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捉虫)
恶心。好恶心。
喻连吐得昏天黑地,偏偏什么都吐不出来,激得眼眶通红。
冥主顺着他后背一下下安抚,结果刚一碰到喻连的后背,就被他应激一样的拍了下来:“别碰我。”
冥主不敢动了,双手虚虚拦在喻连身前,防止他掉下去:“夫人……”
喻连额头的热出来的汗已经变成了冰凉的虚汗,他喘息着,双手死死抓住床沿垂下的锦缎,反复呼吸数次,良久才平定下来。
他慢慢掀起眼皮,护在他身前的手很熟悉,是冥主的。
喻连视线从那只手上一寸寸挪动,挪到了冥主脸上。
他眼尾漫起红意,眼里满是怀疑和审视,“你是我夫君吗。”
冥主从方才起,整个人就是僵的,闻言道:“我自然是。”
喻连其实问出来后就觉得自己的问题很离谱,这分明就是他夫君。刚才一番动作,流淌出来的东西带着纯正的冥气,做不得假。
他放松了下紧绷的身体,曲起腿,靠在一边。
“跟我说,哪里不舒服?刚才怎么了。是我弄疼你了?”冥主见他平静很多,试探着去握喻连的手。
喻连这次没抗拒,抿了下发白的唇:“你刚才……”
冥主:“怎么了?”
喻连迟疑道:“你刚才有变成别人吗。”
“………”冥主抬眸,重复道:“变成别人?”
喻连:“我刚才看见你变成了谢久白,又变成了祝余草,然后又变成了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就在冥主进来的时候,面容变幻的瞬间,让他产生了自己同时被几个人错觉。
所以他才反应那么大。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很离谱。
虽然明渚有时候不太靠谱,可他对他很在乎,尤其是近来,明渚对他的占有欲独占欲翻了个倍。
他觉得夫君不会用这样恶劣的方式开他玩笑。
喻连捏了捏眉心:“对不起夫君,我不该这样问你的。”
他没看见他面前的丈夫脸色慢慢白了下去,指尖变得和他一样冷。
冥主勉强道:“怎么可能,我不会那样的。”
喻连:“可能是有点困,看花了眼。”
身体的渴求一下子就熄灭了,虽然孩子还没喂饱,但喻连已经完全丧失了继续的欲望。
不过他还记得要照顾丈夫的感受,又怕自己待会儿又眼花,便道:“夫君,你要是想继续,让我蒙个眼睛。”
这样他就看不清和他交欢的人是谁了,自然也不会眼花。
他没有继续的欲望,冥主更是魂飞魄散中。
他给喻连清理了一下。
刚才喻连坐在了枕头上,没被孩子吸收的冥气全淌了出来,现在枕头也不能要了,得丢掉。
冥主用正常方式喂了一遍孩子,清理整理完毕,把喻连塞进被窝中。他不太会哄人睡觉,便守在旁边,掌心轻拍喻连后背。
喻连被惊吓了一番,这般折腾了这一通后,依赖的抱着冥主的手掌,昏昏睡去。
冥主转头就去把祝不死抓了过来。
寝殿内沉沉暖香伴着欢好后的浅浅气息,很淡,但瞒不过药修的鼻子。祝不死脸黑了,之前那不举药怎么没把这家伙彻底阉掉。
他看了眼榻上安睡的喻连,压低了声音道:“这不是睡着了吗?你最好是有正事,不然我——”药死你。
冥主嗓音发干:“他想起来了。”
祝不死心里咯噔一声。
“想起来多少?”
“应该只有很少很少的一点,”冥主:“我探了他识海,没发现什么问题,你来看看。”
祝不死没理他,凝神探入喻连识海,药修的气息和旁的修士不同,能探出更细致的伤情。
约莫一炷香,他睁开眼严肃道:“封印松动了,周围有裂纹。”
冥主:“……裂纹?”
祝不死:“你们从东清镇回来后他灵魂就有些震荡不安,封印法术又多封印了他一部分记忆。加上之前的,封的记忆太多,封印要被撑爆了。”
前几天他探过,分明没事,怎么今天就突然变成了这样?
祝不死:“你今天对他做什么了?”
冥主百般回想也只能想到一件:“我给他取了个字。”
“为何突然取字?”
“……”
他不回答,祝不死也不想继续问。
问了也没用。
单单一个字应该导致不了现在的结果,这一定是多方面的因素导致的,他听苏邻说了,喻连在东清镇受的刺激也不少。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现在封印已经松动了,就必须想办法解决。
必须想办法解决。
必须想办法……
在不刺激喻连的前提下修复封印法阵,犹如蚕丝上雕花。
祝不死攥着喻连的手越来越紧,额头隔着面具抵在了喻连指节上,素来温雅的药修罕见失态。
冥主一把把他拽起来甩在一边,压低了声音吐出一个字:“滚。”
他知道祝不死对他妻子隐约的觊觎。
若非祝不死还有用,他早就把他千刀万剐了。
祝不死浑然不觉冥主的杀气,兀自喃喃片刻后,忽的道:“定忆丹。”他曾经随手写过的一个方子,现在改一改,应该能用在喻连身上。
喻连识海经不起再度封印,只能通过更加温和细致的方式修补填充。
冥主杀气未散,但也不废话:“幽冥裂隙所有东西任你取用,你想要什么东西同闫教主说,他办不到的,你就直接来找我。”
在维护封印不破碎这一点上,他们两个的立场是一致的。
短短半日功夫,祝不死改了药方,亲眼盯着炼丹师炼药。
冥主问:“喻连吃了,就不会再发生今晚的事了吧。”
“需要连服七日。”
祝不死面色不见和缓:“我们最好祈祷,这丹药是真的有用。”
冥主愣神许久,在祝不死忙乱指挥炼丹师炼药的声音中,慢慢走回了寝宫,他守着喻连,一个人坐在脚踏上,坐了大半日。
千年前光阴里,许多次,他也是这般守在喻连床前。
那时候他怕的是喻连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停了,他怕得要死,隔一会儿就要探一探喻连的鼻息,眼都不敢眨一下。
他期待喻连睁眼醒来,对他笑。
可是现在他却怕喻连睁眼,他怕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喻连想起来更多。
万一一觉睡醒,封印全都解除了,万一喻连真的疯了,他不仅看不见那双诉说爱语的眼,也将再也看不见喻连清澈平静的样子了。
万一、万一他一转头……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冥主现在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
他掌心捂住了脸,闭眼之时满脑子都是刚才喻连嫌恶恶心的眼神,和警惕抗拒的神色。
那就像一柄尖锐重锤,重重敲裂了美好幻梦的一角。
也不知过了多久,冥主才放下手,把自己手升温到适合的温度,微微侧过身,握住了喻连的手指。
他趴在了喻连的手边,心里轻念:“不要想起来。”
就算以后你都不爱我,也不要想起来。
-
喻连一连两日都恹恹的。
祝药师说他是孕中身体虚弱,导致精神恍惚,才会时不时产生幻觉,强令他放松精神,不可多思多想。
喻连感觉自己没多想什么,更不愿意去多想那晚的幻觉。
他唯一的想法就是那‘定神丹’好大好难吃,吃之前精神还好,吃之后反而会大脑眩晕,恹恹发困。
更过分的是那丹药居然是嚼食,所以他每次都磨磨蹭蹭的不肯吃。
他试图通过说软话或者撒娇装傻少吃一顿,他知道冥主很吃他这一套,可惜这次没起效,不管他说什么,最后都会被冥主揪着喂下去。
一直吃了七天,这场苦药折磨才结束,祝不死重新诊断之后,对冥主点了点头。
冥主也终于松了口气似的,揉着瘫成一团的妻子,搓了搓他的脸:“好了,以后都不吃了。”
喻连趴在凉亭边,披着毛绒绒的大氅,整个人看起来扁扁蔫蔫的:“再吃真要吐了。”
冥主:“等会儿让人给你做甜食。”
他挥挥手让祝不死下去,把喻连捞起来抱在怀中,低头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珍而重之又十分后怕的一吻。
提心吊胆了七天。
好在祝不死给的丹药管用。
没事就好。
喻连不知他心里的焦惧,懒懒的扯了扯他的耳朵,目光在冥主脸上流连片刻,坏心眼的吻住了他的唇。
带着清苦味儿的舌尖伸了进去,他非要让冥主尝尝他嘴里的苦。
“苦吗?”
“苦。”
“你才吃了一点就觉得苦,我可是吃了那么多。”
冥主顿了顿,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喻连打了个哈欠。
他才不信,若他身体再出意外,明渚绝对会压着他吃药的。其实明渚不压着他吃,他自己也会吃,毕竟他肚子里还有宝宝。
但是有人宠着纵着,他就忍不住想使点小性子。
断药后,喻连睡了一整日,才彻底恢复了精神。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摸了摸小腹,沉思道:“宝宝是不是又大了一点。”
冥主黏他黏的更紧了,一刻也离不得。
喻连前脚刚下来,他也懒懒的下了榻,跟过来,赤脚走到喻连身后,一手揽住他,另一只手丈量了一下他的腰身。
他对喻连身体了如指掌,一量便道:“宽了两毫。”
妻子只是小腹微鼓,衣袍一垂什么都看不出来,穿紧身的衣服才会看出来一点弧度。
纵然有孕,贫瘠的地方依旧贫瘠,也不知道诞子之后会不会丰沛一些。
阿狗吃过药性爆发后小莲花的奶水,他虽然也是阿狗,但到底没有亲自尝过,只能从记忆中回味。
但如果诞育后真的会泌乳的话,按照喻连的性格,绝对会亲自哺育。
想到那场面,冥主突然不爽起来,心里啧了声。
他都没有被母亲那样喂过。
那小崽子生下来后必须得给他滚得远远的,他怕他看见会忍不住宰了他和小莲花的孩子。
短短的功夫,喻连从镜子里欣赏了自家夫君时而发呆时而阴沉时而愉悦的变脸绝技,他扭头拍拍夫君的脸,说:“抽什么风?”
冥主嗅了嗅他的掌心,笑眯眯说:“一阵香风。”
喻连:“……”
不知道为什么,从东清镇回来之后,夫君有时候显得很奇怪。有点像狗。
他换好衣服,有点想出去逛逛,不是在幽冥裂隙内,而是出去。
他想晒太阳了。
但他也知道谢久白和仙门都守在外面,现在是出不了门的。
冥主牵着他去了紫桦林,喻连以为只是跟以前一样随便逛逛,却在靠近紫桦林的时候惊呆了。
昏暗的紫桦林里此刻温暖光亮一片,浅紫色的叶片上泛着淡淡金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冥主摘下一片叶子,放在喻连掌心。
喻连道:“这…这是阳光?”
冥主挑眉:“嗯。我从外面捉来的。”他现在能捉好多阳光了,之前只能捉一缕做一盏莲花灯。
现在他可以送喻连一片紫桦阳光林。
他问:“喜欢吗?”
喻连心里一软。
幽冥裂隙这个环境,维持紫桦林的生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又把阳光注入到了紫桦林树叶上,想必得花费更多心思。
更别说还得专门出去捕捉阳光。
他亲了亲冥主的脸:“喜欢。比东清镇你骗我的虚假阳光好多了。”
冥主:“……”
他转移话题:“等会儿再晒太阳,我带你去看更好看的。”
他拢了拢喻连披着的外袍,牵着他的手飞到了穹顶之上。
两人漫步云端,苍穹暗淡,冥主抬手一挥,银河横转,逸散在他们头顶。
璀璨的星子光辉闪烁,喻连双眸瞬间就被点亮了。
他抬手一碰,星子便在他指尖发光。
喻连:“这里和外面的星辰一样吗?”
冥主:“不一样,这里的天空和大地都是被抛弃的,所以星辰排列无序。”他指尖轻点,星子随意排列成北斗之状,“而外面的星辰被天道操控,轻易打乱不得,就算一时打乱,也会恢复原状。”
喻连看向那轮紫月,兴致勃勃:“我想到月亮上去。”
冥主轻笑:“这还真不行。幽冥裂隙之前那轮月亮,很久之前就被我打碎了,现在你看见的只是此处天地凝聚的虚影。”
“不过——”
他掌心浮起冥界,往天边一送。
冥界一点点变大、变大,化作一轮真正的紫色明月,停在天边紫月虚影旁边。
冥主:“你可以坐这个。”
喻连抬脚想过去,垂眼看见了脚下万丈高空,不由得僵了下,看向冥主:“我不会腾空。”
冥主:“往前走,有我在,你不会掉下去的。”
喻连这才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他脚下只有薄薄的淡紫色彩云,却结实极了,稳稳托住了他。
他小心提着衣摆,一开始还走得很慢,渐渐地,脚步越走越快,越走越轻,衣摆划过闪亮的繁星,他走到银河星辰深处,回头的瞬间像是不沾尘埃的仙神。
他很开心地喊:“夫君。”
冥主眼梢间已经不自觉全是笑意了。
他走过去,和喻连一起坐在了冥界上,俯瞰着下方幽冥裂隙。
鬼城千百座,同一时间浮起万万孔明灯,灯火摇曳浮空而起的瞬间,喻连竟分不清下方是大地还是星空了。
他手指一点,星子晃悠悠,升起来的孔明灯也晃悠悠。
孔明灯上什么都没写,只画着喻连平日里喜欢看的话本插图,每一盏灯飘过去,都能引得他看两眼。
冥主放孔明灯也不是为了祈愿,让那群死了变成鬼的家伙祈愿跟诅咒有什么区别?他之前不信,现在还是信一点比较好。
他的目的很朴实,随手扯过来一盏,道:“坐在这儿看风景,怕你无聊。这样你就不无聊了,想看哪个看哪个。”
喻连:“今日怎么准备如此多的惊喜?”
冥主:“哄你开心。”
从那晚喻连幻觉后,他就发现喻连心情一直不太好。
到底是留下来了一点阴影。
喻连微微一愣。
冥主:“现在开心了吗?”
喻连:“放在凡间,你就是昏君吧。”
冥主:“逗不了自己妻子笑的,连昏君都算不上。”他又问,“开心吗,夫人。”
喻连一时没说话,他别了下耳边乱发,看向远方,双手撑在冥界边缘,双脚晃动。
冥主没听到他的回答,却从他身上闻到了一缕渐渐浓郁的甜蜜。
刚开始吃到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他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愣愣的看着喻连如玉般的侧脸。
这股甜蜜,阿狗吃过很多很多。
可作为冥主,他是第一次吃到。
这股甜是……
冥主心跳怦怦,抓住了喻连手腕,“夫人。”
喻连:“别打扰我看孔明灯。”
冥主又尝到了一缕同样的甜,他掌心出汗了,神经末梢涂上恍惚和振奋的甜,醉的他不知道此时为何时,此地为何地。
喻连喜欢……不,喻连爱他。
这不是对阿狗的爱,这缕代表了爱意的甜味儿虽然一样,但滋味淡了很多。喻连爱上他了,虽然很浅很浅,但这确实是爱的滋味。
喻连没有骗他,在他学会爱和尊重之后,他就把爱给了他。
冥主呼吸都放轻了,不敢惊扰喻连,生怕把这点微弱的爱惊散。
他望着那灿烂孔明灯星海,恍然间觉得自己也变成了这在星辰之间沉浮的一盏灯,飘飘忽忽。
“阿狗……哥哥。”旁边传来一句轻喃。
这一刹,冥主瞳孔遽然扩大,缓慢看向喻连。
喻连微微蹙着眉,那是回忆的神态:“……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他念完了这首诗,眼睛一弯,“昨晚做了个梦,我好像记起了一点忘记的事。在我忘记的记忆里,我似乎很爱你,是这样吗?”
冥主望着他温柔的笑脸,后背窜起一抹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