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舒白景不知道自己的脖子上有牙印。
如果昨晚段行野松开他之后,两个人就各自睡觉,那舒白景是绝对不会忘记自己被咬了一口的。
但现在,有更亲密的事情发生了之后,段行野曾咬他一口的事就没被舒白景放在心上了。
舒白景此刻正兴奋着呢,因为这次出门,可以算得上是他跟段行野第一次,一起出远门了。
还是去拜访段行野的爷爷。
舒白景觉得这很有意义。
他拿着DV,记录着自己看到的风景。
今天的天气算不上很好,太阳只在早上露头了一会儿,现在已经被厚厚的乌云彻底掩盖,整片天空都变成了一种浓重的灰色。
车内开着空调,不仅不冷,甚至还有点热。
但外面却逐渐起了狂风。那风吹得树枝狂舞似要弯折,又将地上的雪吹起来,霎时间,天地间便下起了一场风创造的雪。
这个时间,国道上的车不多,道路两旁都是被皑皑白雪覆盖的黑土地,偶尔能看见几个鼓起来的坟包,墓碑前面用石头压着红绿相间的花圈。
这一点鲜艳就是这片土地在冬天里唯一的亮色了。
舒白景忽然就懂了,为什么有人会说,东北的冬天真的能冻死人。
不仅因为零下二十几度的极端气温,也因为当一个人踽踽独行在这样的天地间时,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与希望无关,心头的热血也很快就会被风吹凉,没了希望,自然就活不下去了。
同时又有点高兴。
因为他穿了件明黄色的棉袄。
是前些天他们一起去市里买的,在一众稳重的黑白灰中,舒白景一眼相中了这件。
当时只觉得它亮眼,现在舒白景觉得这才是适合东北冬天的颜色,看着就精神。
段行野提过一嘴,说他爷爷现在也住在乡下村里。
舒白景相信,自己穿这个,段行野的爷爷看见了一定会开心的。
舒白景看了一会儿风景就不想看了,关了DV,转过身来,开始骚扰正在开车的段行野。
舒白景戳了戳段行野的手腕,“段哥,我们几点到啊?”
段行野垂眸扫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舒白景,下意识露出个笑来,声音里带着些安抚:“最快也得下午一点了,现在路上有冰,一会儿上高速也不安全,不能开太快。不下雪的时候就能快点,三个多小时吧。”
舒白景瘪了瘪嘴巴,现在才九点多呢,岂不是还要将近五个小时才能到?
那他岂不是都没什么事做?
舒白景又戳了戳段行野,故意拉着长声喊他:“段哥——”
段行野侧眸看过来,眼中没有任何不耐烦,“怎么了?”
舒白景:“我们今天就要开始腌酸菜吗?”
段行野摇头,“得后天,我爷爷说让我去腌酸菜就说明这老头儿啥都没准备,家里能有白菜就不错了。”
舒白景:“那腌酸菜很麻烦吗?”
段行野:“也不麻烦,一会儿就好了。怎么,不想帮我?”
舒白景轻哼一声,“我可没这么说。”
段行野:“也不用你帮,这点活儿我一会儿就干完了,等到时候看看情况,我带你去滑冰。”
“滑冰?”
听见有东西能玩,舒白景立马来了兴致,拉着段行野东问西问,一直聊到上了高速,舒白景才撑不住,放平座椅睡了过去。
舒白景睡着后,车里骤然安静下来,原本应该习惯这种氛围的段行野却忽然有些不适。
这其实是非常奇怪的。
段行野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享受孤单的人,现在却无法忍受因为没人跟他讲话而产生的安静,这就跟一个人对空气过敏一样。
如果把自己的人生比作一段正在运行的代码的话,那现在就是这段代码的底层逻辑突然出了差错。
段行野认真地想了想,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错误”,甚至隐隐期待着因为这个所谓的“错误”而发生的改变。
跟舒白景有关的事情,总会让段行野感到愉悦。
大概是白天睡觉就容易做梦的缘故,舒白景睡着睡着,不知怎么的,也做了个梦。
这是个过分清晰的梦,清晰到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舒白景觉得自己好像只是借着做梦的机会,回到过去,把这些重新经历了一遍。
梦里他回到了高中。
清瘦的男孩站在院长办公室外,听着里面面红耳赤的争吵与恳求。
院长妈妈说:“当初我们说好这笔钱不急着还的,我们已经签了合同,现在怎么能突然反悔呢?”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跷着二郎腿,面不改色道:“合同上写得很清楚了,我们有权力随时追回这笔借款,你自己没看清楚就签,现在在这里大呼小叫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挡着你的眼睛,不让你去看的吗?”
院长妈妈声音恳切:“这笔钱我是带着孩子们看病的,我有那么多的孩子还生着病,我们现在真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无情打断。
“拿不出钱,就带着这群臭小鬼滚出这个地方,我给你们最后一周的时间,一周后要是你们还不搬走,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到这,男人似乎还不解气,恶狠狠“呸”了一声,这才起身离开。
出门时看见门边的舒白景,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这么大的孩子还留在这里养,难怪开个孤儿院都能倒闭!”
男人大摇大摆地离开,舒白景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再转身时,就看见院长妈妈跪坐在地上掩面哭泣,洁白的裤子上有个明晃晃的脚印,显然是刚刚被人踹了一脚。
舒白景扔下书包就追了出去,他顺手提走了走廊尽头没来得及洗刷的尿桶,绕小路超过男人后直接上桥,居高临下地,将一整桶尿倒了下去。
听着男人的怒骂,舒白景直接转身离开。
院长妈妈的孤儿院里有很多孩子,大部分都身患重病不能自理,完全没有被收养的可能,想在短短一周的时间里,给这些孩子找到合适的去处,也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因此一周后,男人看着孤儿院里正在吃饭的孩子们,直接掏出文书,宣布这里要被取缔强拆。
伴随着男人的狂笑,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震耳的雷声响过,骤雨忽至。
当时舒白景只顾着安慰怀里哭闹的小孩,完全没顾得上去看别的,但这一次,他越过男人,清楚地看见了停在孤儿院门口的车。
车身上印着“创维集团”的logo。
那是主角攻的公司。
不仅如此,他还听见那个男人跟身边的人说:“你别说,小少爷出这招还真有用,这块地就这么拿下了。”
他旁边的人道:“这可是小少爷看上的地方,他怎么可能不抢到手?”
舒白景猛地睁开双眼,驾驶座上,段行野依旧在开车。
舒白景没有惊动他,摸出手机,在地图软件上搜索了当年孤儿院的地址。
而今那里矗立着的,是创维集团于数年前竣工的新大楼,也是舒白景工作了将近一年的地方。
舒白景忽地笑了出来,他笑自己是个笨蛋,给仇人打工一年,临走时竟然还对这份工作依依不舍。
也笑自己只因这公司在曾经孤儿院的位置,就脑门一热跑去面试,还那么热情认真地工作,给仇人赚了许多钱。
更笑原文剧情神经,写出这种剧情的作者更是神经病,让主角攻对他追着杀。
弄倒闭了他的孤儿院还不够,还要把他杀掉才甘心。
与此同时,舒白景想起了被段行野收起来的那张欠条。
他现在对“欠债”这两个字有点敏感,几乎到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
段行野的态度很明显,卫京煊和赵今把钱还给他,还是给舒白景,对段行野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这是什么意思呢?
联想到之前段行野的“左兜右兜”言论,舒白景觉得,或许这是段行野在说“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这个想法才刚刚成型就被舒白景摒弃,这简直太自恋太超过了,段行野还什么话都没对他说呢,他可不能自己就贸然地这么认为。
如果这是一笔小钱,又或者,他们已经开始恋爱,舒白景都不至于这样。
舒白景会把这些钱当作段行野暂时存放在自己这里的,找一张没用的银行卡,直接存在里面,等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想了十来分钟,舒白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抿了抿嘴唇,决定索性直接问问段行野的看法。
或许一切都是他想多了呢?
万一段行野只是懒得折腾呢?
段行野的爷爷可是有警卫员的,又开了那么大的公司,对他来说,或许这一百多万真的不是什么大事。
毕竟段行野不是主角攻,他不会像主角攻和他的家人那样,对不相干的人赶尽杀绝。
舒白景戳了戳段行野的手腕,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己没察觉到的颤抖,“段哥。”
段行野立马听出舒白景状态不对,侧眸看他一眼,又强迫自己重新盯着前方的路面。
“怎么了?做噩梦了?”
舒白景摇了摇头,想起段行野看不到,又道:“没有,我只是有件事想问你。”
“啥事啊?有事你直接说就行,哥都能给你解决。”
似乎知道东北口音有能让人放松的魔力,段行野说这句话的时候,满嘴大碴子味毫不掩饰,甚至变得更夸张。
舒白景紧绷的神经就这么被哄得放松了下来,他收着下巴腼腆地笑了笑,“就是那张欠条,等回来的时候,让卫京煊重写一张吧,把我的名字删掉。”
段行野眉毛一挑,“你咋突然说起这个?”
舒白景沉吟片刻,省略跟主角攻公司相关的部分,只说孤儿院因为借款,签合同的时候没看清条款,导致整个孤儿院违反条约,被迫取缔。
段行野捏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就说,舒白景怎么一毫一厘都要算得这么清楚,每次收了他什么好处,就要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什么。
想起他在外套兜里摸到的那一千块钱,段行野眉心间的沟壑越来越深。
段行野:“首先这完全是两码事,我没提出异议,不仅是因为我觉得这点钱没什么好计较的,也因为如果让他们知道,你们是在你那赚钱还我,他们会同意吗?”
舒白景一怔,定定地看着段行野棱角分明的侧脸,胸腔内的物什跳得越来越快。
这还真是他从未想过的角度。
没想到,段行野竟然真的这么细心。
段行野继续道:“如果你觉得不放心,大不了如果他们把钱给你,你再给我就是了,我们之间也可以签个合同,但这是陌生人之间的做法,你真的要跟我这样吗?”
段行野转头看了舒白景一眼。
很轻的一眼,段行野很快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舒白景却在这一眼中品出了一点点段行野的委屈。
舒白景脸颊红红,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段行野,看着车窗外的天空。
好半天,才轻声道:“我要是想跟你做陌生人,那我就不会只给你转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我要是把你当陌生人,昨天晚上就不会亲你了。”
说着,段行野伸手过来,捏握住了舒白景的手。
段行野:“我到底是什么心思,你真不知道吗?”
舒白景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动了好几下都没能成功。
段行野追问道:“你真不知道?”
舒白景的脸已经红得要滴血,他不知道段行野这是哪来的习惯,怎么还带追着人杀的,甩手的动作大了些,声音里却没有烦躁恼怒,只有害羞的娇嗔。
“知道,哎呀你快放开我,我还没睡醒呢,你快专心开车吧!”
段行野转过头看了眼舒白景嫩得能掐出水的脸颊,笑着把手松开了。
段行野道:“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以后心里有事了直接问我,知道了吗?”
段行野一直都知道舒白景是个心思很重的小孩,只是没想到他的心思居然重到了这个地步。
段行野认为这其实是自己的原因,是他做得不够好,所以舒白景才会到现在还这么没有安全感。
他觉得自己以后有必要格外注意一些细节,有的事该解释就当场解释,以免舒白景再因为没有安全感而说出要跟他拉开距离的话。
段行野的脑子里就没有因为被误会而生出任何不悦,面对舒白景,他的耐心总是被放大到极限,这固然也有私人原因,但本质上,还是因为段行野一直就是个情绪稳定的人。
在段行野看来,事情发生了,那就去解决事情。只有把事情解决了,因为事件而衍生出的情绪才能被解决。
否则两个人只因为情绪上头就互相指责,那岂不是没完没了,成怨侣了吗?
怨侣。
段行野品味了一下这两个字。
不知道他和舒白景,能不能算得上是“侣”,毕竟那么亲密的事情都做了,应该能算了吧?
·
下午一点整。
段行野的路虎开进段爷爷家的院子。
车刚停稳,舒白景就睁开了眼睛,他把座椅弄上来,往外一看,只见停在他们这辆车旁边的,正是先前李叔开过的悍马,悍马的另一边则停了辆劳斯莱斯。
段行野招呼舒白景下车,车门刚一打开,李剑平和段正国正好从外面进来。
段正国看上去精神很好,腰杆挺得也很直,虽然拄着拐杖,却并没给人他年纪很大的感觉。
他的眉眼间自带一股威严,这让舒白景的心紧了一下,猛地意识到自己这算是来拜访段行野的亲人,有点紧张。
段行野看他一眼,对舒白景招了招手,等舒白景走到自己身边,才对爷爷道:“爷爷,我回来了。正好带小景过来玩两天。”
段正国冷哼一声:“还知道回来。”
段行野自知理亏,看了李剑平一眼。
李剑平就眼里含笑,上前扶着段正国的胳膊道:“孩子回来就行了,您昨儿个不还念叨吗?”
段正国:“谁念叨他,我念叨的是我大孙子。”
李剑平:“小野都长大了,确实也是大孙子了。”
李剑平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偷换概念,段正国睨他一眼,终究是心软了,没再说什么重话。
段正国的目光在舒白景脸上扫了一圈,嘴上没说,心里却已经对这个乖巧的孩子生出了好感,慢悠悠道:“你哥他们都在你二舅妈家呢,去给他们叫回来吧,今天都在我这吃饭。”
李剑平道:“上午你哥来的时候说你今天来,都没吃饭等着你呢,快去吧。”
东北就是这样,做长辈的面上生气,但该做的一点也不会少做。
段行野应了一声,拉着舒白景一起去隔壁二舅妈家找人。
就两步路的距离,段行野就没给妮妮牵绳,任由这小狗率先跑出去。
段正国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忽地,他眯起眼睛,偏头问李剑平:“你看那小孩儿的脖子,那是个啥?”
李剑平定睛一看,嘴唇嚅动,清了清嗓子,低头小声道:“是个牙印儿。”
“哼!”段正国冷哼一声,拐杖重重戳在水泥地上,“行为不端,白教他那么多年!”
李剑平连忙道:“您别生气啊,这俩男孩儿又不能领证,说不定人俩已经定下了呢?”
段正国:“你是他死忠粉啊,就知道给他洗白。”
李剑平:“您看您,上网学这两个词儿全用我身上了。”
另一边。
舒白景和段行野并肩走在村路上。
这里的雪也早就清过,都堆在路边,露出平坦的柏油马路。要不是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看上去真跟市里没什么区别。
硬说的话,舒白景还觉得村里更舒服点,最起码空气是新鲜的。
舒白景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段行野笑了声,“别吸了,吸啥啊,大冬天的,全是霾。”
“……”
舒白景一脑门撞在段行野肩膀上,“这里都是晴天,哪来的雾霾!”
段行野愉悦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二舅妈家离段正国家不远,走路也就五分钟的距离。
妮妮已经冲进院子里,跟二舅妈养的鸭子面面相觑。
屋内,坐在一起唠嗑的人瞧见有人进来,纷纷走出来迎客。
段行原搂着妻子林静晚,身后跟着他们的母亲周英姿,还有二舅妈许侠云。
大概是李剑平跟他们都说过的关系,众人看见舒白景站在段行野身边,都没多问什么,只是友好地打量。
周英姿抱着胳膊好整以暇道:“哎哟呵,这不大忙人吗?妈呀,有生之年我还能看着你,真没白瞎我生这个儿子。”
母亲光明正大地打趣,段行野不能还口,只能低头听着。
段行原在一旁憋笑憋到肩膀狂抖,被林静晚一胳膊肘杵老实了。
舒白景上前,礼貌地笑着点了点头,大大方方道:“你们好,我是段哥的朋友,我叫舒白景,跟段哥过来玩几天,打扰你们啦。”
东北人一生都爱大大方方。
再加上舒白景长得好看,几人脸上也都堆出笑意,对他口中的“朋友”也就没多想,只当是南方小孩儿脸皮儿薄,不好意思说实话。
段行野为舒白景一一介绍,末了补充道:“爷爷让我叫你们上家里吃饭。”
一家人早习惯了他这三棒子打不出个屁来的性格,应声着,锁了门就跟着往外走。
林静晚觉得自己跟舒白景算同阵营,对他礼貌地笑了笑,说:“听说你是江州人,我在江州上的大学。”
舒白景:“你是哪个大学啊?”
“江大的。”
舒白景眼前一亮,“我也是哎,你是哪届的啊?”
林静晚说了,舒白景这才知道她是比自己大两届的学姐,但林静晚是学金融的,跟他不在同一个校区。
两人说着话,就自然落在后方。
段行野原本走在前面,见状直接停下等舒白景。
林静晚见了轻笑一声,心中感慨小年轻儿感情就是好,快走两步到自己的丈夫身边去了,把空间让给了他们。
舒白景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一转头却见段行野就站在自己身边,“哎?段哥,你不是在前面吗?”
段行野笑道:“我不跟你走,我怕等会儿进屋,你就不知道我是谁了。”
虽说有前有后,但路就这么大,众人之间的距离其实不算太远,段行野说话的时候也没刻意放低音量,因而前面的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周英姿惊讶地回眸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眼中多了几分深思。
舒白景奇怪地看着段行野,“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谁呢?”
“不会吗?”
“当然不会了。”
“那就行。”
段行野脸上重新挂起微笑,牵着舒白景的手腕,“走吧,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