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夜色彻底笼罩城市。郁绮挂了电话, 把号码也拉黑掉。
对面的人只说了一句话,但这个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得都刻进了脑子里。
是她妈杨金花。
每次杨金花要打她, 都会用那副破锣嗓子低声诅咒她一句, 所以郁绮对她的声音有点应激。
从家里跑出来已经快四年了, 郁绮一开始混迹在烧烤店、小吃店打杂,买手机后还特意换了好几次手机号, 以保证杨金花找不到她。
之前接到属地云城的电话,她都下意识有点紧张, 但时间长了,每次都是有惊无险,她也就慢慢放松了警惕。
怎么会这样……杨金花是怎么搞到她手机号码的?
郁绮骂了句脏话,坐起来盘起长腿,烦躁地单手把玩着手机, 浓眉拧起。
要只是知道了她号码,倒是好办,怕就怕她们知道她在哪里做事。
不过,这个可能性很小。
她还不知道杨金花和郁荣辉那两下子?这俩人也只会跟小时候的她逞威风,实际上什么都不会,又没文化,根本没那么大能耐。
也幸好他们没什么能力,不然四年多以前的那天,郁绮可能都跑不出来。
等了好一阵,手机也没有其他电话打进来,郁绮稍微松了口气, 躺下想继续睡觉,却怎么都睡不着。
她摸起手机来, 打开微信,翻她和舒画的聊天记录,从最近的翻到很久以前的。
想给舒画发消息,想到她在休息,又忍住了。
郁绮用指腹摩挲了下屏幕,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今天也是凌晨的班,趁着室友们还没睡,她换上工作服,随便拿了个面包塞包里,拎起头盔去往电子厂。
临近年关,厂里各个部门都缺人手,她去二楼研发部修灯带时,一个新来的女生在熬夜画图,看到郁绮进来,女生便主动开口跟她聊天,聊着聊着差点哭了,说画图全靠自己领悟,根本没人教她。
郁绮把灯管安好,拍了拍手套,弯腰看了眼电脑,手指到一处,提醒了一句:“散热孔。”
“哦……”女生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哽咽道,“天哪,散热孔我都忘记了。怎么感觉你比我会画啊?”
郁绮拎起工具箱:“之前看他们画的。”
她说完就拿出文件夹准备登记,刚好进来个拿茶杯的男同事,光看手机不看路,差点把水洒她身上。
郁绮反应比较快,快速闪到一边,那男的瞥她一眼,看清她的脸,立刻笑眯眯地道歉:“哎呀郁工啊,对不起咯。”
郁绮低头登记维修表,边写边往门外走,没理他。
那男同事对她的背影白了一眼,喝着茶水看新来的女生画图,然后挽尊似的闲聊道:“那是咱们厂厂花,漂亮吧?”
女生点头,真心实意地说道:“漂亮。她挺好的,还帮我看图。”
男同事愣了下,随即有些不屑地说道:“她是电工哎,懂什么画图。”他又喝了口茶水,眼神随即变得暧昧,压低了声音说道,“她平时对人爱答不理的,一个电工还帮你看图——不会是看上你了吧?小许啊你不知道,她对女的也有那意思,小心她盯上你啊。”
小许愣了下:“她……她就是帮我看了下图,不至于吧。”
男同事撇嘴:“你不信呢?我告诉你,她一边给老男人送外卖,一边交女朋友来着。”
小许是新来的,也不敢反驳老同事,只好没说话了。
男同事不知道,此时郁绮就站在外面走廊里,等搭档来。
郁绮面无表情听着里面的聊天声。
这些人也不嫌无聊,翻来覆去就是这点事,说得她耳朵都起茧子了。
其实,要不是顾虑到舒画,她并不在意自己有个女朋友的事情被传出去。
最好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个喜欢的女生,都别来烦她才好。
现在也无所谓,反正他们不知道那人是舒画。
而且……还不知道以后舒画还是不是她女朋友。舒画烧得迷迷糊糊的才给她发的消息,说不定现在都后悔了。
想到这里,郁绮不禁一阵焦躁。
也不知道舒画好点了没。
郁绮打开手机看了眼舒画的头像,舔了舔略微干燥的唇瓣。
昨天她已经主动问过一次了,再问也太没面子了吧。
算了。等下了班,她睡一觉,起来再问。
早晨八点,准时交班。
郁绮签了退,把手套摘了拿在着,低头快步往外走,取了车在人群中灵活穿行。马上要出厂子大门时,她突然在嘈杂的人声里听到有人在叫她:“阿琴!”
她微狭的眸子微微睁大,没有回头,用力拧了下车把,加快速度左拐上了马路。
郁绮心脏在狂跳,下意识地想甩掉身后的声音,脑子里只有一个字那就是“跑”。
但身后的声音仍然追了上来,阴魂不散地贴在她身后,大喊大叫道:“阿琴!阿琴啊!你等一哈嘛!”
郁绮瞥了眼后视镜——一个拎着俗气假皮包的中年妇女跑得气喘吁吁,不时挤开路边的行人,朝她的背影招手大喊,厂里同时间下班的人朝那妇女好奇张望,指指点点。
竟然真是杨金花。
草。
郁绮不禁骂出了声。她心情简直糟糕到了极点。
她把速度放慢,但没有完全停下来,以一种杨金花追不上的速度慢慢往拐角滑过去。
事到如今,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除非她直接从同春电子厂消失,不然,只要她上班一天,杨金花就会在这里守一天。
她不可能不来上班,还是先想办法把杨金花打发走吧。
到了拐角的偏僻处,郁绮终于停了下来,长腿支在地上,冷冷看着后视镜里的杨金花。
只见她停在路边,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黑红的脸涨得发紫,转身朝后面招手:“过来!”
两个矮瘦的半大小子不情不愿从远处走过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手机,正在打游戏。
杨金花生怕郁绮跑了,扯着他们俩,呼哧带喘地跑过来,拦在郁绮跟前:“啊呦……累死老子咯!阿琴啊,你跑得好远!”
郁绮不说话,只是冷冷看着她。四年不见,杨金花还是老样子,只是又老了一点。
而且,她现在对郁绮,比以前要客气那么一点。
至少没上来就喊打喊骂。
越是这样,郁绮越是觉得不对劲。
“郁宗,郁龙,”杨金花把两个小子扯过来,“快叫阿姐,这是你们阿琴姐啊。”
郁绮白了这几人一眼,没理会那已经长大了的郁宗郁龙,直接不耐烦地用老家话问杨金花:“咋个说?整哪样嘛你?”
郁绮问得很冲,杨金花愣了下,用蹩脚的普通话大声说道:“我是你阿妈!阿妈看女儿,天经地义!”
郁绮转头看着远处的信号灯,拧着眉,不耐烦地舔了下嘴唇。
什么阿妈,什么女儿。这些话从杨金花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可笑呢。
见她一副根本不吃这套的样子,杨金花也终于耐不住性子了,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说什么郁绮这么多年不回家,生养她一场,没想到她就这么一走了之,搞得他们两口子抬不起头来;郁宗和郁龙上初一了,要住校,伙食费和住宿费很贵,现在放了寒假,正好带他们出门来见世面;这么多年不见,阿琴出落成大姑娘了,比以前好看了,以前黑黑瘦瘦的没长开;阿琴谈了男朋友没?现在村里条件也好了,有不错的小伙子……
她絮絮叨叨,没个重点,但郁绮听明白了。
杨金花真是一点没变,说来说去,还是想把她卖了换钱。
“那么不错你自己找嘛,你找克嘛!”听到杨金花说这些,郁绮只觉得怒气上涌,大声骂道,“莫挨老子来!”
从上初中起,她就没再单方面挨过杨金花和郁荣辉的骂,他们怎么骂的,她就会还回去,久而久之她自己也变得很粗鲁。
但如果她甚至都不粗鲁,她就会被这些人给活吃了。
杨金花怎么还有脸来?
郁绮大骂出声,旁边路过的人投来惊异或害怕的目光,她却丝毫不在意,拧动车把,就要走人。
杨金花死死拽住她的车,喊那俩小子一块帮忙不让郁绮走,说她现在住拉哈表舅家,那城中村的小房子挤得很,她要去和郁绮住,让儿子留在表舅家住……
郁绮突然想起了什么:“哪个跟你讲我在这里的?”
杨金花还以为她不走了,黑红的脸上立刻泛起了得意之色,说拉哈表舅在南海市开了个少数民族服装制衣店,他托一个徒弟打听到的,工厂招工表随便就能打听到,他们师徒是有本事的人……
什么拉哈表舅,郁绮根本不记得,她只是想知道杨金花怎么找到自己的,以及,下次她不会再被杨金花找到。
杨金花还在絮絮叨叨,说阿宗阿龙好不容易来了趟南海市,郁绮作为大姐,理应带弟弟去逛街买衣服买球鞋,还有下个学期的住宿费伙食费也应该……
“滚。”郁绮侧头,厌恶地对他们骂了一句,然后用了力气硬是把杨金花推开。
杨金花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郁宗和郁龙却在低头玩手机,连扶她一把都没有。
“好嘛,你翅膀硬了撒?!”杨金花粗壮的手死死拉住郁绮的车子,喊道,“你以为老子不晓得你在外面做啥!?”
今天杨金花一大早就来门口守人了,还给门卫买了瓶汽水,没少套近乎,打听厂里的事。
看到郁绮皱起了眉头,杨金花有些得意:“丫头片子,你那点事情老子都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