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狗丢了,找狗
金属被握得有些温热,陈育痕松开手,将吊坠放回盒子里。
已经快九点了。他起身走向冰箱,原本只是想找个饭团应付空虚的胃,拉开门,却被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弄得愣了一下。
自从开始接受曹叔的投喂,这边冰箱里的蔬果食材就没断过,以前陈育痕习惯囤的饭团早已不知去向。
他最终什么也没拿。
端着电脑坐到沙发上,登入那个他已经玩了很久的游戏存档。
世界下着大雨,把山边的石头堡垒淋成了深灰色。这个地方他上次带裴屿来过,裴屿还在二楼的房间放了一张床。
陈育痕操纵小人推门进去,一只黄色小狗正蹲在门边,听见动静便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
游戏里不断传来雨水打在石墙上的声音,那只狗仰着方方正正的脑袋看他,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陈育痕停在门口,没有继续往里走。电脑合上,雨声随之消失,房子里的安静变得无法忍受。
沙发边那只收纳盒里放满了裴屿的东西,茶几上裴屿的马克杯还剩半杯水。帐篷、狗窝、游戏机、投影仪、小回力车……那一人一狗走了,留下的东西却到处都是,仿佛他们只是临时下楼。
陈育痕盯着那狗窝看了一会儿,又想到这是摩尔睡惯了的,不知道它这两天怎么睡,会不会跟他一样失眠。他拿起手机给裴屿发消息:“狗窝还在我这里,抽空拿走。”
消息发送成功,安静地停在屏幕右侧,直到手机自动暗下去,也没有等到回复。
晚上十点多,门铃忽然响起来。陈育痕起身去开门,走到玄关时想,那家伙脾气倒是不小,到了门口不肯进来,非要他亲自去开。
他按下门把,看见外面站着曹叔,还有两个穿深色工作服、手里抱着纸箱的男人。
“陈先生。”曹叔对他笑了笑,“小屿让我过来把落在这里的东西收走,免得打扰您。”
陈育痕站了几秒钟没说话,慢慢松开门把手,“进来吧。”
曹叔带人进门,收拾的时候陈育痕就站在客厅里看,直到他们开始拆帐篷,陈育痕才随口问:“他没在星蓝湾吗?”
“没有。”曹叔停下手里的活儿,“他这两天一直住在赛道。”
“那边很忙?”
“嗯。”曹叔说,“这两天赛道在做维护,小屿一直在那里盯着。”
陈育痕不再追问,看着他们把裴屿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放进纸箱子。
占据那么大一块地方的帐篷,用收纳袋裹起来其实也没有多大。
陈育痕想起他第一次在客厅看到这顶帐篷的心情,简直和失陷了一块领土没什么两样。
现在帐篷拿走,失地收复,陈育痕又觉得裴屿做事果然虎头蛇尾。六个月的担保期,担保人才履行了两个月,就擅自撂挑子。
“陈先生,”曹叔开口打断陈育痕的思绪,“浴室里的东西,您看我们要不要一起收了?”
裴屿的洗漱用品早就放到主卧的卫生间去了,陈育痕不想让外人进主卧,说:“不用,我给他扔了。”
“行,那麻烦您。”曹叔说。
主卧的床上还有裴屿的被子和睡衣,陈育痕也没有让曹叔拿走。
东西搬完,曹叔在门口跟陈育痕告辞。陈育痕点了下头,看见那个拿狗窝的男人,从地上捡起棕色小熊,重新塞回箱子里。
这天晚上,陈育痕把裴屿的被子扔到沙发上,重新盖上了自己的重力被。躺到半夜还是睡不着,又去沙发上把那床带着无花果香味的软被抱回来。
睁着眼到天亮,他伸手拿过手机,给严律发了条消息:“我今天有事,不去公司。”
严律很快回复:“上午十点开会。”
“推到明天。”
“出什么事了?”
陈育痕回:“狗丢了,找狗。”
他起床洗漱,换衣服,拿起车钥匙,拉开门走出去。
工作日上午,出城方向的车流不算拥堵,陈育痕花了一个半小时抵达零日赛道。
车开到大门口,栏杆却没有抬起来,保安室里出来个穿制服的男人。
陈育痕放下车窗,男人俯身对他说:“今天赛道维护,不开放。”
“嗯,”陈育痕说,“我不去赛道,我去酒店。”
男人点点头,转身走进保安室。片刻之后,栏杆缓缓抬起,陈育痕升起车窗,把车开了进去。
入口后的内部道路分成两条,左边通往酒店,右边沿着主看台外围继续深入。陈育痕没有往酒店的方向转,方向盘向右带了一下,顺着记忆里的路线驶向赛道内部。
围场比上次来空旷许多。几辆装着检测设备的工作车停在外面,穿反光背心的人正在搬运线缆和信号灯。主看台上一个人也没有,远处的电子屏亮着系统校准中的提示。
陈育痕将车开到停车区,隔着挡风玻璃,看见维修区里有几名工作人员。裴屿就站在其中,穿了件红黑色夹克,正偏头和身旁的年轻男人说话。
那男人身形高挑,穿着黑色工作服,像是车手或者工程师。他指着远处说了句什么,裴屿顺着看过去,随后很短暂地笑了一下。
裴屿回到了赛道的工作,和别人说笑,生活照常运转,没有因为离开那间公寓而停下来。
也许再过一段时间,裴屿就会习惯没有陈育痕的日子。
可明明是裴屿非要带着狗闯进他的生活,影响他、打搅他、让他不能像以前那样一个人待着……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推门走出去,在控制楼外碰到了老何。
老何面带笑意,主动跟他打招呼:“陈先生,来找裴总?”
“没有,”陈育痕平淡地说:“我来办会员。”
“办会员?”老何有些意外,但还是解释说:“今天主赛道不开放。”
陈育痕望了一眼,“赛道上有人?”
“行车线上没人,维护人员都在控制室和赛道外面。不过信号灯没校准完,今天也没有救援和医疗。要是出什么问题,场地没法提供正常保障。”老何说完往维修区看了一眼,“我帮您叫裴总吧?”
“不用,”陈育痕双手放进衣兜里,“我办个会员就走。”
老何没有多说,抬手指向控制楼旁边的玻璃建筑:“接待中心在那边会所里,我带您过去。”
入会需要填写的内容不少,陈育痕在紧急联系人那栏填了裴屿的名字。工作人员确认费用时,他没有看金额,直接刷了卡。
接待他的姑娘笑容很甜,把卡还给他说:“陈先生您稍等,我去给您拿会员手册和通行证。”
她抱着资料走进后面的办公室,陈育痕透过会所的玻璃墙,重新看向维修区。裴屿仍站在那里和旁边的男人说话,自始至终没有发现他来了。
他开了一个半小时车来到这里,却不知道该怎么走到裴屿身边。几分钟后,他站起身,离开了会所。
陈育痕重新坐进自己的雷克萨斯LS,把车开进围场。维修通道尽头亮着红灯,入口横着几只锥桶。
道路另一侧是空旷的主赛道,信号灯正在交替闪烁,远处没有车辆,也没有施工人员。
会所方向有人追出来,隔着一段距离喊他。陈育痕从后视镜里看见工作人员挥手,嘴里似乎在说赛道不能进入。
他开着车缓慢前行,在那几只锥桶前停了一瞬。片刻后,他重新踩下油门,车头抵上锥桶,将它们推到一边。
汽车沿着主直道加速,仪表盘的数字爬得很快。两侧的护栏开始向后流动,风噪从某个临界点变成持续的轰鸣。
赛道边的警示灯开始连续闪烁,广播里传来要求车辆减速、驶离主赛道的声音。陈育痕不但没有减速,反而将油门踩得更低。
这条赛道他看裴屿跑过。坐在控制室里隔着玻璃看,和此刻亲自握着方向盘,感觉还是很不同。
直道尽头的弯角越来越近,比他预计的更急。刹车点晚了,宽大的轿车不够灵活,车尾向外滑出去一小段,差点撞上护栏,急刹时轮胎发出短促的尖叫。
他握紧方向盘修正方向,手心里沁出一层汗。
进入第二个弯道时,后视镜里终于多出一辆冰蓝色。
对方靠近的速度非常快,第一眼还只是远处一个模糊的点,几秒之后再看,车头与挡风玻璃的轮廓已经清晰起来。
陈育痕想起波士顿的雨夜,想起那辆始终跟在他后面、保持固定距离的冰蓝色SUV。
而现在,那辆冰蓝色跑车没有保持距离,从外线追了上来。两辆车并行了很短的一段,裴屿在出弯后完成超过,进入陈育痕前方,打开双闪,开始平稳地降低速度。车速降到安全范围后,裴屿忽然转向,在陈育痕前方横停下来。
陈育痕踩下刹车,看见前面冰蓝色9号的车门推开,裴屿从驾驶座出来,反手甩上门,大步朝他走过来。
驾驶位的车窗被重重敲了两下,陈育痕没熄火,只挂了P档,坐在车里看他。裴屿站在车门旁,脸色难看得像要打人,“下车。”
陈育痕又坐了一会儿,才熄火解开安全带。金属卡扣刚从肩头弹回去,车门便被裴屿从外面拉开。
空旷的主赛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远处的信号灯还在闪烁,空气中有一点轮胎和金属受热后的味道。
裴屿额角绷出一道很浅的青筋,压着嗓子朝他吼:“你在做什么?”
陈育痕站在车旁没说话。
“赛道在维护,警示灯亮着你看不见吗?”
“看见了。”
“看见了你还进!”裴屿声音骤然提高,“陈育痕,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出事?”
陈育痕仍然没有说话。
冰蓝色跑车横在赛道中间,双闪一明一灭。裴屿胸口起伏着,伸手对陈育痕说:“车钥匙给我。”
陈育痕怔了下,回到车上去拿了车钥匙,放在他手上。
“钥匙我拿走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叫人来接你。”裴屿语气不再激烈,说完转身往自己的车走。
“裴屿。”陈育痕叫了他一声。
裴屿停下脚步,过了几秒,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是未消的怒意:“还有什么事?”
陈育痕不知道该从哪件事说起。这几天没有睡好,冰箱里的东西我一个人吃不完,下一阶段的实验安排我没有看到你负责的部分……
最后他说:“你让曹叔把东西都拿走了。”
裴屿绷着脸:“你让我拿的。”
“我只说了拿狗窝。”
“帐篷和游戏机放在那里也会打扰你。”裴屿说,“一起拿走比较省事。”
“主卧还有你的东西。”
“不是说扔了吗?”
陈育痕顿了下,“我没扔。”
裴屿看着他,脸色明显松动一瞬,又很快绷起来,像是终于意识到这场对话根本不该发生在这里,抬手抹了一把脸,“你来干什么?”
陈育痕说:“我们签了担保协议,六个月担保期还没到,你要继续当我的担保人。”
“你已经把我辞了。”
“我没有。”
“你说,让我不要再插手你的人生。”
“我说的是调查Mark的事。”
裴屿提高音量,“你的原话就是让我不要再插手你的人生、让我不要再给你添乱,说我没有资格,这些话不都是你说的吗?”
陈育痕抿紧嘴唇,过了一会儿才说:“当时在吵架。”
“所以呢?”
“人在生气的时候,说话不会那么准确。”
“哪一句不准确?”
陈育痕喉结动了下,“每一句。”
裴屿安静了,双手揣进衣兜,视线转向空旷的车道,“所以,你今天来,是给我道歉的?”
陈育痕也看向别处,“我来办会员。”
“办好了吗?”
“办好了。”
“那你可以回去了。”
陈育痕站着没动。风从空旷的围场穿过来,吹动他的风衣下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裴屿说:“担保人我可以继续当,签字报备我都可以配合,但我不会再住你那里。”
陈育痕感觉到胃部收紧,钝痛和酸胀慢慢顺着胸口爬上来,他视线终于转向裴屿:“为什么?”
裴屿看着他,“因为你下一次觉得我碍事,还会让我滚。”
陈育痕垂眸咬住下唇,否认的话不知怎么就是无法说出来。
“你也做错了,瞒着我调查Mark,出了事也不及时告诉我。”
“嗯,”裴屿说,“这是我的错,我以后不会了。”
陈育痕抬眼,“我这几天都没怎么睡。”
裴屿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我盖了你的被子,还是睡不着。”陈育痕说得很艰难,像每句话都必须越过某种长久的障碍,“我给你发消息,你没有回。后来曹叔告诉我你住在赛道,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找我。”裴屿像是才反应过来,“你故意闯赛道,是为了让我追你?”
陈育痕顿了很久,“嗯。”
裴屿看向远处弯道外侧那个陈育痕差点撞到的护栏,脸上最后一点松动也消失了,“如果我不追呢?”
风把远处广播里的声音送过来,又很快吹散。陈育痕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指甲抵进掌心。其实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裴屿不来追他这个可能。
他就是知道裴屿一定会追。
裴屿那些没有说完的话,看向他时从不掩饰的眼神,一次又一次越过边界,从波士顿到CereNet,到他的公寓,答案早就明确。
只是他一直回避、一直装聋作哑,或者干脆捂住裴屿的嘴巴不让裴屿说出来。似乎只要裴屿没有说出口,他就可以接受那些照顾、偏袒和毫无条件的靠近,又不必给出承诺。
这个认知让陈育痕感到一种近乎难堪的狼狈。他松开抵在掌心里的手指,看向裴屿:“你不会不追。”
裴屿站着没动,陈育痕看到他握着钥匙的右手指节发白,脸上的神情却变得很淡,声音平静得让陈育痕陌生,“知道我会追,知道我担心你,所以故意做危险的事,逼我出来。你对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说完这句,裴屿转身就走。
陈育痕擅长计算的大脑产生了一瞬间的空白,然后他做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他朝着裴屿的背影追了两步,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地说:“我需要你,你不准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