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黎芸满意地笑了:“就知道你最聪明了。行了, 赶紧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去上班呢。”
舒画“嗯”了一声,转身上楼。
其实她知道, 母亲说的“不值得的人”, 指的是无辜的徐泽。
但这句话却还是令她如鲠在喉, 提醒着她,她也像母亲一样, 心里有一个“是否值得”的标准,这套标准很物质也很具体。
而这套标准, 也经常被她无意识地用在郁绮身上。
当初决定争取在学校旁边租房子,也是她权衡之后的结果,她当时一心想得到郁绮,而帮章宏那个忙对她来说风险也不大,卖了人情的同时, 还能为自己创造更多自由空间,一举三得。
虽然她一直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也从未因此惭愧过,现在却不知怎么,心里有些难过。
凡事有值得就有不值得,按照她的标准,当以后她觉得“不值得”了,那是不是就会放弃郁绮。
她在心疼以后那个可能被放弃的郁绮。
虽然她从来没跟郁绮说过自己的想法,但相处久了,她对待别人有多冷情,有多趋炎附势, 郁绮应该都看在眼里,不然, 郁绮怎么会对她那句话如此敏感。
她当时说郁绮“努力还不如不努力”,并不是那个意思。但是……她在很久以前,也确实很看不起郁绮。
她在这方面有前科。
舒画靠在椅子上,脸上难得表现出一丝疲惫和颓然——是不是郁绮真的讨厌她了。
这次吵架冷战,好像和每次都不一样,她能感觉到郁绮态度的变化,似乎对她有点……心不在焉的。
郁绮之前不是这样的,哪怕对她生气,也还是会很在乎她,对她做出反应。
这次她很明显在让步了,郁绮却并不是很积极,就好像……并不想和她和好一样。
想到这里,舒画咬了咬唇,眼眸快速蒙上一层水雾。她伏在桌上,脸颊埋进臂弯里,轻声啜泣起来,委屈得好像被全世界背叛了。
年前的几天,南海市进入了最冷的阶段,日光暗淡,寒雾弥漫,街道上偶尔会走过一两个穿羽绒服的人。
郁荣辉已经跟了郁绮好几天,却一无所获。郁绮一直是厂子和宿舍两点一线,偶尔出去一次也是去隔壁美食街吃粉,这让郁荣辉很是恼怒。
而且他发现了一个问题——按照他婆娘打听来的消息,阿琴经常去给有钱人送外卖,应该存下了一笔钱才对,可他看到的嘞?这丫头穿的明显都是地摊货,也就比郁荣辉身上的衣服好那么一点,这像个傍有钱人的样子吗?
但随即,郁荣辉又想到,说不定是阿琴这死丫头防备他们两口子,所以才故意装穷,穿得破破烂烂的。一定是这样!
他反复问杨金花,知不知道那有钱人住哪里,开什么车,杨金花支支吾吾,一个也回答不上来——门卫怎么可能知道那么仔细。
杨金花那天回去,跟郁荣辉说想让阿琴回家嫁人,在村里好好过日子,不做这丢人勾当了,郁荣辉跳起来就要扇她耳光,幸好拉哈老婆劝阻了下来,还让郁荣辉不要太不知足,说阿琴要是回去嫁人,也是好事一桩,何必留在这种做“那种事”呢?
住着妻子表弟拉哈租的房子,郁荣辉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得意洋洋地跟拉哈老婆说,什么“那种事”?阿琴分明就是山鸡飞上了枝头,有钱人从手指头缝里漏点出来,都够普通人吃一辈子了,他这个当阿爸的,就该接住这份富贵,不然白生了这么个女儿了。
他恶狠狠地指了指杨金花,叫她不许坏自己的好事,也不许去厂里闹,阿琴在厂里工资虽说不高,却也是一份收入,到时候攒下钱来,还不都是家里的?
“我的钱就是我的,跟我家里没关系。”周妍吃着盒饭说道。
杨玥很惊讶:“那你爸妈很体谅你嘛,唉,我现在还要给家里一点生活费的。”
周妍笑道:“家里不给我出嫁妆,我要自己攒嘛。”
杨玥打趣道:“哎呀,最近你经常说起攒嫁妆的事情,是不是谈恋爱了?”
周妍有些扭捏:“哎呀,没有啦。”
最近周明枫和她,确实有点暧昧,而且是周明枫主动的。但这种暧昧又不到可以谈恋爱的程度,她虽然跃跃欲试,却还是想矜持点,等对方先开口。
杨玥肚子已经不小了,起身的时候要扶住腰,她笨拙地坐过来,笑着问道:“是和小周吧?我看你们最近走得好近哦。”
周妍立刻大声否认,但明显还是脸红了。
杨玥止住笑声,目光投向郁绮——郁绮平时就不爱说话,最近更加不爱说话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失恋了。
但是,她们没人敢问。
郁绮也没兴趣跟任何人说。
她盘腿坐在床上,低头快速剪辑着视频。她现在已经很熟练了,剪得又快又好,也慢慢形成了自己的风格。
视频全都发送完毕,她又没事做了。
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拿出烟盒和打火机,起身走到门外,在露天回廊上抱着手臂抽烟。
平时她都是在窗口抽,今天杨玥在,她就出来抽了。
今天是个难得好天,探出头的话,可以看到夜幕上稀稀落落的几颗星星。
郁绮一手夹着烟,吐着烟雾抬头看过去。
果然有几颗星星。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天幕拍了张照片。
这次勉强可以看到那么一个小光点。
她低着头,仍然用画图软件把星星画上去,打开微信,想发给舒画。
犹豫再三,还是没发。
和舒画联系的话,她就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没空,她又不是个很会撒谎的人,舒画还那么聪明,说不定会知道她现在的情况。
她一点都不想把舒画扯进这件事里。
郁荣辉和杨金花还在拉哈家住着,不知道是不是要住到年后,郁荣辉会不定时跟着她,一副不找到那个“有钱人”不罢休的样子。
这破事不光会给舒画带来麻烦,还让郁绮觉得……很丢脸。
她一直不想在舒画面前暴露自己窘迫的一面,而那两口子却把她人生中最窘迫的回忆都带来了南海。
舒画在认识之初就查过她,也许知道她出生于哪个村,家里几口人,整体经济条件如何,但一定不会知道她小时候是怎么被打的,怎么为了一口饱饭在镇上打零工的,怎么辛苦攒钱买了第一个手机……更不会知道她在怎么样野蛮粗俗的环境里长大。
只要看到杨金花和郁荣辉,舒画就什么都知道了。她那么聪明。
郁绮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扔回口袋,手指攥紧。
腊月二十九,到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周妍回家去过年,杨玥自然在婆家。张梦禾省吃俭用买了台笔记本电脑,要带回家送给妹妹用。
郁绮不在产线了,按理来说可以轮休四天,但她还是跟另外两个电工换了班,他们攒了八天假期回家过年,她留在厂里赚三倍工资。
因为衔接的问题,她连上了两个班,下午四点才下工,出门取了车子,眼角余光又瞥见了身后跟着的郁荣辉。
她拧起眉,心里一阵烦躁,拧紧了车把,一个急刹停在了路边。
郁荣辉没想到她停下来,差点撞上,想骂人又怕郁绮看出他来,赶紧往旁边躲。
郁绮不耐烦地喊道:“跟你讲,老子没得钱,一分都没得,你跟着也没用!”
郁荣辉顿时拉下了口罩,瞪着牛眼:“你个臭丫头!跟哪个老子老子的?谁是你老子你看清楚撒!”
郁绮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滚你爹。”
郁荣辉气急败坏,黑红的脸涨得发紫,指着她大骂道:“好嘛你个臭丫头!看老子不打死你!老子……老子……”他气得喘着粗气,“老子搅黄你的工作!看你不求老子!”
郁绮用力握住车把,转头厌恶地看着郁荣辉,头盔下那双狭长的眼眸露出一丝狠戾,压低声音吼道:“你敢搞老子,老子就叫你死!滚!”
郁荣辉被她这副疯狂的样子吓了一跳,随即又骂骂咧咧起来,只是气势已经不足了。
刚才郁绮瞪向他的目光,让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这哪里像二十岁女孩的目光?这臭丫头就像下一秒就要抡起刀把他杀了似的。
郁绮不顾郁荣辉的叫骂,骑车汇入了车流里。
没有了舒画,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左右不过是烂命一条,大不了拼了。
可是……
年三十的晚上,她站在厂区的雨雾中,却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打开那个熟悉的聊天框,犹豫着要不要发一句“除夕快乐”过去。
舒画现在在做什么?
听舒画说过,她过年会回家祭拜姥姥,现在应该在白城了吧?
好想她啊。
抬头看天上,没有星星,只有阴沉的潮湿天幕。
也不知道郁荣辉是不是被她吓到了,又或者是拉哈实在受不了这两口子,催他们回老家去了,年后的几天,郁荣辉和杨金花都没再出现。
可是,郁绮还是不太放心。那两口子会不会是故意躲起来,又或者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算计着她?
初十那天,南大开学了。
舒画没发消息过来,郁绮也没主动问。
但第二天,郁绮上工之前,还是忍不住去“丽港城”旁边转了一圈。
她停在舒画常走的那道门不远的地方,借着树影的掩映,看着来往的人群。
原本她没抱什么希望,但没想到,她真的看到了舒画的车。
郁绮指间夹着烟,目送那辆车缓缓开进“丽港城”,消失在地下车库里。
一想到舒画就在车里,她心跳都快了一拍。
舒画回“丽港城”住,而不是在宿舍住。
不知怎么,郁绮莫名觉得开心。
她像个变态,第二天又来这边抽烟,不过这次等了很久,舒画大概上了晚课,十点多才出现在“丽港城”门口。
门口的保安操作不当,差点提前关了自动门,舒画摇下了车窗,淡淡地和保安说了句什么。
郁绮站在路边,隔着两棵树,定定地望着她精致的侧脸,几乎忘记了呼吸。
可舒画很快就把车窗关上了。
郁绮看着那辆车进了车库,把烟抽完,准备离开。刚一掉头,她就发现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长得很瘦,戴着顶皱巴巴的渔夫帽,正在用手机拍对面“丽港城”最前面那栋楼。
郁绮急刹停在了路边,看着那人,微微皱眉——这人她见过,大概两个月以前吧,她坐在舒画的车上,就看到这人站在现在这个位置,伸着脖子往舒画车子这边看。
怎么又是他?他很明显不是“丽港城”的住户,到底在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