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东清镇后,喻连进入未成形冥界。出来之后,灵魂震荡,封印碎裂,以至识海彻底毁坏,世间暂无修复之法。
喻连已疯,时而若稚子单纯,时而惊惧怯懦周围人、事物,记忆混乱跳跃,身旁离不得人,需小心照顾。
孕期细则另附信纸,务必遵守。
祝不死。
写于幽冥禁宫。]
喻连带着的储物袋中有一沓厚厚的信,除了开头这张简短的说明,后面全是关于喻连身体情况的说明和日常护养细则。
‘疯’字盯久了,竟有种眩晕感。
谢久白放下信纸,重新望向喻连。
喻连因为他的远离,看起来比刚才好了一点,就是还在哭,哭起来没声没息的,不一会儿袖子就湿了一团。
离开仙宗五载,跌入地狱,遇见了个畜生,百般折磨后失了记忆,再后来怀孕、疯癫……
若他知道用千载寿元给喻连续了十年的命,竟让他遭遇了这些,他还会选择给喻连续命吗?
谢久白看出喻连怕他,不敢跟刚才一样握着他的手了,避免了肢体接触。、
他跟喻连保持了一点距离,再次对上那双惊惶痴傻的眼,即便心脏碎成了千万片,还是露出很温和的笑容:“阿连,不要怕,是师父。你现在在家里,很安全,不会有人伤害你的。”
或许是从小将喻连养大的缘故,谢久白本能的知道此刻该如何安抚喻连的情绪。
储物袋中有喻连在幽冥禁宫惯常用的东西,谢久白取出一条被褥,围住了床角的喻连,给他造了个单独隔离出来的小窝。
熟悉的气息包裹住过来,喻连揪起被子一角,把自己遮了个大半。
就这么僵持了一刻钟,墙角的青年眼里的惊恐稍微散了一些。
谢久白见状,声音更缓和:“我刚才看见你的时候,你靴子丢了,是摔跤了吗?”
“……嗯。”喻连抓紧了被角,努力道:“宝…宝。”
“摔。”
“疼。”
眼泪又从那双睁大的眼睛里掉出来了,“怕,宝…宝……”
谢久白眼圈不自觉红了,抬起手,指节轻轻擦去喻连的眼泪,“好,师父知道了。阿连是怕宝宝摔疼了,是吗?”
擦完泪,他手指顺势落在了喻连脉门上,“师父给你看看,宝宝有没有事。”
喻连想躲的动作停住,呼吸也屏住了。
谢久白灵力探入喻连体内,细细探查了一遍。
他看见了喻连丹田内比在东清镇大了很多的胞宫。
他并非药修,没有药修温和的灵力,所以不敢过去查探,只确定了胞宫无事,便轻轻退了出去。
退出去之前,他留下一抹灵力,缓慢温和地祛除着冥主在喻连丹田刻下的生死咒纹。除了孩子,他不想让冥主的任何东西留在喻连身上——不,这孩子也不是冥主的,是喻连的。
除了丹田内的生死咒纹,还有喻连手背上的追踪咒纹,他也一并除了去。
没有让喻连等太久,谢久白说:“宝宝没事,和你一样安全,你把宝宝保护的很好。”
喻连这才慢慢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默默平复着抽噎的胸膛。
谢久白注意到,喻连对他的惧意少了些。
他没有继续更进一步,而是再次重复道:“阿连,这里很安全。你可以自己在屋里看一看,走一走,师父出去守着你,晚上再进来,好吗?”
喻连垂着眼不吭声。
谢久白留了一丝神念在屋内留意喻连的情况,自己轻轻离开了卧房,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合上了。
谢久白低着头,扶在门上的手指无声收紧,骨节泛起青白之色。
许久,他拳头松开,绷紧的肩膀也往下耸塌了点。
他坐在二楼台阶上,望向这处小院。
长风掠过沧山之巅,卷着苍凉的气息漫过寸寸荒原。小院门外挂着的褪色的红灯笼微微摇晃。
其实一切都没有变。
腰间的传音玉佩亮了又灭,不知第几次,谢久白才连通了传音。
那边传来兰泊风紧张的声音:“怎么样,孩子接到了吗?”
谢久白喉咙发堵:“……接到了。”
兰泊风顿时大松一口气,语气明显喜悦起来,责怪道:“传音这么多次你怎么不接呢?害得我担心的不行。”
“小喻连怎么样了,上次在东清镇问你,你说他失忆了,我怕你骤然把他接来,他会不接受我们。不过也没事,失忆了可以慢慢恢复,总算是回家了,回家就好……”
“现在仙宗通往沧山的传送阵断了,新建起来的这个还得十来天才能弄好,你要不然直接把他带来仙宗?不,还是算了,千万不能急,别刺激他……”
他一下担忧,又一下高兴的,完全没有沉稳宗主的风范。其实兰泊风年少时便是如此情绪外放的人,谢久白都能想象到他一边来回走一边搓手的样子。
当时谢久白知道喻连在幽冥裂隙之后,就在想办法怎么把喻连救出来。
毁掉仙宗传送阵,取出传送核心这个邪门办法是他提出来的,但是需要兰泊风同意。
归属于空间类的传送核心极其珍贵,熔炼难度极大,炼一个出来都要耗费海量的珍贵灵石灵材,一不小心,融进去的东西就全废了。
若非熔炼条件苛刻,加上四百年前持续那么久的战争时期,把资源都打没了,九州各地的传送阵不说遍地,也该有双手之数。
兰泊风连犹豫都没有,说了句:“拿去用。毁了可以再建,我修的是商道,仙宗这些年赚的最多的就是钱,毁三四个也耗得起。”
他已经做好了传送核心毁了,人也没救回来的准备。
但现在人救回来了,自然是值得高兴。
兰泊风说了这么许多,发现谢久白一直没说话,不由得顿了顿:“怎么了,是不是阿连不太好。”
谢久白:“师兄。”
师兄弟这么多年,兰泊风分得清他的语气,这一个师兄喊出来,他心里一咯噔。
“阿连他……”谢久白许久都没说出来后续。
半晌后,兰泊风道:“你现在还在沧山小院吗?”
谢久白:“嗯。”
兰泊风:“我去找你。”
-
东清镇上空。
封锁空间的大阵裂纹如蛛网。
短短半日时间,两道身影已经交手上千招,自从冥界重塑后,冥主修为已经稳定在了问劫后期,和谢久白同一境界。
而祝余草能凭借剑意和谢久白交手,自然也能和冥主交手。
长时间交手自然会吃亏,但剑修战力爆发起来,短时间内还是没问题的——哪怕他修为比他们低两个小境界。
毕竟当年祝余草燃烧神魂的一剑,几乎成了冥主的断头铡。
咔——
空间封锁大阵在触手的攻击下,裂纹愈来愈密集。
又是一招交手后,两人飞速推开,祝余草擦了下唇边的血。
冥主抬头看了看,正欲一举破开大阵的时候,忽而感应到他在喻连丹田内留的生死咒纹消失不见了。
他脸色骤变。
生死咒纹消失,不是有人强行抹去,就是被种下咒纹的人已经死了。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到了祝余草身前,祝余草抬手欲挡,却发现冥主不是攻击他,而是抢走了他腰间的传音玉佩。
祝余草:“……”
冥主锁定传音玉佩里储存的谢久白的气机,直接传音过去。两次没有接通,他甚至骂了句脏话。
祝余草:“……??”
好在到了第三次,传音终于连通了,谢久白:“那边出事了?”
冥主:“你接到喻连了吗?他丹田里的生死印记没了,他是不是在你那里?”
“……”
一道剑光劈来,祝余草道:“传音玉佩还我。”
冥主躲开,盯着玉佩道:“说话!”
传音玉佩亮了两下,彻底灭了下去。
谢久白听见祝余草的声音,确认他没事,便直接掐断了传音。也不知他传音后听见的是冥主的声音是什么感想。
冥主反而松了口气。
这态度这反应,喻连绝对在谢久白身边。
冥主把传音玉佩揣在了怀里,显然是不打算还给祝余草了。触手彻底将空间封锁大阵打碎,但冥主没有撕开空间裂缝追去沧山,而是折身回了幽冥裂隙。
祝余草也没有追,肩膀上的血流到了剑尖上。
他甩了甩青芜剑,看着冥主消失的地方,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他知道,这场交手,只是开始而已。
“主上!”
“主上……”
“主上。”
一路来至幽冥禁宫,落冥教主、苏副教主和十一大坛主,以及落冥教所有核心人物,全都汇聚在此。
气氛完全不一样了,每一个人脸上都是肃杀之气。
冥主坐在王座上,眸色森冷。
苏副教主率先跪下:“属下教子无方,请主上息怒。”
落冥教主:“苏邻也不是你教的。”
“……”苏副教主,“卧底多年,他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对主上不忠,属下愿代子受过,请主上责罚。”
冥主:“苏邻在哪儿。”
苏副教主低下头:“在地牢中。”
已经快死了。
但是冥主不留他一命,谁也不敢救他,哪怕他是自己儿子。
冥主指尖一抬,触手卷着祝不死从寝殿里出来,祝不死狠狠摔在了大殿上,连滚了好几圈,撞在了柱子上,呕出一口血。
祝不死抬起脸,他一字未说,只对着王座上的冥主笑了下。
这就是最恶心的挑衅了。
冥主:“把他也关进地牢里,非我吩咐,不得放出。”
立刻有教众出来,拖着祝不死下去了。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冥主敲着扶手,扶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喻连的体温,勉强让他压下把祝不死千刀万剐的冲动。
他道:“鬼城近来新增了多少鬼兵。”
落冥教主立刻说:“十万有余。”
冥主:“点兵。”
“五大仙门陈兵三千里外,早有交手之意,他们既然这么等不及,那就遂了他们的心愿。”
落冥教主眼神倏的亮了,他压住激动,道:“主上?”
森然杀意弥漫开来。
冥主眯起眼,“陈兵对垒,打!”
屠杀九州是他本来就想做的事,可他想等到小莲花生产,他踏入半步仙之后再做。
可喻连被抢走了。
他一想到小莲花在谢久白手上,他就恨得发狂。
那是他的妻子,谁知道谢久白那个不要脸的前夫会对他妻子做什么?!
-
谢久白在给他的妻子涂妊娠油。
灯火幽幽,微鼓的小腹泛着油润的暖光,他妻子的腹中孕育着一个和别的男人血脉相连的孩子。
说完全不在意是假的,东清镇冥主当着他的面和喻连欢好,已经在他道心种下了魔根。
如今喻连显怀的身形又是一根毒刺,扎在他心脏上,随着心跳搏动反复刺穿着他,让他悔恨,让他嫉恨,让他痛极了。
七情六欲为一人疯长,却全都掩藏在那张素来冷淡漠然的面孔下。
“嗯……”
喻连鼻腔发出一声轻哼。
谢久白回过神,抬头问:“不舒服?”
祝不死写的《喻连护养细则》上面说了,妊娠油需得日日涂抹,不然往后肚皮越来越大,周围皮肉会绷得慌。
往常都是冥主涂的,现在自然轮到他了。
他按照祝不死说的手法涂抹,动作很生疏,怕弄痛了喻连,所以很小心。
喻连是半靠在床上的,衣衫敞开,眼神呆而涣散。他不知道他已经离开了丈夫的禁宫,也不知道换别的男人给他涂妊娠油有什么不对。
他觉得没有危险,那对他做任何事都可以。
他刚才不是不舒服,是本能地觉得少了点步骤……好像,往常给他涂妊娠油的人,总会在这种时候对他做一些事。
那些事很舒服。
涂妊娠油揉肚子也很舒服,但是他想更舒服一点。
可他不知道怎么表达。
所以他只是拖长了声音嗯了一下,谢久白没理解他的意思,顿了顿,面色绷紧了,涂妊娠油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些。
结果他涂几下,喻连就轻轻嗯一声。
最后谢久白不敢涂了,细看之下额角有汗。
一双纤瘦的腿抬了起来,架在了谢久白肩头,谢久白一愣。
紧接着,那泛着凉气的膝盖往里一收,夹住了他的脑袋,摩擦着蹭了蹭。谢久白看向喻连的脸。
喻连也看着他,目光有些痴意,又发出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