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暑假接近尾声, 南海市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外面一丝风都没有,棕榈树叶似乎都要被晒焦了。
郁绮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 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 不时扯纸巾擦额头上的汗。
舒画又出差了。这是她暑期实习的最后一次出差, 也是时间最长的一次,据说今天下午如果能忙完, 晚上就会回来。
她每次出差回来都没什么胃口,只吃得下郁绮炖的椰子鸡汤, 等下郁绮还要去上班,就提前炖上了。
她一手撑着料理台,低垂着浓密的睫毛,用勺子一遍一遍地撇着汤里的油脂。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门铃声。
郁绮有些疑惑——现在才三点, 舒画刚才说还没忙完,不可能是她。
而且舒画也没必要按门铃。
难道是陈璟和Annola?她们之前倒是来过两次,但都是提前说过才来的。
郁绮皱了皱眉,把火关到最小,抹了把汗,走到玄关打开了可视猫眼。
屏幕闪烁的一瞬间,她突然想到,很可能是舒画想给她一个惊喜,所以刚才故意告诉她,今天晚上才能回来。
郁绮汗水淋漓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笑意。
然而,看清屏幕上的人那一瞬间, 这一丝笑意立刻便消失了。
她紧紧盯着屏幕,舔了舔干燥的唇, 快速扯下围裙,抓过挂在一边的冲锋衣穿上,用纸巾随便抹了下脸,然后打开门。
黎芸穿着一身得体的旗袍,款款站在门口,见郁绮终于开门,投来了居高临下的打量目光。
童雨站在她身侧,拿着一个电脑包,仍是那副忠心耿耿的助理样。
郁绮看了她们一眼:“舒画出差了,不在家。”她停顿了一下,才让开身子,留出空间让她们进门。
这毕竟是舒画的母亲,她总不能不让对方进门。
黎芸动作优雅地走在前面,坐在了沙发上,缓声说道:“我知道。这次来,也不是来找她的。”
郁绮从后面关上门,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不是找舒画,那是找她?
黎芸瞥了她一眼,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女混混怎么回事,和她女儿在一起这么久了,还是这么一副穷酸样,穿的那都是什么?露出来的腿又长又结实,明显有肌肉的痕迹,一看就没少做体力劳动,肤色也不白皙,一点小女生该有的样子都没有,头发胡乱盘在脑后,都被汗水打湿了——这不修边幅的恶劣习惯,到底哪里值得她精致的女儿喜欢?
黎芸不说话,只是转头打量着客厅的变化。郁绮也没继续问,去厨房找了杯子,倒了两杯水放在她们面前。
郁绮弯腰放水时,黎芸端坐在沙发上,看到她食指上缠着的胶带,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倒是童雨道了声谢,拿起杯子喝了几口——她刚才忙前忙后地照顾黎芸,有点渴了。
黎芸环顾着客厅,把阳台边的沙袋、拳击手套,电视柜上的工具箱都尽收眼底,然后目光落在了电视旁的画框上。
她站起来,走近那副画,细细查看。
这是一副竖版国画,萧索的老城街道上,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只有一位中年妇女和一个小女孩的背影显得温馨轻盈,道路向前面的远处延伸,渐渐模糊不清,白桦树静静矗立两侧。
这幅画名字叫《北地》,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日期,是前年七月末。
看着那中年妇女和小女孩的背影,黎芸眼中似有触动。熟悉的老城,熟悉的背影,唤起了她对白城的记忆。
这是女儿画的吗?
舒画学水彩、油画时,画风一直工整冷淡,中规中矩,怎么到了国画,倒是换了一种风格。
黎芸没学过国画,但她对艺术的感知力向来敏锐,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郁绮:“这是你画的?”
郁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皱眉道:“您是来找我的?有什么事么?”
黎芸一如既往地悠闲,她却没空跟她们绕弯子,把汤弄好她就要去上班了。
黎芸看了童雨一眼,童雨立刻把平板递过来:“看来你还不知道,甜甜没跟你说吧?看看这个。”
郁绮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但还是接过了平板。
文档里是一些截图,最上面的是几张律师函,下面是一些公共平台截图,有微博也有抖音。
郁绮眉头紧锁了起来。
她看到了自己和舒画的照片,和一些视频截图,看样子都是她们在校园里散步时,被拍到的。
其中一个视频是晚上拍的操场的灯光很暗,但还是能看出,两个女孩正在拥吻。
镜头是对着她们的,尤为突出了她们当时的热烈程度,光线模糊却还是能分辨出舒画的脸。
“同城热搜第十一名?万万没想到我们学校今年的热搜,是校花出柜贡献的[惊呆]”
“我是南大管院的,见过她和她女朋友,好像还是校外人员,看着还挺社会的。额,不管怎么说,不该让校外人员在我们学校闲逛吧。”
“好好的两个女孩子……这样还是过火了一点吧。理解但不支持,影响不好是真的。”
“这就是名校?培养出这样的大学生,真是世风日下。”
“我女儿马上高考了,说要上南大,现在我要好好斟酌一下了。”
“南大其实一直校风开放,去年爆出过一对男同在宿舍里那个,被室友举报了,听说其中一个还拿了奖学金,后来也没怎么样。”
“校花成绩挺好的,应该还是会顺利保研。呵呵,而且她家里很有钱,这点事应该会摆平的。”
“保研也能用钱摆平吗?这什么风气!”
……
郁绮喉咙越来越干,她把平板放茶几上,拿出手机来就要去看抖音和微博。
“不用搜了,应该搜不到几条了,我处理过的,暂时都删了。”童雨说道,“按理来说这种事不该闹这么大,是有心之人买的热度。”
“是谁?”郁绮转头盯着童雨,涩声问道。
看着女孩阴沉的脸,童雨想说什么,却被黎芸打断:“是谁重要吗?小姑娘,你又处理不了。”她说着看向郁绮,缓声说道,“幸好我发现得早,暂时把那些词条都删掉了,不然,甜甜的保研一定会有问题。”
郁绮拿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无措。
在她的认知中,保研是一件很大的事,而且她也去查过,如果保研被取消,再想去报考其他学校,大部分都是来不及做准备的。
这件事会影响到保研吗?她突然慌了,脑子有点乱。
“小姑娘,这就是你照顾我女儿的方式吗?”黎芸看着她,冷声说道,“你是想毁掉她的前途,是吗?还有,上次你答应过我,你家的烂摊子,你自己会收拾,可实际上呢,是甜甜帮你处理的吧?这种事有多冒险,她一个学生不知道,你这个混社会的,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你当她那些人脉是白来的吗?那是她花了多少心血经营的!”
黎芸的话像尖刀一样,一字一句扎在了郁绮心脏上。
面对黎芸的质问,她慢慢低下头去,看着地板,熟悉的无力感瞬间袭来,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说不出话来。
她能说什么?
黎芸说的……都是真的。
是舒画帮她摆脱了郁荣辉的纠缠,也是舒画……为了留在她身边,选择了保研。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单单是因为和她在一起这一点,舒画就要遭受难以想象的非议,还差点影响了保研……
她们一直都不平等,就连在一起的风险,都是不平等的。
客厅里空调开得很大,郁绮身体在发热,汗水却已经变冷,慢慢地从鬓角滴下来。
“黎总……”她垂着头,哑声说道,“这件事……到底谁干的?麻烦您告诉我,行吗?”
看到这女混混终于向自己低头,黎芸心里却谈不上高兴,冷笑了一声说道:“我要是知道是谁干的,还会来找你兴师问罪吗?我告诉你,这次只是侥幸压住了热度,要是那个人还不肯放过甜甜,到时候影响到了学校的形象,她还能不能保研,就真的说不好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现在再准备报其他学校,恐怕也来不及了。”
旁边的童雨想说什么,却被黎芸使了个眼色,只好闭嘴。
“我知道,她现在已经陷进去了。”黎芸继续说道,“跟她说这些根本没用,她不会听我的。但以后,等她清醒过来,肯定会为她今天的愚蠢而感到后悔。现在可是她人生的重要转折点啊,决定了她以后过什么样的生活。就当我舍下这张老脸,过来求你了吧,你放过她行吗?不要再继续消耗她了,行吗?”
郁绮低着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好像听到黎芸和童雨出去了,好像还听见黎芸说了一句:“小姑娘,我相信你是个仗义的孩子,甜甜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我也相信你是真的喜欢甜甜。如果真的喜欢她,就该多为她想想,对吗?”
黎芸的话一直回荡在脑海里,郁绮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厨房传来了难闻的味道。
她这才回过神来,抬起长腿跑到厨房一看,椰子鸡汤煮干了,下面已经糊了一片。
她愣了片刻,关了火,把锅里的狼藉倒进垃圾桶,然后换了衣服,浑浑噩噩地出门去了。
今天是下午四点到凌晨的班,舒画是晚上十点多到机场,她没法去接,舒画安慰她没关系,说Annola和陈璟正好闲着,会去接她。
郁绮扛着一卷电线,脱掉一只手的手套,低头看着屏幕,回复道:“好。”
熬过了剩下的两个小时,她立刻赶往家里。
心里很乱,但下意识地想快点见到舒画。
不到十分钟就飞驰到家,进门时,舒画也刚好洗完澡出来。她开门看到郁绮,唇角顿时扬了起来,不顾自己只穿了浴巾,而郁绮还没洗澡,就走过来抱住了郁绮。
“姐姐……好想你。”她半湿的发丝缱绻在郁绮颈间,整个人柔软芬芳。
郁绮没有像往常一样说自己还没洗澡,而是紧紧地抱住了她,像是要把她按进身体里。
舒画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软声说道:“……怎么了?这么想我呀?”
“对不起。”郁绮埋在她发间,闷声说道。
“什么呀?”舒画笑道,“在家背着我做什么了?”
“……对不起。”郁绮重复道,“宝贝,对不起。我……忘了给你弄椰子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