿着那种带一点跟的凉鞋要怎么跟上她。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不是故意的。”舒画语气也冷硬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一会儿, 眼前豁然开朗——她们来到了一条热闹的狭窄街道上。两边都是各种卖小吃的小摊,还有一些摊贩支起了棚子,支持“堂食”,虽然这种堂食对于舒画来说,跟露天吃没什么区别。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材煎炸烧烤的味道,舒画不禁抬手掩了下口罩。
从她很小的时候起,就没再来过这样的地方了,而且一直按照黎芸的要求,不吃任何重口味的食品,
这样的地方会有什么比较贵的店吗?
她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郁绮在一家卖麻辣烫串串的摊贩前停了下来, 然后回头瞥她一眼,示意她坐下。
那棚子不大, 里面摆着两张合并到一起的破旧木桌,上面是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锅,里面浸着各种各样的串串,周围随意摆了几张塑料凳,一对年轻情侣正坐在一角,吃得满头大汗。
舒画站在棚子外皱眉:“你要吃这个?”
她一说话,又有几道视线投过来,包括正在里面吃饭的那个年轻男人。就连老板也转头看了她一眼。
舒画打扮得太精致了,或者说,她整个人就是“精致”一词的化身,和周围所有的摊位都格格不入,不像是来吃饭,倒像是来拍戏的。
郁绮在另外一个角落坐下来,熟门熟路地拿了个塑料碗:“对。”
虽然舒画根本不吃这些东西,但价格她大概是知道的,就算把那一整锅都吃了,也不过两三百块钱。
舒画咬了咬下唇。
她是出来找乐子的,不是来受罪的。
她想转身就走。
可是。
一想到回到家,章宏可能也在,她不可避免要作陪。章宏倒并没有对她怎么样,但她需要做足姿态,讨他和妈妈的喜欢,比在学校里修双学士还累。
她强行抑制住拿出两百块钱甩给打工妹的欲望,低头观察了一下脏兮兮的地面,挑稍微干净的地方落脚,慢慢走了进去,坐在了郁绮旁边的旁边。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塑料凳。
郁绮已经开始往碗里调酱汁了,见舒画坐在那儿,“嘶”了一声:“你请我吃饭,不会还要我伺候你吧?”
舒画不吭声,转身自己拿了个塑料碗。
虽然没吃过,但郁绮就在眼前,她马上就知道这是一种什么食物了。只是……看着那脏兮兮油乎乎的酱油醋瓶子,她怎么都下不去手。
算了,那就不加调料了。
她又高傲地把视线转移到串串锅上。
锅是鸳鸯锅,一边红一边白,食材都是一些菜和丸子,还有少量的腌过的肉,也不知道是什么肉。
对面的小情侣一直在盯着舒画看,不光是那男的看,女的看得更专注,边吃边看,好像舒画是一盘菜。
舒画则早就对这些目光免疫了,她当这些目光不存在,只是不时看郁绮一眼。
郁绮只吃红锅,在舒画四处打量的时候,她已经捡了好几串在碗里。
舒画终究还是没能伸手去拿那些签子,目光又落在了郁绮身上。看郁绮吃东西,倒是会觉得这东西美味至极。
有那么好吃吗?吃得这么香。
郁绮确实饿了。她中午就没吃什么东西,下工后又因为撒谎精没能及时吃饭。
她察觉到了舒画的目光,抬头看着对方说道:“怎么,吃不惯?”说这话时,唇边还挑起一丝嘲讽的笑意,摆明了她今天的目的。
她就是故意带撒谎精来这儿的,既然撒谎精不肯对她客气,那她也得给对方点厉害瞧瞧。
舒画迟疑了片刻,还是拿出酒精湿巾来擦了擦手,然后捏起穿了一小块豆腐的签子,用粗制滥造的一次性筷子把豆腐拨到碗里。
“照你这么吃,要吃到明天早上。”郁绮毫不留情发出嘲笑。她已经快吃完了。
舒画想尽力维持风度,但听到郁绮的嘲笑,还是忍不住瞪向了对方。
也是,她在这个打工妹面前还装什么,别人不知道她的底细,会真的以为她是富二代体验生活,而打工妹可是知道,她实际上只是个普通人。
作为普通人,吃这些好像也没什么。
舒画用酒精湿巾捏着酱油瓶,往碗里倒了点酱油,老板殷勤地为她在碗里浇了一勺汤汁,稀释了酱油之后,汤汁变得黑乎乎的。
舒画低头,把豆腐捞出来,咬了很小的一口。
南海市口味普遍清淡,更何况是这种白汤锅,除了食材太差,倒是没其他的问题。
郁绮看她那副吃得小心翼翼的样子,嗤笑了一声。
郁绮吃饭一向快,舒画刚吃完一块豆腐,她就已经吃好了,旁边的签筒里堆了好些竹签。
舒画吃完豆腐,想把竹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郁绮赶紧伸手拦住:“干嘛?吃霸王餐啊?放这里。”她指了指舒画旁边的签筒。
舒画缩回手,把竹签放进签筒。
郁绮神色有些不自然。刚才拦住舒画时,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腕,那种柔腻触感像蛛网一样沾染在了她手心,搞得她怪不舒服的。
她用另外一只手搓了搓手心。
舒画慢条斯理吃了几串尚且能接受的素菜,就放下了筷子。
的确是她从来没吃过的东西,蛮新鲜的,却也让她的胃口很不习惯,吃了几串就饱了。
她又拿出了湿巾仔细擦拭嘴唇和手,然后递给郁绮,示意她也擦一下。
倒不是她关心郁绮,只是看不惯对方不讲卫生。
郁绮摆手说不要,扯了桌上放的劣质纸巾擦了下。擦完嘴唇还是红红的。
舒画看着她的唇瓣:“你没擦干净。”她说着还是把湿巾递过去,“用这个。”
乍一听挺贴心的,但郁绮知道她打什么算盘——撒谎精就是怕郁绮不讲卫生,“污染”了那辆电动车,间接“污染”她自己。
郁绮偏不接,还迎着舒画的视线舔了下唇:“付钱去吧,舒小姐。”
她嘴唇红,舌尖也是红的,可能是辣椒吃多了。这种粗鲁的举动落在舒画眼里,让她稍微有些嫌弃,还有些意兴阑珊,就站起来付钱了。
两个人总共吃了二十二块。
两个人沿着原路返回,走到那黑洞洞的巷子口时,郁绮说道:“饭吃了,你也没道谢啊?”
舒画侧头看向她,理所当然地说道:“请你吃饭,就是我在道谢啊。”
郁绮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巷子很窄,她和舒画渐渐并肩而行起来。
她能闻见舒画身上的味道,和之前留在她雨衣领口上的差不多,这让她有点别扭,偏过了头去,话音含糊地说道:“你发给我的钱,我会退给你,我们之间的事情就这样了。”
舒画在黑暗中有些不解地看着郁绮的侧脸。上千块红包都没解决的事情,为什么二十二块钱就解决了?
她真的不太理解郁绮的脑回路。
郁绮找到停车的地方,跨上车子戴上头盔,问道:“你要去哪里打车?我送你过去。”
既然之前舒画说过,她和她妈妈住的别墅和车子都是一个什么叔叔给的,那么舒画实际的生活应该并没有很便利,至少,肯定不到随叫随到的程度,势利眼的人郁绮见多了,舒画家里的司机肯定也知道她们的实际情况,既然知道,就不会多上心。
刚才她过来,不就是叫的商务出租车吗。
郁绮真的也不太理解舒画的脑回路。这么装不累吗?
“还是去一号路吧。”舒画坐在后座上,并拢住双腿,说道。
风比来时大了不少,郁绮瞥了一眼后视镜里舒画模糊不清的影子,把身上的外搭衬衣脱了下来,扔给舒画。
舒画接住衬衣,愣怔了一秒。
她有洁癖,不喜欢碰别人的衣服。
郁绮也不管她是不是会盖上腿,说了声“坐好”,就出发了。
郁绮只穿一件运动背心,露出瘦而健康的腰腹以及手臂。她只是觉得,这样倒也凉快了不少。
舒画看着她的背影,还是把衬衣挡在了腿上。
到了一号路,舒画下车就把衬衣还给了郁绮,然后站在路边用手机叫车,郁绮则跨坐在电动车上抽烟。当然,她是在下风口抽,不会熏到舒小姐。
舒画打完车,瞥了郁绮一眼。她没有问郁绮为什么还不走,因为答案显而易见——郁绮在陪她等车。
也许是因为怕她出事,牵连到自己,也许是因为别的。
总之,舒画在上车之前,还是说了句“谢谢”,算是给她们认识一场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