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喻连步伐一滞,莫名其妙的眩晕感和痒意冲上大脑,他按住额角,身体往前一栽。
九穗痴一下托住他的手臂:“喻连。”
尉迟临川回头,“别强撑着,要不要我背你回去?”
喻连撑着九穗痴的手缓了缓,道:“没不舒服,但是,我有点……饿?”
饿?
元丹境修士哪里会饿。
尉迟临川:“你是馋了吧。”
喻连:“好像是。”
尉迟临川:“手真无碍?”
“无碍。”
“那我带你们去吃帝川的美食吧。”
喻连自是无不可,三人离开了镇煞之地。
火山口依然在吞噬着生命,尉迟三皇子笑着送他们走远,找了个角落坐下。
太子受国运庇佑,他不能对尉迟临川动手,可凭什么皇位就非得是尉迟临川坐,而他就只是父皇做脏活的刀。
父皇态度鲜明,只要尉迟临川活着,太子之位永不会变,他就得被尉迟临川压着,永远都抬不起头。
那个蠢货,凭什么当太子。
要是他死了就好了。
-
帝京之内。
戒严期间,百姓晚上不许出门,但白日可以。
除了巡逻士兵多了许多,百姓们大多还跟从前一样出来摆摊做生意。
帝川国运依靠着这些百姓,百姓富足安康,则国运愈强。
走入繁华热闹的地段,三人才从地狱般的镇煞之地回到了人间。
虽然知道被灾吞噬的是该死之人,但依照他们的年龄和阅历,还做不到看着那么多人排着队在眼前死去而心无波澜。
帝京美食与仙宗多有不同,尉迟临川尽地主之谊,让喻连和九穗痴两人随便吃。
喻连从街头吃到街尾,他多吃了两口的,尉迟临川全打包多要了好几份拎在手里。
帝京不少人知道尉迟临川是太子,无他,帝京受到尉迟皇族保守传统的影响,男男女女皆是衣着正经,只有他一个留着短发,穿的最少。
但凡尉迟临川所过之处,低头耳红的不计其数。
偏他自己坦坦荡荡,“这个多少钱”“那个怎么卖”该怎么交流就怎么交流。
九穗痴下半张脸用面具遮着,吃东西的时候,只稍微掀开一点角度,喻连看见了他一截弧度优美的下颌,抿糕点入唇时,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好像不挑食,喻连心想。
最后硬是逛到了晚上宵禁,彼此相处更亲切随意了些,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感情升温,也不知道对国运有没有提升。
他们提着一串美食回了宫,月光下,三个年轻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走得慢吞吞的。
若只是普通人,他们该是从外面浪荡回来的狐朋狗友,嘻嘻哈哈的你撞我我撞你,吹着牛皮什么烦恼也没,脚下踩的每一缕风都是自在。
修真界,他们头顶上有帝川陛下、师父顶着,九穗痴也有师长,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他们顶着,其实也可以安然享受悠闲自在。
但心里总是沉甸甸的,完全没有以前跟朋友玩时候的快乐。
喻连仰头望着月亮,少年心肠陡然生出几分萧瑟和愁绪,感觉他都能当场作出一首千古绝唱的诗。
他停下脚步酝酿,维持这个姿势站了一会儿。
少顷,喻连叹了口气。
他心想叹息不是他作不出来,而是一声叹息足以表达一切。
扭头,他一愣:“你俩干啥。”
尉迟临川和九穗痴靠在一起,躲出去了五米远,“怕打扰你,你刚才顿悟了?感觉气质很不一样。”
九穗痴颔首:“我一般,感悟剑意,就是,你这样。”
“……”喻连要面子,又把自己学的淡然脸端了出来,“还好。”
尉迟临川完全看不出来他在装,赞叹道:“不愧是你。”
喻连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九兄,你晚上就不必跟着我们了,你宗昏迷的弟子应该醒了,该去看看。”
九穗痴被塞了两提点心,看着喻连跟尉迟临川走了。
又不让他跟着了。
九穗痴头低了下来,慢慢地回了自己的住处。
问苍剑冢的两个弟子早就醒了,见他回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围了上去,九穗痴听着那些叽叽喳喳,把点心给他们,“吃。”
“这么丰盛?少主你发财了。”
九穗痴找了个台阶坐下,“没,喻连,给的。”
喻连这个名字近来在问苍剑冢可谓是如雷贯耳,两人点心也不吃了,忙八卦地凑上来,“少主,你跟他出去了?你打算送人家的剑坠呢?”
“没。送他了,我说,喜欢他,他……”
“少主你怎么直接跟人说喜欢了?”其中一人捂脸,“宗主是跟您说您那是喜欢人家,但哪有刚搞清楚就直接说的?循序渐进啊少主。完了,肯定被拒绝了。”
“他,收下了,剑坠。”九穗痴努力跟上他的语速道,“问我,喜欢他,是不是,喜欢跟他,做朋友。我说,是。”
他说完,两个同门沉默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开始发愁,抓头发的抓头发,抹脸的抹脸。
九穗痴反应过来:“我,又,说错?”
其中一人道:“少主,我们是朋友吧。”
九穗痴:“嗯。”
那人简单粗暴问:“那你想跟我亲嘴吗?”
九穗痴看着他的络腮胡眼也不眨飞快摇头。
“好,那你想跟你送剑坠的那个人亲嘴吗?”
“……”
九穗痴慢慢捏住了自己的耳垂。
同门:“别挡了,看见你耳朵红了。”
九穗痴没吭声,掌心扣住了整个耳朵。
几本书塞到了九穗痴腿上,同门道:“少主你好好看看,争取把人抢到我们问苍剑冢。”
九穗痴摇头,“不抢。物品,才抢。喻连,不是。”
“不是那个意思,人家是仙宗天骄,有实力有背景有长相,不努力怎么有在一起的可能?我的意思是你得主动追,把人追到手,届时人家肯定会来我们问苍剑冢住的。”
“不行。”
同门纳闷:“又怎么了。”
九穗痴:“问苍剑冢,太冷。他,怕冷。”
“……”
行。
-
东宫。
尉迟临川早就叫人收拾了寝殿出来。
宫人准备了泡澡桶和一系列不同的精油、香皂,喻连什么都没用,半夜睡不着,翻身去了东宫房顶上坐着。
他仰在瓦片上,静静吹着夜风。
吹着吹着,身边又多了个人。
尉迟临川道:“在我东宫屋顶上做贼?”
喻连枕着胳膊懒懒道:“是,把你这里的好东西都偷光。”
“那好啊,看中什么偷什么,把我偷走也可以。”尉迟临川笑了,“有心事啊?”
喻连:“你不也有。”
尉迟临川笑容散去,过了会儿:“你觉得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是个怎么样的人?
喻连想了下:“不清楚。”
目前为止,尉迟临川表面给他的感觉,是个脑回路有些清奇的太子,更多更深层的,还是模糊的:“但总归是个好人。”
尉迟临川也学他躺下。
好人么?
他生下来就是皇子,从小衣食无忧,修炼资源从来不缺,皇位自有长姐继承,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所有人都捧着,心高气傲得很。
后来长大了点,他知道了国运修仙的弊端,帝川的子民虽然享受着优渥的资源,但不管他们天赋多高,都无法超越帝王。
储君甚至不需要多努力修炼,只要继位前达到筑基境界,三年之内,国运就会把帝王的实力推到合体境初期,然后此生无法再进一步。
他也不知道为何就开了口,慢悠悠的跟喻连絮絮叨叨起来。
“也就是说,我尉迟临川天赋这么高,如果不当皇帝,这辈子都突破不了合体期,当了皇帝,这辈子止步合体初期。我是谁,我是尉迟临川,怎么甘心就这样一辈子看到头?”
“这分明是束缚,是皇族限制了帝川的发展,限制了我光明灿烂的以后,于是我开始抗拒以国运修仙,抗拒国运给我带来的一切便利,我甚至开始炼体。”
尉迟临川挥了挥自己的手臂,炼体法诀一运转,他通身的经络散发着金光,像是一尊精美雕刻的完美人身石像:
“我练得很好吧。”
喻连看了一眼他又大了一点的胸肌,没有一丝赘肉的身体线条,真心道:“是非常好。”
尉迟临川哈哈一笑,“摸摸吗?”
此处没有别人,喻连诚实道:“虽然有些想摸,但尉迟兄,我喜欢男人,那样会显得占你便宜。”
“喜欢男人又没什么,改明儿给你介绍几个,”尉迟临川挑眉说,“我又不介意,之前在第一客栈的时候你就夸我,不上手试试?这对体修来讲是赞美和欣赏。”
喻连想了想:“行,我还没摸过体修呢。”
他一开始还小心翼翼的,尉迟临川说了句‘痒,用点力’,他也不客气了,两只手抓了上去,胸肌饱满,八块腹肌,人鱼线一个不少,每一处肌肉都被锤炼得犹如艺术品。
尉迟临川又忍不住笑,一边笑一边往后躲:“猫挠似的,你画画呢。”
他说着支起半个身子看了眼自己的胸膛,笑声一停,忽然有些发愣。
他皮肤颜色深,喻连手指跟水葱似的,细细长长往上面一搭,衬得更白了。
尉迟临川看了半晌说:“下次想打老三,你就别自己动手了,我打。”
喻连收回手:“你跟你弟弟关系好像很不好。”
“他性子邪,手段狠,跟我不是同母所生,与我自小就不对付。长姐在时还能压制他,长姐去世,父皇又封了我为太子,他性子更邪了。”
不想当太子是尉迟临川知道帝川下有灾之前的想法,喻连问:“那你现在,还想当太子吗。”
尉迟临川许久才说:“我不知道。”
但是他想守护帝川的百姓。
【尉迟临川命运修复值提升】
【当前命运修复值:51%】
喻连:“或许只有到了那一天,才能知道自己最后的选择。”
他拍了拍尉迟临川的肩膀以示安慰,却不想听见屋檐下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小、喻、连……”
喻连一个激灵坐起来,直挺挺地看向地面。
裴山越阴沉着一张脸,吼道:“下来!”
他虽然从大师兄沦为了二师兄,但某些时候大师兄的余威犹在。
喻连师弟也不叫了,下意识道:“师、师兄?”
裴山越老远就看见东宫屋顶上有俩人,块头小的看起来眼熟,块头大的穿着游龙服,一猜就知道是谁。
他看清了喻连,本来很是高兴,结果就看见这狗屁倒灶的太子引着小喻连摸他胸口,小喻连竟然还真上当了!
狗东西。
敢咬他们宗门最水灵的白菜,好大的熊胆。
裴山越指着喻连,也不知道是没好利索还是气得,手指头抖啊抖:“你你你你你给我下来来!大半夜的,什么时辰了,为何不回藻荇宫?”
喻连怕他抖出个好歹来,立马从屋顶跳下,给他顺气:“师弟,不,师兄,你身体恢复好了?怎么了这是?”
尉迟临川心想那迷魂散的效果早就过了啊,他道:“你师兄可能是在锻炼?”
“……”
裴山越深吸一口气:“喻连你跟师兄走。”
喻连不走:“我在跟尉迟太子培养感情。”
“培养什么感情?等会儿,你手怎么回事?”喻连手上的绷带太显眼了,裴山越一眼看见,“还受伤了?”
不等喻连辩解,裴山越就道:“帝川真是克我们,我、苏邻、你都受伤,就连谢师叔今日也受了伤。”
“师父受伤了?”喻连心猛一跳。
裴山越:“是啊,他遣我出来去秘药局拿药的,喏,我刚拿来。”
他话音未落,喻连劈手抢过他手里的药瓶,下一秒人就不见了踪影,朝着藻荇宫疾驰而去,留下面面相觑的尉迟临川和裴山越。
裴山越板起脸:“告辞。”
不过几息时间,喻连冲到了藻荇宫正殿前,砰地一声推开门,呼吸急促,视线急急一寻。
书案边,灯盏明亮。
袅袅升起的香雾微微一颤,白发男人端坐案前,手边是泡好的茶,手中是翻了几页的书。
他面色正常,一点虚弱的样子也没有,看见喻连来了似乎还怔了下:“你……”
喻连已然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撩衣摆半蹲在他面前,一双手想碰他不敢碰,压抑着呼吸急声道:“师父,你伤哪儿了?严不严重?裴师弟给你拿药还磨磨唧唧的过来管我,我下次定要好好说他,你快让我看看!”
“不是说晚上不回来了吗?”谢久白说。
喻连:“师父,你别说别的了,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好不好?”
他都快急死了,师父这些年哪里受过伤?
他就知道灾不是好相与的,能让裴师弟半夜去拿药,定然——
谢久白撩开衣袖,露出手腕上的一个小红疙瘩,他道:“帝川陛下养的一只蚁兽,我不小心被叮了一下,很痒。”
“………”喻连一腔话都被噎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那裴师弟怎么说你受伤了?”
“我只是让他去拿药,大概是他自己理解错了。”
喻连缓缓吐出一口气:“打扰师父休息了,我这就走。”
谢久白看他手心缠着的绷带,“手怎么回事。”
喻连:“今天不是跟九兄和尉迟兄出去玩了吗?切磋了切磋,刀剑无眼,不小心划到了。”
他一边说一边准备走,谢久白将他的心虚看在眼里,直接扣住了他手腕,往后一拉。
喻连将站未站本就重心不稳,直接跌坐在了谢久白面前。
他扯了几下没扯出来,知道逃不过,索性任由谢久白摆弄了。
谢久白解开了绷带,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已经敷了药不再流血,可愈合速度比正常伤口慢得多。
喻连:“就这一处,也快好了,认真切磋哪有不受伤的?”
“伤口有‘灾’残留的气息,我昨日才说让你尽快离开帝京,你们今日就去了镇煞之地。”谢久白觉得自己修道多年的涵养在喻连面前就是薄纸一张,他看着这小子哑口无言的神色,眸底泛起愠怒。
喻连:“……”
“直接接触灾,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再深一寸便可腐蚀你的经脉,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以身犯险的?”
“我知道错了,师父你别凶我。”喻连自知理亏,摆正姿态跪坐下来,蔫头耷耳道,“我只是想试试……”
谢久白:“试试‘灾’会不会把你吞了是吗?”
他声音冷得快掉冰渣子了,成年男子的手骨相优越,至少比喻连的大一圈半,他掌心很轻地拢住少年的手掌,冰凉舒缓的灵力慢慢滋润着伤口,驱散残留的灾气。
“不是。”
喻连听出来他是真生气了,半句嘴都不敢顶,小声说:“我是想知道师父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想知道如果师父因此受伤,是什么感受。”
“‘灾’太危险了,我很担心你。”
就这么两句话,轻而易举地扑灭了谢久白心里起的那一丝愠怒,他看着喻连蔫蔫认错的样子,轻吐出一口气,“在这里等着。”
谢久白起身离去不过几息时间,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绷带和药膏。
他重新给喻连涂了药膏,再将绷带慢慢缠上。
喻连掀起眼皮偷偷观察,见谢久白神色缓和了不少,微微放松下来,习惯性撒娇说:“师父,你还生不生气?跟徒儿说句话吧。”
绷带系好了,谢久白握着他的手,垂眸低声道:“就这么一道,你伤得轻易,师父不知养多久才能养到一点痕迹都不见。”
喻连怔怔看他,心里一下子就被这句话戳中,泛酸泛软,眼中发涩。
卖乖的话全然忘了个干净,从温泉夜吻后心里积累的犹疑、踟蹰和恐惧一下子找到了突破口似的。
他别开眼仰起头,努力眨了下,“师父,我这几日心里很不安乐,总是做噩梦。”
谢久白:“什么噩梦。”
喻连心知不能一直躲下去,那件悬在他们师徒之间的事总要解决,眼下的脉脉温情催生出一丝勇气,他哑声道:“梦见师父你在悬崖的对面,我要去找你,可是一往前走,我就会掉下去。”
他还是害怕直接戳破那层窗户纸,退而求其次这样说了出来,如果师父能理解,那一定知道他说的是何意。
“那就不要往前走了,”谢久白拢住他的手,温声道。
房间里烛火发出哔剥声,光变得微微暗淡。
“嗯。”喻连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了。”
“如果下次再做这个梦,你就站在那儿,等悬崖对面的我回头走向你。”
“……师父?”
“别害怕。”
谢久白注视着少年怔然的模样,看清了他眼下的青黑,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去,感受到喻连睫毛扫过他的指尖。
“三日后我将代替国运镇压帝川之灾,灵力镇压效果不如国运,灾会溢出一部分。我跟帝川陛下商议,将溢出的灾全部集中到帝京,这样就不会波及帝川其他的百姓。”
“明日起,帝京的百姓会陆续撤离,阿连,你也得跟着离开。”
“等帝川事了,我们再详说,好吗?”
于是喻连又不清楚,师父到底懂没懂他的意思,没懂,这就是师父对徒弟的关怀照顾。
如果懂了,懂到了什么程度?
喻连心里本该焦躁恐惧的,可或许是谢久白的反应稳稳托住了他的不安,他反而莫名安定了下来。
就像他曾经对师父抛出的每一个问题,最终都会得到稳妥的回答一样。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