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捉虫)
门一关,两人就静了下来。
喻连就站在屋里,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谢久白在屋内拉出他们放置衣服的大箱子,抖开一件绯色的新衣。绯色外衫,深蓝内衬,红蓝相衬,很是少年气的一件劲装长袍。
“过来。”
于是喻连就僵硬着过去了。
谢久白在喻连身上比了比,笑了下:“去试试。”
喻连低下头:“这是我们中秋那日买回来的布?不是青色的么……你那天半路折返回去换成了绯色?然后用来给我做衣服了?”
“嗯。”
其实他还着意添了许多。
小城中料子再贵,质量对比起来喻连之前穿的,也相对粗糙。但那是用他们一起赚来的钱买的布匹,他不想扔掉,只做了外衫。内衬里衣都是用的储物袋中柔软的料子。
“可是我们说好了先给你买的。”
“我的不着急。你换上试一试。”
喻连完全没有打猎时候的高兴模样了。谢久白没回答他刚才的那些问题,他就反复告诉自己不要深想。
他换上了新衣服,在谢久白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吗?”
“好看。”
谢久白估算过,阿连最多再长半年或者一年的个子,大概就定型了。这身衣服以后穿,不大不小正好。
他塞给喻连一个储物袋。
喻连一看,里面全是谢久白新做出来的衣服,六件。
谢久白:“闲来无事做的,今日一并给你。”
喻连量了量这些新衣,发觉都是与他身上穿得这件一样,略大一点。不是他们攒钱买的布,而是谢久白之前存的布料,如今全都做成了衣服。
师父之前做衣服从来都是只求合身,也从来没有一下子塞给他这么多衣服过。
喻连强撑起一个笑,扯了下袖口和裤脚:“不太合身。师父,你再帮我改改吧。”
谢久白站在他身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微微低头。
“不用改,过段时间再长高一点,就正好穿了。”
喻连固执问道:“为什么不改,我就是想穿正好的衣服,这下大一点的衣服穿着不舒服。怎么一下给我这么多件,难道过段时间你就不会给我做新衣服了吗?”
谢久白没说话,眼底闪过一丝无可奈何。
喻连脑中某根紧绷的弦被无声一拨,他张了张嘴,捏着储物袋的手指一刹变得冰凉。
想说话,可眼泪先声音一步无声落了下来。
“……外面他们,师伯,说的是什么意思。冥界破封了,什么时间,那都是什么……??”
谢久白指腹擦去喻连脸上断了线的眼泪,声音轻的近乎无了。
“生死泯。冥界破封,修仙界拦不住,我用生死泯,能和冥界一起消散。我不告诉你,只是不想你像现在这样流泪。对不起阿连,最后的几天,我不想看见你哭。”
生死泯。
喻连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挡开谢久白的手,十指捂住自己的脸,冰凉的掌心刺激着他的感官,他想把眼泪憋回去,可顷刻间眼泪就流满了掌心。
喻连哭得无声无息,肩膀却在耸动颤抖。
谢久白喉间塞了团棉花似的,哽得他发疼:“阿连,别哭了。”他伸手去摸喻连的脸,喻连再一次挡开了他。
他狠狠擦了一下脸,通红着眼眶,冷静道:“你不可以走。”
“你是我师父,你说了要教我做饭的。但是我太笨了,实在学不会,在我学会之前你不可以走。”
“衣服做的太少,我还会长高,长大,区区六七件衣服,完全不够穿。”
谢久白回答:“学不会做饭也没关系,腌菜能吃很久。菜谱我已经默了大半,回家交给你师伯,你想吃了,就找他,让他给你做。”
“至于衣服,飞仙镇有一家做工很好的裁衣店,就在……”
“我不想知道!”
喻连声音蓦地拔高,“谢久白,你教我做饭,教我和火老大做跟你一样味道的饭菜,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今天?”
谢久白道:“是。”
喻连胸腔都在颤抖:“……原来你是在告别啊。”
“师父,我们七月二日成婚,今天八月二十一,我们成婚才五十天。可是你说了要陪我一辈子的,要跟我游历九州,我们一起携手相伴大道,白头偕老。这才五十天,怎么就算得了一辈子?”
“到我死亡那天,就算是一辈子了。”
“才不算!谢久白你就是个骗子!骗子!你还说等我百岁之后我们要宝宝!现在连百岁都没到,算什么一辈子!骗子!”
‘死亡’二字犹如压垮喻连情绪的最后一片雪花,他哇哇大哭,和小时候丢了糖没什么两样了。
喻连灵力逆流,心脏抽痛,经脉淤堵之下,心脉和经络泛起赤金红光——这是心疾发作前的征兆。
十几年来,第一次在不是初一的日子里发作。
谢久白目光一缩,将他压在怀里,灵力疏解着喻连的经脉,一边轻拍他的后背一边低声安抚:“阿连!阿连,情绪别激动,深呼吸……放松……”
喻连完全没办法放松,他在谢久白怀里挣扎着,哭声都嘶哑了。
师父怎么会死呢?
他从来没想过师父有一天会死。
这么猝不及防的告别,发生在他觉得平平无奇的一天。
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眼前模糊一阵清晰一阵,像一只应激之时什么也听不进去的猫,疯狂挣扎抗拒接收周围一切讯号。
喻连太年少了,才十八岁,在甜蜜过一段时间后,骤然知道在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师父、道侣,马上就要死了。
什么大义什么九州天下,都比不过此刻他的钻心之痛。
谢久白紧紧抱住他,任由他踢打抽泣也不松手。
许久。
翻涌的气息被谢久白压了下去,喻连哇地一声,吐出一口滚烫的血,整张脸都白了。
这一口血吐出来,也许是从应激状态出来了,也许是没力气挣扎了,总之他呆站着流眼泪,却没用动。
他们回来之时外面天色还是亮着的,现在已经变黑了。
屋内没有点灯,也是一片漆黑。
在这种漆黑和寂静里,喻连看见了谢久白颈侧被他抓出来的伤痕,他才像是醒了似的,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慢慢抬起,反手抱住了谢久白,哑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反复道歉:“对不起师父,我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知道你是为了九州,也知道我不能任性。师父,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明明你已经很难受了,忍着难过替我打算、准备了这么多……可我还这么不懂事。”
“没有不懂事。”
谢久白掌心扣在他脑后,闭着眼说:“……阿连没有不懂事。”
喻连眼睛压在他肩头:“还有多久?”
谢久白默然片刻,“今晚。”
四大仙门的人找上门来,也是感觉到他在地下的封印屏障撑不过今晚了。
“如果他们没来,你打算怎么告诉我?”
“……”
喻连明白了:“原来是不打算告诉我。想要一走了之,或许只会给我留一封信?或者让师伯告诉我。”
谢久白:“我不知道怎样告诉你。”
他以为喻连又会哭或者骂他几句打他几下,可是喻连却吐出一口颤抖的气,从他怀里挣开,与他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师父,你就该直接告诉我,不需铺垫,不需委婉。我不只是你的弟子,还是你的妻子。凡人都说夫妻患难与共,一体同心,你不告诉我,只自己难过,当我知道了,我只会加倍难过。”
“难过要分担开,才不会把一个人压垮。师父,我们成婚了,我是还不够成熟,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你得相信我,相信我缓过来之后能承接你的情绪,能消化你的情绪,而不是一个人什么都憋着。”
喻连双手捧住他的脸,这是种很珍爱对方的姿势。他眼里的难过、心痛和温柔与眼泪一同溢出来了。
“如果等你走后,我才反应过来,你教我做菜,做那么多腌菜,给我做衣服其实都是为了告别。我觉得那一刻我一定会痛彻心扉,我会想,你给我准备这些的时候,心里该有多难过。我一想到你那么难过,我就要疼死了……”
谢久白被他这几句话逼得眼圈泛红。
他缓了片刻,才说:“阿连,我还给你准备了些东西。本来是打算之后给你的。”
他牵着喻连的手走到桌前坐下,点了灯。
屋内亮起柔柔的暖光。
谢久白一挥手,桌子上出现数个储物袋。
“第一个里装得是我身上剩余的灵石。第二个里是许多珍奇灵花异草和珍品丹药。第三个里是灵符法器法袍之类的杂物。以及这个。”
他将孤渺峰峰主的令牌给了喻连。
“宗门之内,峰与峰之间是历代传承的,以后你就是孤渺峰的峰主。日后不愿修仙,也可在孤渺峰安然一生,要记得,不要在夜晚或者天冷的时候泡在莲池里。”
谢久白清点几日,他再不贪灵石灵草,修为也在这摆着,找奇花异草很容易,过往积累在孤渺峰的修仙资源全在这里了,如今一并给了喻连。
喻连鼻尖是红的,眼皮是肿的。
谢久白指腹抚过他眼尾:“算是遗产,都留给我的妻子。”
遗产?这算什么,升官发财死相公?
喻连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点点头:“嗯。”
谢久白将一个新留影珠放在桌上,对准自己,开启留影。
“火老大太宠你,且顽童心性,通常你说什么它就做什么了,指望它管你,不如指望你自己管好自己。”
他从未有一天如此详细细碎地交代日常琐事。
“山顶我洞府内,冻着你爱吃的山笋以及其他鲜食,后山种着的芥菜也快熟了。让老大调整每日出现的时间,你每日寅时习惯蹬被子,我不能给你盖了,换成它来,或者去飞仙镇做一个蚕蛹棉被,钻到里面睡。”
“风寒风热只吃丸药压下去,你偶尔会夜咳,需得饮用枇杷雪蜂蜜水,去找丹峰长老要。”
“你不喜欢吃的东西大概自己都不知道,我列了一条清单,和灵石储物袋放在了一起。”
“以后你游历九州,出门在外,不要那么容易相信别人。我启用生死泯后,大概往后‘谢仙尊’的名号也不好使了,你别强出头,打不过就跑,去找你师伯,或者去找帝川尉迟鸣海,别被欺负……”
留影珠忠实地记录着这些话和说这些话的男人。
他对面的少年低着头,强行忍着眼泪没掉下来,两肋之间梗堵极了,一呼一吸都在竭力压制汹涌的,即将决堤的情绪。
谢久白就这样说了很久,他将自己能想到的全说了,直到留影珠亮着的光芒戛然而止——已经到了留影的极限。
“……阿连,我说的都记住了吗。”
喻连虎口压在眉心,闻言掌心下压,抹了下眼睛。
抬头胡乱道:“嗯,记住了一些。”
谢久白把留影珠也放进储物袋:“没全记住也没关系,等你有空了,拿出来看看。别嫌我啰嗦就好。”
喻连掌根抵住两只眼睛,压了压:“没有。”
他反复揉眼,对谢久白笑:“怎么会嫌你啰嗦。”
轰——
地下再一次震动。
这次不只是谢久白等人察觉到了,喻连也感受得十分鲜明。
谢久白手指蓦地收紧,咽下喉间腥甜,额角青筋跳动着。
片刻后,震动停了,他再一次生生地将这次震动压了下去。
谢久白望向喻连,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可喻连读懂了。师父已经撑到极限了。
小院外。
四大仙门,十大世家两位家主,声音穿过谢久白的灵力屏障,直入耳中:“请仙尊护我九州!”
“请仙尊护我九州!”
“请仙尊护我九州——!”
外面飞雪漫天,寒风刮得人脸疼。
寂静在荒原边缘的竹屋小院静默在苍雪中,所有人都淋着雪等在外面,包括兰泊风。
吱呀——
紧闭的竹屋小院门开了。
喻连和谢久白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喻连突然觉得这一幕好熟悉好熟悉。四月十九日他在浮屠佛门之时,也是这般送自己的‘夫君’死去。
那时他伤怀,可悲伤并不彻骨。
但这时,他是真的要送他的师父、他的道侣去命祭。从此之后,再也没有相见之时。
他和他师父出来的这一刻,喻连清晰地看见,除了他师伯兰泊风,这群人——是所有人。
他们脸上全都下意识闪过如释重负的神色,紧接着才是无言地叹息。
喻连知道他们是为了九州,师父也是为了九州,他不该生出旁的阴暗情绪。
可他就是无法抑制地从心底生出冷意和‘我师父死了你们凭什么觉得轻松’的一丝微妙的恨。
最开始这群人出现在这里,尤其是了悟,和那位姓章的十大世家家主,说的冠冕堂皇,不就是担心他师父后悔了,来这里逼他一把的吗?
谢久白对兰泊风一拱手:“师兄,往后阿连就拜托你了。”
兰泊风望着他身后双目泛红,神色异常冷漠的少年,认真道:“我一定会的。”
尉迟鸣海叹了口气,拍了下他的肩膀:“兄弟,用不了多久,我就下去陪你了。”
问苍冢主也叹了声:“有我在,落冥教主不会翻起多大浪。”
了悟大师道:“阿弥陀佛,谢仙尊此举造福苍生,真是大义。我等当送谢仙尊一程。”
章家主和文家主也道:“说的极是,当送谢仙尊一程。”
碧云天的陶玲仙君微微皱眉。
兰泊风冷下脸。
不等他说什么,喻连已经一脚踏出,滚烫的火浪汹涌逸散,融化了地面的雪花。将靠近谢久白的人全都震开。
他冷冷道:“是送我师父一程,还是得亲眼见我师父命祭,你们才能安心?”
章家主道:“喻小友,你这是哪里话?我们也只是敬佩……”
“是敬佩还是相逼,你们心中有数。若再多言一句,便是逼我师父去死,逼我师父去死的人,就是我的敌人。”喻连召出清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棍尖指着地面。
“待我踏入合体、问劫、半步仙之境,必将取敌人项上头颅,砌在沧山之顶。若有人不幸没有活到我寻仇的那天,我便挖其坟,毁其尸,挫骨扬灰,洒在尔等徒子徒孙子孙后代酒杯之中,也算骨血相融。”
在场之人都知道十八岁的寻道境意味着什么,不觉得他是年少轻狂。他们恼怒的是自己身为长辈却被一个小娃娃威胁,当着人家师长的面,还不敢多说什么。
谢久白:“不劳诸位相送。”
兰泊风:“久白,我与你一起。”
谢久白:“师兄,你和阿连都留在这儿,我自己去。”
他轻轻将喻连推到了兰泊风身边。
谢久白看着沉默却没有抵抗的少年,声音温和下来:“以后好好跟着你师伯。师父走了。”
他丢下这么一句,转身瞬移,消失在风雪之中。
喻连盯着他消失的位置,双拳缓缓攥紧。
兰泊风轻轻揽住了喻连的胳膊,拍了了两下:“阿连,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喻连!”
只见喻连猛地挣开了他,朝着谢久白消失的方向狂奔而去。
寻道境的瞬移速度用到了极致!
喻连在苍雪覆盖的荒原成了一道捕捉不到的残影。
师父要找到一个不会影响附近小城池的位置才会开始命祭,不会立马开始。他有一些话没有和师父说,一些不能让其他人听见的话。
他一定可以追上师父。
“谢久白!”
“谢久白!!”
荒原响彻少年呼喊的声音。
“谢——久——白——!”
纷纷扬扬地落雪中,青衣白发的身影顿住。
谢久白回头。
雪中瞬移飞奔的少年穿着他刚做出来的绯衣蓝摆的长袍,几乎化作了一道流火,天地间唯一的一抹亮色,停在了他的身边。
“不是让你跟着你师伯?为何追了来。”
“我有话没跟你说。”喻连努力平复着呼吸,“我一定要跟你说的话。”
谢久白:“什么话。”
喻连道:“谢久白,我爱你。”
谢久白脸上没什么表情,瞳孔细微一缩。
喻连:“你说在孜云州梦里,你曾让我忘了你,却失败了,我即便忘了你,也依旧等你等到死去。”
“我想告诉你,这次我依旧会等你。我知道忘川破灭,此世没有轮回,你此去后,我一生也等不到你,可是没关系,我一点也不怕。等我等你等到白了头,也随你一样散在风里,那便是我们重逢的日子了。”
荒原深处只有雪落的寂寥声,衬得少年的声音愈发鲜明。
谢久白望着他手腕上的错缠镯,第三条藤已开了八成。
真是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他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风雪又大了一些,他看见喻连在发抖,轻轻抬手,周遭风停了,雪也避开了他。
谢久白在这片寂静中,说了一句他从前想都没想过的话:“阿连,别爱我了。”
喻连打死也没想到会听见这么一句,愣愣道:“……师父?”
谢久白脚下亮起庞大法阵,他启动了生死泯。
很快沧山震动,他眉心亮起银色剑痕,面庞出现细细的冰霜纹路,整个人的气质冷到了极致,只有眼底还有一丝温和残留。
“别爱我了。”
喻连让这句话打懵了:“别爱你了,是什么意思?”
他牙齿都在打颤,努力憋了又憋眼泪,叫这一句话轻易激了下来。
“你不让我爱你了?”
谢久白说:“嗯。”
喻连像只被弃养的猫,好不容易找到了家,又被主人丢了出去,只能茫然无措地守在门口。
猫不明白为什么它的家突然就不是它的家了,就如喻连此时不明白为何谢久白会说‘别爱我了’。
明明他们在竹屋里的时候,才刚刚说了许多临别之时的剖白。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这样?
谢久白这次没有给他擦眼泪。
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了。
他的身体在淡化,已经触摸不到喻连了,也触摸不到他眼泪的温度。
“就当我们没成过婚,也没做过夫妻,只是师徒。师父给你的最后一个课业,就是忘了我。忘了你爱我。”
话音落,沧山之上升起一轮紫月,谢久白的身躯变作漫天飞雪,卷去沧山之巅,朝着紫月飞去。
喻连猛地往前一抓,却摔倒在地。
他不顾疼痛爬起来,去追那一缕风雪,沙哑的声音哽咽地吼着:“师父!什么叫没成过婚!什么叫没做过夫妻!什么叫只是师徒?!”
“师父!你回来给我说清楚!”
“谢久白!谢久白——!”
他不知道往前追了多久,追到灵力耗尽,追到沧山之脚,徒劳地抓住一片雪花,融化在掌心。
“谢久白……你回来。”
喻连跪地痛哭,浑身都在抽搐发抖。
他抓了一捧雪捂在心口:“师父……”
沧山之上的那轮紫月慢慢覆盖了冰霜,成了一轮真正的寒月。
或许是一日,或许是两日。
喻连就跪坐在沧山脚下,细雪之中,他听不见火老大急切的呼唤,也无法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
他身边来了一些人,似乎是四大仙门和十大世家的人,热闹了一阵,但很快周围变得更寂静了。寂静到可怕。
后来又不知道过了几日,有人从后面轻轻拥住了他,用一种很难过的声音说:“孩子,和师伯回家吧。”
是师伯。
喻连愣愣回头,说:“师伯,我没有师父了。”
“师伯,我师父死了。”
兰泊风红了眼眶:“阿连,师伯还在呢。我们回家,再在这儿待下去,你会死的。”
喻连:“可是师伯,我想带师父一起回家。他怎么还不从月亮上下来。”
兰泊风蹲在他身边,按住他的脑袋,压在自己怀里。
“喻连,听师伯的话,回家。你若陪你师父,回去调整好了再过来,他在冥界里听不见你看不见你,但应该可以感应到你过来。”
喻连听到这话才有了点反应似的。
“可以感应到我?”
兰泊风:“生死泯开始后不可逆转,但冥界泯灭需要时间。大概还有八九个月,冥界才会完全消失。在这期间,问苍冢主和其他仙门强者会驻守在此,不会让任何人破坏命祭过程。”
喻连眼底飞速划过一丝希冀:“……有没有能破除生死泯的同时,又能泯灭冥界的办法?”
兰泊风摇头。
喻连沉默,少顷,他慢慢撑着地站了起来,遥望沧山之巅。
荒原的雪依旧落不到他身上,寒风也从来不会刮过他的脸庞,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之中,他感受到的只有无声的温柔。
喻连眸色越来越静,也越来越决绝执拗。
最终他道:“师伯,我们回家吧。”
他被兰泊风扶着走了两步,陡然吐出一口血,在兰泊风的惊愕声里,少年无声无息地闭上了眼,往前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