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耳畔低语丨忆往昔
不待回话, 苏云深已取过一张素宣,提笔蘸墨,开始疾书。
温润静望着他, 恰逢一阵夜风穿过,将他身上的气息隐隐送到温润鼻尖。
那是一种清冽的兰草幽香, 淡至极处,反而萦绕不散。
温润神思一晃, 只觉得这缕幽香丝丝缕缕沁入心脾,牵动出记忆深处某种模糊的暖意。
他不自觉地倾身,想要再近一寸,将这令人心安的气息嗅得更真切些。
离得近了, 瞥见苏云深颈间衣襟内, 隐约露出一段细细的红绳。
“苏公子, 这是……”他轻唤一声,情不自禁伸出手去,将那段红绳从苏云深衣内引出, 带出了一块状似兰花的玉佩。
微凉的指尖擦过温热的肌肤, 苏云深神色一滞, 停下了执笔的手, 低头去看他。
他已盯着玉佩出了神,动都不动一下。
“你很喜欢它?”苏云深的声音很轻,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喜欢。”
温润的目光仍落在那块玉佩上,听到他问自己, 便依从着本心点头作答。
待话音落下,才意识到自己举止失当, 慌忙松开捻着红绳的指尖,侧过脸歉声道:“对不住, 我方才一时失礼,唐突苏公子了。”
“不碍事。”苏云深轻吸一口气,视线也落在被拉出的玉佩上,“为何这般喜欢?”
注意力再度被引向玉佩,温润的神情又显出几分恍惚。
“我也不知为何……总之,瞧着就喜欢。”他轻声开口,又向那玉佩望去。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苏云深喉间涌上一阵涩意,沉默了片刻,柔声问道:“你想……瞧得仔细些吗?”
“……可以吗?”他面露迟疑,手却已经伸出去半寸,悬在空中。
他这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模样,仿佛在苏云深心底的那根弦上轻轻拨了一下,苏云深强忍住将他拥入怀中的冲动,点了点头。
“自然可以。”说着抬起手,拂过披在肩头的青丝,将玉佩从颈间取下,放到他手中。
他欣喜接过,细细端详起来。
“当真是一块稀世美玉……”他的指尖轻抚过天然纹路,不禁问道,“苏公子从何处得来?”
“这玉佩的来历倒是有趣。”苏云深含笑望着他,神色温柔,“它是我的两位友人,用二两银子赢来的彩头。”
“二两银子?”他讶然抬眸,“如此品相,价值何止千金,二两银子如何买得到?”
“银子是只花了二两,不过得到它……实属不易。”
提及过往,苏云深眼中的温柔更甚,他扫了一眼温润身侧那半张空着的椅面,略微迟疑一瞬,提了衣摆坐了下去,抬手搭在椅背上。
温热的体温递了过来,温润怔了怔。椅子虽宽,两个人终究挤了些,这般姿势,仿佛被苏云深抱在了怀里。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身子却忘了挪开。
苏云深坐定后也没有再动,就那么虚环着面前之人,将当年打擂的过程细细道出。
温润听在耳中,脸上渐渐浮起羡色。待他讲完,才轻声感叹:“你那两位友人,定是心意相通到了极致,才能有这般默契。”
说着,将玉佩递还过去,目光却仍未从上面挪开。
苏云深接过玉佩,沉思一瞬,低声道:“他们已许了终生……此生绝不会分开。”
他低下头,将玉佩重新系回颈间,红绳绕过指节,打了个极慢的结。
“那……他们现今可好?他们为何愿将这得来不易的玉佩赠予公子?”温润又问。
“他们一切安好。”苏云深温声答道,伸手为温润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将此玉佩相赠,许是盼我能延续他们的福缘。”
温润应了应,又想起一事,“那么他们在过那‘书’关时,究竟写了什么?”
写了什么……
苏云深的心跳停了一息。
“他们写了……”他凝视着温润,缓缓吟出了那句诗,“转轴拨弦三两声……”
诗句落入耳畔,激起层层涟漪,搅乱了满池春水。温润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感受着那里异常的跳动。
“未成曲调先有情。”轻声接下去时,他将心口按得重了些,眉心微微蹙起,目光落在虚空里,不知在想什么。
苏云深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心被狠狠揪了起来。
这般情状,若再深谈下去……
他没有往下想,收回目光,将方才写了一半的文书写完,轻轻推至温润面前。
“不想别的了,先看看这个吧。”
这时温润才收回杂乱的思绪,探过头去细看。
“这是……”
视线落在纸上时,他瞳孔微微放大,唇角不自觉扬起,待全部看完,情不自禁地按住苏云深的手肘。
“我若依照这套心法练习,便能在数月之内恢复八成内力,比我预估的,要快上一半。”
话刚说完,背后忽然沁出一层冷汗,不禁向后错了错身子,“你……你这心法……需以‘千丝缚’的心法为基础……”
“不错。”苏云深嘴角依然挂着笑意,“你没有忘记‘千丝缚’,对吗?”
温润怔在当场。
“千丝缚”的心法有鬼神莫测之威,他失忆前不知如何习得了,已炼至化境。但如今内力全无,不敢向任何人言明,便是凌晚叶提及报仇之事,也未敢透露半分。
而现在,这个秘密似乎已不是秘密。
“你可以相信我。”见他不语,苏云深温声开口,眼里写满了真诚。
“这门功夫,你已练到何种程度?”他回了回神,声音有些颤抖。
苏云深没有回答,他浅浅一笑,目光落向一旁的青玉油灯。
温润也随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去。
恰在此时,灯芯噼啪轻响,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眼看就要坠下,弄脏洁净的案几。
却见那朵橘红的灯花在坠落的半空中蓦然悬停,仿佛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托住。它依旧保持着燃烧的姿态,甚至能看清每一丝跳跃的焰芒,只是诡异地凝固在了空气里。
苏云深连指尖都未曾动一下,甚至还由温润按着手肘。
这正是“千丝缚”修至化境的体现,内力化丝,细密如网,掌控入微。
少顷,那朵被定格的火花骤然失去了所有依托,轻盈落下,在触及桌面前一瞬,悄然湮灭,未留下一丝灰烬。
“你可以相信我。”
苏云深又重复了一次方才的话。
“你如今失忆,内力尽失,若有人想从你身上图谋什么,便只会是这‘千丝缚’的心法。可这心法,我也会。所以,相信我。”
温润看着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心下再度陷入迟疑。
苏云深的身手不在自己全盛时期之下,可说当今世上无人能及,又怎会轻易被温玄骗去至宝?
那所谓的至宝,究竟是何物?莫不是与自己有关?
正值他深思时,苏云深忽然道:“若我对你说,我是下凡来向你报恩的仙子,你可相信?”
温润身子一颤,思绪被这没头没脑的话拽了回来。他转头看向苏云深,对方眼底还残留着方才那层温柔的水光,唇角却是弯着的,似是拿玩笑轻轻盖住了什么。
他顺着台阶应了一声,声音却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你……莫不是还懂得读心之术?”
“只要用心,便不难看出你心中所想。”苏云深话音方落,引得他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如此说来,倒教我不能不信了。”他半开玩笑地应道。
“不管我是谁,我绝不会伤你、欺你。”苏云深声线压低,身子缓缓压了下去,在他耳畔吐息般轻声道,“温公子可曾读过山下的那些话本?夜深人静之时,若是有文弱书生遇上莫测之人,多半是来寻他以身相许的。”
他下意识地往后微仰,脸颊泛起薄红:“你我皆为男子,如何谈得上以身相许?何况我也并非那等文弱书生。”
言至此,忽然觉得两人的距离过近了,已到气息交融的地步,不禁耳根发热,不待对方回应,便起身避开了。
方一直起身子,心里又生出了悔意,自知苏云深不过是戏言,自己这般羞赧,反倒显得心虚。
他硬着头皮转开话题,缓步走向书架。
“我还有许多未完成的山水图。”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架上取出一叠画纸,缠着手指在书案上铺展开来,“画的大抵全是你说的地方,可每每画到后半处,便不知如何收笔,没有一幅能完成。若你愿意,还请帮忙补全它们。”
这叠画纸约莫半指厚度,少说也有二三十张。苏云深走过去,信手翻看片刻,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画纸边缘。
“好。”他答得爽快,“不过,你这些画作太多了,一两日断难补全,既然你不嫌叨扰,从明日起,我每夜来为你补全一幅,如何?”
“自然极好。”温润欣然应允,不自觉地向他迈了半步。
他又道:“尚有个不情之请,贵教的五行阵极为精妙,须待天明方位变换方能破解,眼下我无处可去,想在你书房借宿一宿。”
“苏公子不必客气,你愿意为我补画,耗费心神,我自当好生款待。”温润将屋里环视了一圈,忧心道,“只是书房没有被褥……”
“横竖只是待到天亮,在何处都不重要。”
话说完时,苏云深已走到门口,视线扫过略显空荡的庭院,神色从容,“况且你院中也并无客房。”
“若是如此——”
温润见他坚持,正欲应允,方才说到一半,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苏公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