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这是我哥”
自父亲去世之后,陈育痕第一次在帐篷里过夜。
父亲还在时,他们曾经短暂喜欢过露营。那时帐篷很小,撑在山里的某棵树下。父亲会在睡前检查一遍地钉,再把手电筒挂在帐篷顶上。灯很暗,他踢篷壁的时候,光影会跟着晃动。
裴屿这顶帐篷当然和过去没有半点相似。它太大,又太拥挤,是很亮的橙色,铺了厚厚的床垫,占了客厅一大块地方,像某种堂而皇之的非法扩建。
空气有点热,也有点闷,浮了一层很淡的无花果味。那味道甜得不重,只是一直在鼻尖附近绕,和昨晚留下的气息混在一起。
裴屿从后面抱着他,几乎半边身子都压在他身上。男生骨架大、四肢长,手脚都锁着他,把他困在软垫和过高的体温之间。
陈育痕不喜欢被人压着,更不喜欢醒来时发现自己没有半分活动的余地。
按理说这个时候他就该发火了,把人踹开,让人滚蛋,或者自己抽身走掉。但他安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要发火,也没有要把裴屿推开的欲望。
倒是这个认知,让他对自己有点生气。
他动了动肩膀,裴屿立刻收紧手臂,又很快反应过来似的,力道松了一点,但整个人还是贴着他不放。
陈育痕就知道这家伙在装睡,伸手去掰他横在腰上的胳膊,“太重了,让开。”
裴屿松开手,问:“你睡得好吗?”
陈育痕坐起来,发觉自己腰酸腿软,板着脸说:“还行。”
“还行就是睡得很好。”裴屿兀自添油加醋。
陈育痕懒得理他,掀开帐篷门准备出去。右腿刚抬起来,一股酸麻就爬上后腰,让他整个人软了一下。裴屿从后面托住他,关切地问:“怎么了?”
陈育痕顿时脸色更难看。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折腾起来是不知道累的,体力储备和恢复速度都比他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除了腰,身上还有其他不能细究的不适,陈育痕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并且决定永远不承认。
“腿麻。”他说,“闭嘴。”
裴屿不知有没有看出他的心虚,伸手把他整个人从床垫上捞起来,横抱在怀里,像昨晚被这样端进来一样,又这么端了出去。
身体骤然腾空,陈育痕下意识抓住裴屿的肩膀,“放我下来。”
裴屿充耳不闻,径直往主卧走:“我抱你去洗。”
进了卫生间,裴屿把他放在洗手台边上,手掌还不放心地扶在他腰侧,确认他能自己站稳才松开。
陈育痕拧开水龙头,裴屿拿着电动牙刷凑过来,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小声问:“我昨晚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表情看起来很纯良无害,实则尾巴已经翘到天上去了,仿佛陈育痕今早走不动路,已经被他写进了某种私人胜利史。
陈育痕跟他对视两秒,轻轻嗤了一声:“就这?”
见裴屿脸上闪过明显的挫败,陈育痕气才终于顺了一点,低头挤牙膏,懒洋洋地说:“你对自己是不是太自信了?”
裴屿原本表情还有点郁闷,听见这话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放光地“哦”了声。
陈育痕有点不好的预感:“哦什么?”
“没什么。”裴屿语气坚定,“我下次再接再厉。”
陈育痕刷牙的动作停了一瞬,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多那一句嘴。现在好了,落进裴屿耳朵里,自动翻译成“允许升级”。
心里骂了句脏话,面上依旧冷冷的,“离我远点,”陈育痕凶巴巴地说,“你挤到我了。”
裴屿很听话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没过几秒,又靠回来一点。
刷完牙,陈育痕顺手拿清水洗脸,裴屿靠在洗手台边看他,语气随意地问:“你今天有事吗?”
陈育痕脸上挂着水珠,抬眼:“你想干什么?”
“我要去赛道。”裴屿说,“你跟我一起去吧。”
陈育痕对赛车根本不感兴趣,昨晚被折腾得够呛,这会儿只想洗澡、换衣服、坐在电脑前喝咖啡,不踏出公寓半步。
“我不……”
话还没说完,裴屿立刻补充:“不是去玩。今天有品牌试驾,Lamborghini的新款超跑,年前谈好的私享活动,我得去看着。你不用坐车,也不用进赛道,就在控制室待一会儿。”他声音低下来,竟然还有点不好意思,“就……看看我上班。”
“有什么好看的?”陈育痕抽了张棉柔巾擦脸,“平时在公司,天天都看你上班。”
“那不一样。”裴屿说,“公司是打工。”
“赛道不是?”
裴屿正色道:“赛道是生活。”
陈育痕翻了个白眼。
两个人洗完澡换好衣服,简单吃了点早餐,陈育痕穿上外套准备出门。裴屿好像还不能确定他要不要去,看了他好几眼。
陈育痕不耐烦:“你快点。”
裴屿笑起来:“真去啊?”
看他那么得意,陈育痕更不耐烦:“你不是让我看你上班?”
零日赛道在城市西南郊外,从科技园区开车过去一个多小时。
冬天的早晨,气温还很低,赛道区域有工作人员在忙碌。
品牌方的车已经运过来了,几辆颜色炫目的超跑停在赛道入口的工作区内,盖着半透明的车衣。
裴屿把车开得很慢,经过维修区入口时,有工作人员跟他挥手,他放下车窗问:“试驾车都做过到场检查了吗?”
那人快步走过来:“都检查好了。”
裴屿停下车:“试驾车主和嘉宾到了没?”
工作人员低头按住对讲机:“接待区,准车主和嘉宾到场情况报一下。”
对讲机里传来一点电流声,很快有人回答:“准车主到了二十二位,还有几位在路上,三位赞助商代表都来了。”
裴屿“嗯”了一声,“安全简报前别让他们进pit,也别让他们碰车。”
“明白。”
“老何呢?”
“在控制室那边等您。”
“好,”裴屿松开刹车,慢慢往前开,“我停过去,告诉他我到了。”
裴屿停好车,陈育痕解开安全带推门。外头的冷风带着橡胶、金属和一点很淡的机油味。
控制楼前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色工作夹克,脸上有常年晒出来的粗糙痕迹。
裴屿下车后把自己的车钥匙抛过去,那人顺手接住,动作熟得像做过无数次。那人叫裴屿:“裴总。”
陈育痕听见这两个字,抬眼看了裴屿一下,有点轻微的错位感。
虽然被叫“总”,但裴屿没端什么架子,跟陈育痕介绍说:“这是老何,赛道运营经理。”
陈育痕跟老何点了下头,裴屿又对老何说:“这是我哥,姓陈。他对这儿不熟,你待会儿给他介绍一下。”
“行。”老何对陈育痕笑笑,“那陈先生先去控制室,那边能看全场。”
陈育痕很轻地挑了下眉,没纠正裴屿那个“哥”。
老何说完看向裴屿,“裴总,我先让接待把人带到简报室。”
“好,我十分钟后到。”裴屿侧过身,示意陈育痕跟他往楼里走,“我带你上去,今天人多,你别自己去赛道边。”
陈育痕侧眼看他:“把我当小孩?”
“不是,”裴屿笑出颗小虎牙,“车动起来之后下面很嘈杂,我怕你不喜欢。”
控制楼不高,楼梯间很安静,两人踏上水泥台阶,有轻微的回响。走到转角时,陈育痕忽然问:“裴总。还需要去CereNet上班?”
裴屿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他边走边说,“赛道是家里的,平时有运营团队。我挂了管理职,只有重大活动才过来。”
陈育痕没接话。走到二楼,裴屿推开防火门,回头补了一句,“CereNet是我自己要去的。”
门后是一条不算宽的走廊,墙面刷成冷灰色,右侧嵌着一整排玻璃,里面就是控制室。监控屏挂在正前方,分割出不同角度的赛道画面,有工作人员在台前忙碌。
裴屿一迈进去,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松弛劲儿就收起来了,宽阔的肩膀压得很平,步子很快,有人迎上来叫“裴总”,把要紧的事拿给他拍板。
早上还埋在陈育痕肩窝里装睡的人,转眼成了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等着发话的那一个。
陈育痕看在眼里,终于明白这一趟裴屿带他来,是干什么来了。
说的是“看看我上班”,其实是变着法儿在他面前开屏,还特意把他塞到看得最全的地方。
跟平时讨巧卖乖没什么两样,无非这回排场大些。
幼稚。
裴屿把陈育痕领到最里侧的一张椅子旁,这个位置正对整排落地玻璃,大半个赛道尽收眼底。
“你坐这儿,”他压低声音说,“我下去了,老何马上上来,有事儿你找他。”
陈育痕还没应声,裴屿就被工作人员喊下楼了。
控制室很安静,无线电里偶尔传来短促的电流声,工作人员坐在屏幕前轻声说话。
右侧监控墙上亮着十几格画面。陈育痕看了几分钟,在发车区的图像中找到一个穿工作夹克的人,背影有点像裴屿。转过身来,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又过了一会儿,他在靠近装备间的画面里看见裴屿。
裴屿已经换了赛车服,深色防火面料贴着肩背和腰线,拉链一路拉到顶。领口竖着,遮住了一半的脖颈。
陈育痕的视线在那一格画面上停住。
赛车服是冲着贴身和安全做的,把人勒得很利落,肩是肩,腰是腰。深色面料上一道锋利的冰蓝色从胸口斜划下去。平时松松散散的少年气,被这身衣服收了进去,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陌生的、带着攻击性的吸引力。
行,这开屏他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