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原本黎芸是想徐徐图之的, 但目前的局面根本不在她的预判中——女儿没有任何辩解,任何商量,只是很直接地通知她, 要和那女混混在一起。
在她看来, 女儿就是在平静地发疯!
黎芸手紧紧扣住沙发扶手, 气得说不出话,平时的优雅风度全都消失了, 旁边的童雨见状,急得赶紧劝舒画:“甜甜, 要不你先回房间去吧,别把你妈妈气出个好歹来!”
舒画低着头,咬了咬唇,拿起面前的文件袋,低声说道:“妈, 您好好休息。”
“等一下!”黎芸声音有些尖锐,“走什么?你把话说清楚,你要怎么和她在一起?她能给你什么?”
舒画抬头直视着母亲,薄唇翕动:“我不需要她给我什么。”
“好,很好!”黎芸怒极反笑,“真是我的好女儿!你还记得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是谁给的吗?你不需要她给你什么,是因为你什么都有了!”
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拼尽全力给女儿好的教育资源,给她公主般的优渥生活,不是为了让她供养一个穷光蛋的!
黎芸尖利的声音划破凝滞的空气, 接下来又是几秒钟难言的寂静。
童雨呆住了——她印象中,芸姐从来没跟舒画发过这么大的火。
舒画攥紧文件袋, 睫毛轻轻颤抖。
母亲对她一直很好,是那种会让她惭愧的好。小时候母亲找不到好的工作,母亲宁愿自己少吃点,也要给她买进口牛奶、儿童营养品;后来更是为了给她好的生活,住进了严康的大房子里。
随着她慢慢长大,也渐渐知道了当年的事,开始意识到,她的存在对母亲来说,其实并不是祝福。
但母亲从来没因为那个男人迁怒她,而是倾尽所能给她最好的。她这辈子都无法还清母亲的恩情,所以一直以来,她都很心疼母亲,听母亲的话。
但她终究不再是那个十来岁的女孩了,母亲对她的好渐渐不限于吃喝和教育资源,开始延伸到了更多更远的范围。
母亲规划她的未来,让她一眼就看到自己二十岁在哪里,三十岁在做什么,四十岁是什么样……
那都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而她也早就已经习惯了优渥的生活,那是她脚上无形的镣铐,笼子里诱人的饵食,不管她走多远,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在认识郁绮之前,的确是这样的。
如果没有遇到郁绮,叛逆的萌芽也许会凋亡得更快,她也许依旧会挣扎,但挣扎无果后,会继续无止尽地下坠,以舒适最容易的姿态。
但她遇到了郁绮。
遇到郁绮,才找到了她自己。
母亲让她离开郁绮,就像让她把真正的自己丢掉。
她做不到。
她像是没看到童雨对她使来的眼色,直视着母亲,缓声说道:“您给我的……我会还给您。”
“甜甜!”童雨惊讶地看着她,气急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跟你妈妈说话?快道歉!你……”
“你让她说。”黎芸面色铁青,按住了童雨的手。
舒画细长的手指攥紧,看着母亲说道:“我很感谢您给我的一切,但有很多东西,我无法接受。”
那张平日里带着乖巧笑意的脸,现在却带着肃然和平静。
“妈,我不认为我比那些人差,凭什么他们可以恣意人生,我却只能如履薄冰,做他们后院里的陪衬?”
“您应该知道吧,我一点都不喜欢茶道,不喜欢插花,甚至连我自己的身材都不喜欢……”
她深吸了一口气,唇边浮起一丝破碎的笑意,“是我对不起您,辜负了您的期望。我永远都做不到您想要的。”
童雨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了,这母女俩是怎么了,今天一个比一个执拗、反常。
然而黎芸的脸色竟然慢慢恢复了正常,声音也平静下来:“甜甜,其实一直以来你都做得很好。妈妈教了你这么多年,你也应该明白,人生里喜不喜欢是顶不重要的事。”
“你很喜欢她,离不开她,对吗?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对你又了解多少呢?你自己说她不是为了钱才跟你在一起——妈妈告诉你,如果不是为了钱,她会更有可能离开你。”
“你以为自己在追求真爱,其实不过是一时的冲动而已。”黎芸慢慢地说道,“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她也会明白。”
舒画咬了咬唇,认真地说道:“如果您要对她做什么,我一定会恨您的。”
黎芸微笑了一下,缓声说道:“你放心,妈妈不是那样的人。”她停顿了一下,说道,“既然你离不开她,妈妈就不会动她。”
舒画低声应了一句:“谢谢妈妈。”
黎芸这么快就恢复平静,童雨有些摸不着头脑,气氛由刚才的烈火烹油,又转为了暗流涌动。
“但是有一点,你要明白,”黎芸继续说道,“作为成年人,你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你选择了她,就相当于放弃了我。我是不会祝福你们的。”
听到黎芸用这么平静的口吻说出这句话,童雨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还以为母女俩是要开始议和了,却没想到黎芸竟然这么绝情。
“芸姐……”童雨听得难受,忍不住叫了她一声,“你们俩有事好好说,别这样……”
黎芸伸手打断了她的话,继续对舒画说道:“甜甜,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我不会再管你,也不会再帮你,你好自为之吧。”
“不过,如果哪天你受伤了,知道自己今天的决定有多蠢了,你还是可以回来,我永远是你妈妈。”
“甜甜,你妈妈她是气糊涂了!”劝不动黎芸,童雨又去劝舒画,“你快跟你妈妈说几句好话,哄哄她,让她消消气!”
舒画把那文件袋抱在怀里,看向母亲,停顿了几秒钟,才缓缓说道:“好,我知道了。”
她可以想象得到母亲现在有多失望、伤心,可她没办法再用谎言去安慰母亲了——她对母亲说了太多谎话,说到自己都有些恶心,已经够了。
“妈妈……对不起。”她低声说道,“您要注意身体,养好肠胃。”
她说真话的时候,总是惜字如金,哪怕是这种时候,也没有更多的话要说,简短地说完,便抱着文件袋,去楼上拿了自己的手机、钥匙,以及一些必要的证件。
关抽屉时,她看到了那本家庭相册,里面都是她在白城和姥姥、母亲一起生活的回忆,虽说都有电子版存档,但她几年前还是制作了相册,用来随时翻看。
舒画想了想,把相册也放进了包里,准备带走。
她脖子上还戴着前不久母亲送她的珍珠项链,她小心地摘下来,放进了锦盒,端正摆在梳妆台上。
环顾这偌大的豪华卧室,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却屈指可数。
之前郁绮送她的画,她也早就都拿去了“丽港城”。
再也没什么东西了。
她拎着托特包,慢慢从楼上下来,母亲已经不在客厅了,卧室里传来隐隐的啜泣声,以及童雨劝慰的声音。
舒画脚步顿了顿,眼眶红了一圈,但最终还是走进了外面醺然的春风中。
没有王义送她,她只能一个人走去外面打车。身后的别墅矗立着,像冷漠的巨人,看着它柔弱的囚徒越走越远。
这里距离外面大路很远,舒画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到了可以叫车的位置。
天已经黑透了,周围本来人就少,此时风声阵阵,树影摇晃,令人心里发毛。
舒画站在路边叫了车,跟郁绮说了下自己要回家。
姐姐:“不是要在家住两天吗?[猫猫疑问]”
看着郁绮的头像,舒画突然眼眶发热,想流泪。郁绮一直说她是爱哭鬼,其实她在别人面前并不是那样,就算对着母亲,也不经常哭。
她吸了吸鼻子,低着头回复道:“回去说。”
郁绮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我去接你。”
舒画回复道:“我已经叫车了,想快点到家。”
姐姐:“那好吧,我在正门等你。把行程发我。”
四十分钟后,舒画在“丽港城”正门下车,刚一转身,就看到郁绮快步向她走过来。
她也向郁绮走过去,顾不上别的,立刻紧紧抱住她,埋进她颈窝里,忍了一路的泪水终于决堤。
郁绮却很慌乱,左右瞥了一下,把她手臂上的包拿在自己手里,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问道:“怎么了?和你妈吵架了吗?”
“姐姐……”她紧紧地抱着郁绮,带着鼻音轻声说道,“我没有家了。
郁绮一边忧心她这反常的样子,一边又要警惕着周围——已经有人朝她们投来异样的目光了。
“谁说没家了。”她瞪了路人一眼,低声哄道,“上面不是我们家么?走,回家去。”
“……嗯。”舒画软软地应了一声,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上楼。
进了家门,郁绮才稍感安心,把她揽在怀里:“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舒画低垂着湿润的睫毛,啜泣道:“我妈妈不要我了,把我赶出来了。”
郁绮听得迷糊:“干嘛不要你?”
“因为……我跟她说,我要和你在一起。”舒画在她怀里轻声说道。
郁绮微微睁大了眼睛,低头去看舒画:“她知道了?”
舒画吸了吸鼻子,眼眸又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嗯……她知道了。她说我……很蠢,她不要我了。”
眼前的舒画泪眼朦胧,好像从来没这么无助过。
看着她脆弱无措的样子,郁绮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她用微糙的拇指指腹抹去舒画的眼泪,低声说道:“你才不蠢。我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