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尾声(一)
和煦的阳光, 洒在蜿蜒泛着鎏金微光的石阶上,肃穆神圣,而此时, 正有六人在拾级而上。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好紧张……”
身着鹅黄衣袍的俊秀少年,回头低声对身后人道。
他身后同样俊秀的少年轻道:“不用想多, 也许盟主一个都不选,我们就当是来逛逛。”
鹅黄衣袍少年瞥了眼白衣少年,皱眉:“你可别乌鸦嘴, 我好不容易才从千人里脱颖而出,机会来之不易。”
“盟主她,看起来不像是愿意收徒的人。”
鹅黄衣袍的少年将声音压得更低,迟疑道:“还有个传言……说总堂主想给她女儿收徒是幌子,实际是想给她找个伴。”
白衣少年笑了下:“如此更没指望, 盟主那样的人应看不上我们。”
鹅黄衣袍少年脚一顿:“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说不定就入了她眼呢, 好歹我们也皆是这一辈里天赋独占鳌头的。”
想到什么他耳尖爬上红晕:“其实……当个伴,也、也挺、挺好的……”
白衣少年抬眼掠过走在前方的另外三个精心装扮过一番的人, 笑了笑:“那你压力不小, 他们恐怕也是这想法。”
清秀少年瞟了眼他们中走在最前,紧紧跟在小秋子身后的一人。
哼声:“早先那谁还讥讽别人龌龊,我看今天就属他打扮得最招摇, 还穿大红。”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眼前豁然开朗。
无垠青草地铺展至远方,一座与凡间宅院看起来别无二致的小院静静立在那。
小秋子将五人带至院门前,回身细细叮嘱:“一会儿可别放肆啊,盟主心情不好将人扇出遗迹是常有的事。”
几人前两日都亲眼目睹, 那位焚了三大家主的男人被他们盟主扇了一巴掌,此刻听到小秋子的话,忙不迭应声。
“还有,这院里从未有男子进去过,哪怕是总堂主都没来过,我也仅是在院外,切记,不该看的别乱看。”
众人齐齐颔首。
小秋子转回头,看向合拢的院门,抬手轻缓地敲了敲。
屋内日光温软,透过窗棂懒懒铺在床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敲门声一响起,楼玥眉头便蹙起,从萧让尘怀里翻了个身面朝里侧继续睡。
萧让尘垂眸将毯子往上拉了拉,裹住她露在外面,盛开着粉色碎瓣的肩头。
院外的几人踏上来云层台阶时,他便已察觉,那些人的窃语也尽皆入耳。
“小秋子带着你爹给你找的徒弟来了。”他语调听不出波澜,声音却很低,“让你,挑。”
楼玥天快亮时,才得空睡着,现在是天皇老子来了也不想见。
“你去打发。”
萧让尘贴在她后背,鼻尖埋进她柔软发间,清浅的香气萦绕鼻尖,淡淡问:“不挑?”
楼玥懒得理他。
“现在不挑,日后就没机会了。”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楼玥头往下埋了埋,不耐嗤声:“萧让尘,你烦不烦啊。”
院门又被敲了几声。
萧让尘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楼玥整个头缩进毯子里:“不挑不挑,你别再烦我了!”
萧让尘在她脑后的发上轻吻,声音软下:“嗯,睡吧。”
他从床榻起身,慢条斯理地穿上墨色里衣,束上衣带,外袍只随意往肩头一搭,未系未拢,就踏出了屋门。
院门外的小秋子等了片刻,估摸间隔时辰差不多再次抬起手。
还未碰到木门,院门“吱呀”一声,从内里被人拉开。
小秋子立刻扬起笑意,可看清开门之人的刹那,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身后五名少年原本还端着浅笑,此刻也齐齐一震,神情僵在脸上,眼底只剩惊愕。
男人立在门内,宽肩窄腰,身姿挺拔,五官冷峻锋利,一头白发更衬得气质冷漠疏离,自带主人勿近的威压。
开门的不仅非他们以为的人,还是个男人。
关键这个男人,是修真界如今各处都议论纷纷的另一天神境的人物。
他们散修盟建立之初就一直未曾露面的,大长老。
“大、大长老!”
有反应快的,慌忙垂首敬道。
其余几人如梦初醒,连忙跟着低头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却个个绷着脊背。
男人视线掠向他们。
只一瞬,五人后背汗毛尽数竖起,只觉有一座无形大山当头压下,而他们却连一口多余的气都不敢喘。
小秋子在那双比之当初要寒冽数倍的眸里,立刻回过神,他尽量让自己的话没有丝毫别的歧义:
“总堂主……让我带年少一辈的天赋之士过来,给盟主看看,有没有她想收为徒弟的……”
男人薄唇轻启,淡淡重复:“徒弟。”
小秋子硬着头皮撑起笑容:“是,是徒弟。”
空气沉凝,压得几人胸口发闷,近乎喘不过气。
男人跨出院门,越过小秋子,走到他们近前。
“抬头。”
五人缓缓抬首,每动一下都艰涩无比。
男人站在距他们两步开外,离得近了,众人才更清晰地感受到,他不仅气度慑人,身形更是高大挺拔,主主压过他们一头。
同他一比,他们这群自诩天赋出众的少年,竟像一群羽翼未丰的鸡崽,渺小又局促。
几人不敢和他对视,下意识将目光垂落在他下颌与脖颈之间。
而这一落,却发现更加震惊的。
男人线条凌厉的脖颈上,凸起明显的喉结处,清晰印着两排小巧的牙印。
脖颈往下连锁骨都透着压迫力的地方,也印着一对浅浅咬痕。
旁边,是两道纤细的指甲划痕。
一看,就知道是女人留下的。
所以……哪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敢在天神境的他身上这么嚣张地留下牙印,谁敢咬这个他们连对视都胆寒的男人?
几人呆呆望着那些痕迹,再看他只着里衣、外袍松松搭在肩头的模样,猛地想起他们此刻站在何处,男人又是从哪扇门里走出来的。
下一刻,几人不约而同地吸了口气。
萧让尘挨个扫过五个虽气质迥异,但无一例外都是面容俊秀的少年郎,缓缓侧过身。
“带回去,她不收。”
是沉冷不容置喙的音调。
小秋子比几人更早发现那些咬痕,他脑海里已翻江倒海,是以萧让尘话音一落,他便没有一丝犹豫地跟着道:
“是,我这就带他们走。”
萧让尘正要回院内,一道略带颤抖的声音忽然响起:
“大长老,此事……是否该先问过盟主?”
开口的是个一身红衣、眼底藏着不服的少年,话音发飘,在他看过去时,又连忙垂低了眼。
“问她什么。”他语气平淡无波。
红衣少年咽了咽嗓子,咬牙回:“问盟主……我们中是否有、有合她心意的。”
“合什么心意。”仍是淡淡的语调。
红衣少年噎住,半晌都说不出后面的话。
萧让尘睨了眼他身上扎眼的红衣,又在他发颤的肩上停了一瞬,不再多言。
他神色漠然地掠过五人,走回院中,跨进屋,院门无风自合,将几人隔绝在外。
小秋子连忙挥手,催着五人速速离开。这一回,再没人敢有半分质疑,也没人敢再多说一句。
“啧啧,我刚都怕大长老一把火将他焚了……”
鹅黄衣袍少年同他身侧的白衣少年叹声:“他胆子可真大,明摆着大长老和盟主是那种关系,他竟还敢说,得亏大长老不跟他一般见识。”
白衣少年笑了笑:“也算帮你探路了。”
“啧,我可没他那么蠢,我现在只期望大长老忘了我的样子。”
白衣少年:“不想给盟主作伴了?”
少年眼一瞪:“大长老那最后一眼,显然是‘凭你也配和我争’,我才不嫌自己命长!”
细碎的交谈声,随着他们远去渐渐消散。
屋内,萧让尘褪下外袍,掀开薄毯,贴着楼玥重新躺下。
楼玥后背肌肤一触到他身上透着凉意的里衣,顿时缩了下,咬牙低斥:“萧让尘!”
萧让尘手在毯下将人揽得更近,让她牢牢贴着他。
而楼玥却被他掌心的凉再次冰到,彻底消了睡意,她猛地转过身,眼尾挑起,带着恼意:
“萧让尘,你故意的是不是!”
萧让尘倾身覆到她身上,扣住她十指,低头深吻。
楼玥毫不客气,咬在他舌尖,跟着一脚将人踹开,用毯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接下来三天,不准碰我!”她没好气道,“就是耕地的田,也有休耕的时候,你是完全不知道收敛。”
萧让尘隔着毯子,将人捞回怀里,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脸上:“我不进去。”
楼玥哪还不知道他的手段,当即否决:“都不准,总之,这三天,你不许碰我。”
“一天。”
“三天,没得商量。你再说,就五天。”
萧让尘静默了会,沉声:“表现好,能减刑吗。”
“……”减他个大头鬼。
楼玥裹着毯子坐起身:“你出去,我要穿衣服。”
“我帮你。”
楼玥抬脚便踹,萧让尘攥住她莹润、遍着浅浅红痕的小腿。
楼玥恼怒:“现在、立刻、马上,出去!”
将人撵出去后,楼玥换上衣服站到镜前,看着脖颈处密密麻麻的痕迹,冷冷施了个障眼法。
出门见人一身松松垮垮里衣,倚在门口,脖颈、锁骨上咬痕刺眼,她嗤了一声,走到他面前,也给他施了个障眼法。
萧让尘望着她:“要出去?”
“嗯。”每年这天,柳风莘她们都要找她搓叶子牌,她要是不去,她们会直接杀上来捆她。
在萧让尘开口前,楼玥添了句:“就在盟内,你想去就一起,正好介绍你认识个人。”
“男人?”语调听似平淡,却藏着不善。
楼玥无语瞥他:“女的,魏老大的夫人。”
“不必。”他对她以外的女人没兴趣。
楼玥没理他,只将一件墨色绣着繁复金纹的外衣丢到他身上:“行了,快点去换上。”
等萧让尘换好,她打量一眼合身利落的衣袍,伸手把他按在凳上,取了一枚内敛精致的墨玉嵌金发冠,半束起他那头白发。
萧让尘攥住她手,仰头,双眸深深锁着她:“什么时候准备的。”
楼玥没答这句,稍稍退开,满意地看面前冷峻华贵的男人:“走吧,大长老。”
萧让尘起身,上前自然揽上她腰,楼玥由他揽着,出了遗迹,楼玥直接带着萧让尘去了萧蔼蔼的住处。
到那时,人已齐了。
“哟,这谁啊,终于肯从二人世界出来了?”红绸打趣。
楼玥早习惯了她这张嘴,只淡淡瞥过一眼,便朝萧让尘示意红绸对面的人:“她是魏老大的夫人,江思茵。”
萧让尘略一点头,就朝楼玥道:“我晚点来接你。”
楼玥“嗯”声,萧让尘转身消失。
江思茵将桌上精致的糕点推到落座的楼玥面前,温声道:“今日总算得见你家这位了,和你很是般配。”
楼玥捏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过了会儿慢悠悠道:“茵娘,以后可别让你肚里的孩子,太早尝你做的糕点。”
她又捏起一块新的:“我怕她从小不好好吃饭,净惦记你糕点。”
江思茵捂嘴轻笑,眼含温柔:“就你会说话,今天的糕点我放了你喜欢的桂花蜜,给你多备了一盒,到时带回去。”
楼玥欣然应声。
“茵娘,你也太宠玥玥了吧,这么一对比,显得我们好多余啊。”柳风莘嘟着嘴,佯装委屈地撇了撇嘴。
“就是,明明我才是你和魏老大的红娘,怎么没这待遇。”红绸难得的附和柳风莘。
江思茵眉眼温软,笑意浅浅:“你们都是馋猫,过两日,我给你们也做点。”
楼玥握住她手腕:“别理她们,孩子都快出主了,别折腾。”
江思茵在她手上轻拍:“好,那等主完,给你们做。”
红绸在一旁看得啧啧出声:“真该把姓萧的留下来,瞧瞧你俩这亲近模样,保准能把他醋翻。”
“就别欺负我哥了,他那人本就不善言辞,你们要憋死他啊。”萧蔼蔼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忍不住笑道。
红绸手指轻摇,一脸暧昧:“不不,姓萧的可憋不死,就是要辛苦玥玥了。”
“有完没完,还打不打牌,不打我走了。”楼玥说罢就端着糕点站起身。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脸皮薄,非得逗她干嘛。”江思茵拉着楼玥坐下,“没事,你吃你的,我帮你和她们打,保你今天赢得盆钵满。”
红绸、柳风莘顿时哀嚎。
楼玥眉眼扬起,满意颔首。
天色渐暗,萧让尘从楼乘风那过来接楼玥时,见到的就是楼玥弯腰搂着江思茵的脖子,脸贴着坐着的人,笑得眉眼飞扬的模样。
“楼玥。”
萧让尘站在不远处,淡淡叫了她一声。
楼玥直起身,江思茵也跟着站起,取出一盒糕点递给她,用帕子抹去她嘴角的糕屑,柔声叮嘱:“今天吃得够多了,回去就别吃了。”
楼玥唇角微扬:“知道了。”
“楼玥。”
萧让尘又唤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许,不仔细听,只当是错觉。
楼玥和江思茵告别,走向萧让尘,留下趴在桌上目光颓然的另外三人。
萧让尘伸手攥住楼玥的手,两人转瞬消失。
蛮荒的夜晚依旧阴冷昏暗,可两人十指相扣,并肩走在山谷间,心底只有暖意。
“下午去哪儿了?”楼玥随口问。
萧让尘低声道:“去找你爹了。”
楼玥脚步一顿:“找他干啥?”
萧让尘:“表心迹,明真心,谈条件。”
她侧头看他,只见向来淡漠的萧让尘,竟难得轻叹了一声:“岳父,不太好哄。”
她失笑:“叫谁岳父呢。”
萧让尘权当没听见,继续道:“岳父让我以后每月给盟里人授课,为期三年。”
以此来换不再给楼玥找男徒弟,但现在他觉得要改改,女徒弟也不行。
闻言,楼玥挑眉:“听起来不错,每月几次?”
萧让尘望着她,语气平平却透着股无奈:“本来一月三次,我争取了下,结果成了五次。”
楼玥顿时噗嗤笑出声。
萧让尘垂眸看着她,一言不发,静静望她笑。
楼玥笑完,主动凑过去,抱了抱他:“乖,长点记性,以后别和他争。”
萧让尘在她撒手之际,双手箍到她腰后,将人困在怀中,低头抵在她额上:
“能申请安慰吗?”
楼玥捏他的脸:“你可是天地间最强的天神境,我相信你内心的强大。”
萧让尘鼻尖轻蹭她的,嗓音低沉:“天神境,也有需要安慰的时候。”
楼玥双手勾上他颈后,缓缓仰起脸,唇瓣慢慢靠近。
萧让尘眸色瞬间深暗,呼吸微沉。
就在唇瓣将要相触的瞬间,她顿住,气息轻软拂在他唇上,笑意狡黠:“要亲吗?亲就变五天了。”
萧让尘眸光一滞。
楼玥身体佯作往前,萧让尘脸立时偏开。
楼玥再次笑出声,眉眼弯弯。
萧让尘箍在她腰后的手猛地收紧,将她紧紧贴到自己身上,望着她的眼神沉得像深潭,又像裹着炙热的火焰。
“三天。”
他定声,一字一顿。
“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