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玉佩寄情丨入旧梦
他瞧见了, 凭借着对内力运转近乎本能的敏感,在苏云深抬起腿的刹那,瞧见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凝滞。
一抹心疼自他心头闪过, 他下意识地跟了过去,伸手拉住苏云深的衣袖, 道:“你也曾内力尽失?”
苏云深侧首看向他,点了点头。
那抹心疼又深了几分, 他又问:“可是很快便恢复了,大约……两个月?”
“是。”苏云深再次点头,“到今日,刚好两个月。”
听他承认, 温润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指尖搭上脉门,语声里透出压不住的急切:“你强行恢复内力……往后的三五月内,每日都要运功疏导经脉。”
“不碍事。”他淡淡一笑, 将腕子从温润指间轻轻抽出, “只需一炷香时辰而已。”
温润垂下头, 望着自己空了的手心, 心底隐隐作痛。
“一炷香?”他重复了一次,“那短短一炷香的时辰,却能让你如万蚁噬心般痛不欲生。”
顿了片刻,他又问:“是为了寻回你那件宝物吗?它……当真值得?”
看着温润眼底翻涌出的心疼, 苏云深心里只有暖意,岂会觉得有半分不值?
“他, 重过一切。”
听闻此话,温润一阵恍惚, 正失神间,苏云深靠了过来,抬起手,轻轻捋了捋他胸前垂着的发丝。
“既然已做了选择,往后的路,无论好不好走,都要走下去。”
这话中似有深意,温润还没有出声,苏云深已转了话锋:“时候不早了,你回房吧。”
他收回手,往门框上靠了靠,眉眼间透出几分倦意,“我得歇一歇了。”
嘴上说着要歇息,身子却只是懒懒倚在那里,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温润收回思绪,侧身看了看屋子里唯一一张硬邦邦的椅子,没有往外走。
“此处如何让你歇息?若你不嫌弃,可来我房中将就一晚。”
说出这句话时,他已侧过脸去,耳尖泛起一层薄红。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不曾与任何人像今日这般亲近过,更不要提主动邀人与自己同塌。
苏云深没有立刻答话。
他倚在门框上,安静地看了温润一息。那张侧过去的脸上红晕未退,睫毛却扑簌簌地颤着,显然紧张得厉害。
“怎会嫌弃?只是……”他面带迟疑,“不会扰你清净吗?”
这个问题,不好作答。
温润不愿说“会”,也说不出“不会”,索性摇了摇头,只道:“随我来吧。”
说罢,缓步出了房门。
望着他的背影,苏云深眼里浮起一抹笑意,即刻跟了上去。
夜凉如水,恰逢一阵轻风拂过,裹着淡淡的兰草香味儿拂面而来,清清凉凉的,温润心中却莫名感到一阵燥热。
不多时,他带苏云深步入自己的卧房,二人各自换上寝衣。
帐幔低垂,烛火已熄,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子,在他们身上洒下一层清辉。
“便是你功夫再高,日后来教中也要处处小心,莫要太不将温玄放在眼中。”温润侧过身子面向苏云深,忍不住低声叮嘱。
“无妨。”苏云深轻笑,带着几分傲然,“你不是说,我是仙人么?区区一个温玄,怎能拦得住仙人脚步?”
再闻“仙人”二字,莫名联想到先前那以身相许的戏言,温润双颊又热了起来,一时不知说何是好。
此时虽已夜深,屋内又未点灯,那细微的呼吸变化却未逃过苏云深的感知,他突然伸手一揽,将温润拥入怀中。
“夜里有些凉,我想靠你近些,可好?”
被那熟悉的兰草气息包裹住,温润顿时脑中一片空白,动也动不得,只能任对方所为。
“嗯……”最终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我这般待你,”静默片刻,苏云深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可会觉得不愿?”
会不愿吗?温润自问,而后摇了摇头。
见他如此坦诚,苏云深轻笑一声,手臂又收紧了几分,“睡吧。”
温润未再回应,无声地抬起手,环住了苏云深的脊背,将半张脸埋在那坚实的胸膛里,聆听着那人沉稳的心跳。
翌日清晨。
待温润醒来,天色已大亮了。
他独自一人躺在榻上,身侧空荡荡的,心头掠过一丝失落。
是梦吗?
若是梦……又太过真切了。
他叹息一声,目光不自觉游移,落在枕边叠好的寝衣上,伸手探去,衣料上似乎还残留着些许余温。
这才恍然意识到,昨夜并非梦境,他确实在那人怀中安睡了一夜。
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欣喜,想到苏云深今夜还会来,那点欢喜便沉了下去,变作一种踏实的期待。
正自回味着昨夜相处的点滴,忽然察觉颈间有什么异物垂坠着,他探了探,才发现苏云深将那块兰花玉佩留了下来。
望着那玉佩,他怔了许久。
半晌,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很快被捂得温热,仿佛也带上了那人的体温。
“他为何……待我这样好。”
他低声呢喃,却是寻不出个答案,待回过神来,又在枕边发现了一张纸笺。
——得你喜欢,是它的归处,也是你与它的缘分。
落款处写着:云深。
只是一个简单的称呼,落在温润眼里,却格外亲切,仿佛与苏云深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他眼角湿了,满心的感动和欢喜不知该如何宣泄。
才一夜而已,却好像,认识很久了。
少顷,他把纸笺折好收进怀里,又将那玉佩系在颈上,轻轻按了按。
时值初夏,晨间尚存几分凉意。
他披上长衫起身,独坐许久,待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才下了榻,出了门去迎人。
“大公子。”看到他出现,凌晚叶轻轻颔首行礼。
他回以微笑,“怎么来这样早?”
被他问起,凌晚叶面色沉了些,指腹在剑鞘的云纹上摩了摩,“不瞒你说,今日我有要事找你帮忙……”
“什么忙?”
凌晚叶怕他站太久了,身子疲累,提议到屋里慢慢谈,两人便一同回到了大厅。
厅堂宽敞,陈设却不多,透着一股干净清冷的气息。
二人各自坐下,凌晚叶开门见山道:“你可还记得,我前几日曾与你说过,教主与永宁公主交好,受公主所托,派教众助她兄长驻守边疆。”
“记得。”
温润点头,示意他继续。
“今早收到飞鸽传书,只要啃下一座山,对面两座城基本就稳了。可那山太险,他们主力全堆在上面,我们的人……”他停了一下,“只有对方一成。”
说话间,从怀中掏出来一幅卷轴,在两人之间的条台上摊开,“今日教主闭关,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此乃那座山的地形图,还请大公子试试,能否相助。”
“我?”温润并未去看那卷轴,“我如何能帮助你们?”
凌晚叶解释道:“你不记得了,当年缥缈楼偷袭老教主,便是你用了‘流风回雪阵’,以一人之力击退他们两千余人……此等小事,于你更是不在话下。”
“我竟有如此能耐?”温润迟疑一瞬,这才依言看向那卷卷轴,“可如今的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这东西,我未必看得懂……”
“你多看看,也许就能想起什么。”凌晚叶将地图向他的方向推了推,指向图中某处,语气恳切,“敌军如今在这里,若我们不动手,他们便会先发难,到时无数教众和周边百姓都会受牵连……”
温润的视线落在那处地方,没有说话。
凌晚叶看着他,沉声补了一句:“事关数千条人命……大公子……”
……数千条人命,自是不能枉送。
温润沉思良久,终究点头应下了。
“如此,我便试试吧……”
凌晚叶面露喜色,当即唤来风蕊,让她去书房取来笔墨纸砚,而温润则拿起卷轴,仔细端详起图中的地形。
直到傍晚,他才写好一套阵法,交给了凌晚叶。
“多谢大公子,我将这阵法拿回去与左护法商谈一下,明日再来陪你。”凌晚叶道。
温润没留他,只温声说了句“正事要紧”。
他一刻未耽误,带着这套阵法,直奔温玄的书房。
那位他口中所说的正在“闭关”的教主,此刻正在书案前看书。
“教主。”他抱拳弯腰,恭敬行礼。
温玄摆摆手,示意他起身,又放下了手中的书卷,问道:“如何?”
“这是大公子写出的阵法。”他从怀中取出几张纸,双手呈上。
温玄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内容。
“不对。”才看片刻,他便摇头低语,越往后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不是他写的东西。”
他轻叹一声,将那叠纸随手扔在书案上。
“差太远了。”
凌晚叶执起案角的水壶,在他的茶盏中添了些热水。
“可是这阵法不堪一用?”
温玄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深深吐出一口气。
“不,这阵法算得上乘,若形势真如我们给他的地图所示,破敌倒也不难,可是……”
他没有往下说,重新拿起那几张纸,递还给凌晚叶。
凌晚叶方才急着送来,还未去看里面的内容,待细细看完,才道:“教主说得是,这阵法确实精妙,却也远非他的实力……”
他思索一瞬,道:“或许他……确实不及从前了?”
“哪有这般巧合?”温玄摇头反问,越想越觉得不妥,“他分明是又想救人、又想藏拙。”
说到此,语气里带了一丝涩意,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他不信我……”
话音未落,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他从来没有信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