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虚影
季理一行两人六机, 花了足足七天时间才解决完小行星工厂的事，转道前往晶星。
原本不用花这么长时间，以这艘飞船的速度, 环绕小行星带一圈也只需九天，他们的目标是三家工厂, 如果顺利的话，五天时间足够了。
他们去的第一家工厂就很顺利。
那家工厂已经被篡改协议，他们在靠近时遭到了攻击，但因智网没有关闭, 只要靠近小行星能接收到讯号, 伊诺就能顺着网络接管节点。
所以最终溜了采矿机器人几圈，问题就解决了。
可第二家工厂的负责人关闭了智网，还命令采矿机器人攻击他们, 无论季理怎么解释，都坚定地认为季理是人造人, 只不过想哄骗他开启智网。
打不能打，走又不能走, 真走了, 等下次主脑派智械过来, 可没有人冒着生命危险发信号提醒, 工厂注定落入主脑手里。
季理无奈, 只能将宝拉带到舰桥——因同样是工厂负责人, 他们彼此之间知根知底，互相认识。
听到宝拉的声音, 负责人十分震惊, 季理趁机喊道：“再怎么快，也不可能马上做出宝拉的人造人吧？！”
这才勉强降落。
谁知道降落后, 他们面对的不是欢迎，而是黑洞洞的枪口，负责人要季理交出所有机器人，由他负责销毁它们。
季理当然不可能答应，挡在枪口和伊诺之间：“不可能！你凭什么销毁我和宝拉的机器人？我们能活到现在，全靠它们的保护！”
“保护？”负责人举着枪冷笑道，“它们现在能保护你们，下一秒就能轰碎你的脑袋！你要找死我不管，但宝拉的安危我不能不管！让开！”
“不让！”季理咬牙道，“你真这么痛恨智械，为什么不把这些采矿机器人都销毁，自己去挖矿？！”
“你以为我不想吗？！”负责人怒吼道，“要不是为了保障前线物资供应，谁他妈想用这些杀人凶器！”
“而且它们和这些智械不同，没有内置协议，全靠智网操控，只要关闭智网就能控制它们！它们呢？！删除协议也不能一劳永逸！”
季理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身后的小二等机：“删除协议也不行吗？”
小二抱着宝拉缩在他身后，小声道：“我不知道，主人说可以。”
季理抿了抿唇，看了眼窝在小二怀里，乖乖吃小蛋糕的宝拉。
尽管相处时日不长，但季理也能看出来，比起自己，宝拉更喜欢和熟悉的机器人呆在一起。
之前他一抱就不哭了，和小二的推断一样，只是因为那时宝拉需要皮肤和体温的安抚，那会让她想起父母的拥抱，稳定情绪。
在已经接受父母离世的事实后，这些从小把她带到大的机器人，就是她仅存的家人。
想到这，季理眼神微闪，拉着伊诺躲到一旁，露出他身后一字排开，拿他当挡箭牌的五个机器人。
“只要你不碰我的机器人，它们，你随意处置。”
小二：“里恩先生？！”
小武：“啊！完蛋了！怎么办！”
小控小手小塔一阵慌乱，电子音响得乱七八糟。
但季理已经拉着伊诺躲远了，失去挡箭牌又不敢在枪口下移动，五只机器人按身形从大到小排列，全缩在小二身后，瑟瑟发抖。
小二则抱着宝拉转身背对负责人，一边把小女孩护在怀里，一边抖若筛糠。
看不到宝拉，负责人没敢直接下手，只能走上前，用枪口怼上小二光秃秃的后脑勺。
“把宝拉交出来！”
小二战战兢兢地转过身，电子屏上满是不舍：“宝宝喜欢吃蛋糕，不爱吃蔬菜，每天午睡前要陪她玩一会过家家。主人已经起好了她的成年名字，宝拉拉，不是宝宝拉，还有……”
“闭嘴！”负责人一声怒斥，抓住宝拉的胳膊往自己怀里一拉，就要带走小女孩。
“不要——！”宝拉尖叫一声，甩开他的手，一把抱住小二，“不要你！你走开——！”
小二吓了一跳，连忙拍打着宝拉的背：“宝宝不要怕，隆多多叔叔是好人……”
“不要——！”
小女孩足以刺破人耳膜的尖叫声穿透云霄，只要负责人隆多多碰她，她就尖叫不止。
年逾七旬的大叔气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最后还是他妻子出面叫停了这场闹剧，把所有人和机请到了工厂后方的家里。
“请你不要怪他，他只是……无法原谅视为家人的智械，最后背叛人类。”莉莉莲给季理倒了杯茶，笑容里带着无法抹去的悲伤。
季理看了眼边柜上一家六口的合影，拿起茶杯：“我能理解，但宝拉现在确实离不开小二他们。”
莉莉莲看了眼紧紧挨着小二的宝拉，喃喃道：“现在是，但如果等她再大点，知道杀死她父母的是什么后，还会这样吗？”
季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女士，我初来乍到，对于智械危机发生的始末不太清楚，您能给我讲讲吗？”
莉莉莲诧异地看向他：“怎么会？你……不是——人？”
“不是，”季理坦坦荡荡地否认，“但您也不用担心，我也不是人造人，如果您不信，可以抽血检验。”
莉莉莲摇摇头：“我们没有检测箱，我也相信你不是。智械危机发生时，宝拉才一岁半，这两年我们都在工厂，主脑再厉害，也不至于在没网的情况下，得到宝拉的信息。”
短暂的沉默后，她低声道：“其实，我们对灾难发生的始末也是一知半解，智械本应是我们最好的帮手和家人才对。历史上，我们甚至多次为智械更改法律…当然，初衷不是为了智械而是人类……”
这颗星球的智械起源可以追溯到一个世纪以前，和季理老家AI的进程类似。
先是各种工业机械臂，然后是AI语言大模型，接着是人形机器人和芯片的发展。
不过那时的机器人并不能称之为智械，只能按固定模式运行，无法适应变化的环境，自主学习能力有，但极其刻板。
直到在小行星带发现了新的材料，机器人的发展才开始一日千里，在七十年前实现了质的飞跃，智械也开始真正走入千家万户。
“我们家也是在那时拥有了第一台智械，保姆型机器人，妈咪一号。是它把我带大，后来还帮忙照顾了我的儿女和孙子……直到半年前。”
莉莉莲闭上了眼睛，手却拽紧了衣摆。
季理看得不忍，正想说算了，就看到年迈的女士睁开眼睛，声音喑哑却稳定。
“灾难不是瞬时席卷全星系，而是像病毒一样，从——的智网基站以及智械工厂开始，一点点蔓延开来。反应及时的，关闭智械就能躲过去，反应不及的，就会被工作伙伴和家人背叛。等这一波混乱过去，就是倾巢而出的智械大军。首先遭受攻击的，就是小行星带。”
莉莉莲按了下茶几上的按钮，指着投影出的星图继续道：“那场仗打得特别困难，我们的军队在那场战役里损失惨重，但凭借着技术手段，在所谓的独立智械帮助下，我们还是赢了。”
小二闻言，顿时挺起了胸膛，连守在沙发边的小武都忍不住上前一步，潜望镜拔得老高。
“当时我们按照军队的指导，改造了智械，本来以为万无一失，结果半年前我和隆多多为了修复妈咪一号，前往晶星寻找材料时，它……杀死了所有人……”
莉莉莲想稳住声音，却以失败告终，她的泪水滚落而下，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既为亲人罹难伤心欲绝，也为家人的背叛痛不欲生。
小二瞬间蔫了下去，一米九的体长硬生生缩到比宝拉高不了多少，小武更是躲在了沙发后。
季理连忙放下茶杯，有些无措地道歉：“抱歉女士…勾起您不好的回忆……”
莉莉莲摆了摆手，深呼吸好几次后才冷静下来，而进屋就赌气上楼的隆多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口，担忧地看着妻子。
“我们回来就看到……妈咪一号倒在前往工厂的路上…我的儿子……就在它身后不远处……手里握着枪…他的血洒了一路……如果，我们离开时没有关闭智网，现在的工厂区早已落入主脑手里。”
莉莉莲努力整理好情绪，看向季理：“所以，现在你能理解我丈夫对智械的态度了吧？”
季理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知道这么问有些失礼，但是之前一年多都没事，为什么半年前突然就……具体原因是什么，您查清了吗？”
“当然。”隆多多三两步走到妻子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沉声道，“是主脑派出的智械，它直接用插入的方式给妈咪一号植入了新协议。”
季理皱眉：“那就不能怪妈咪一号……”
“那怪谁！”
隆多多一声怒喝，吓得宝拉一抖，小二连忙投影出绘本，转移她的注意力。
注意到这一幕，隆多多压低声音，却还是难掩怒气。
“你和宝拉都被这些铁疙瘩表演出来的东西蒙骗了，它们没有心！只需要一点微小的改动，它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对你们动手！什么多年的陪伴和感情，别以为它们记在芯片上就能真的理解了！那都是人类的自以为是！”
听到这段话，季理不知为何心中一抖，反射性看向站在沙发旁的伊诺。
察觉到他的视线，伊诺看着他，伸出机械臂，轻轻碰触他的手臂：“我不会忘记你，更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真的吗？可是你明明说过，如果大伊诺损毁，哪怕有小伊诺做备份，也难免版本倒退。
既然存在版本倒退的情况，那谁能保证，你一定不会被修改呢？
如果有一天，有人给你植入了杀死人类的代码，你芯片上的记忆，真的能阻止你对我开枪吗？
你……真的能理解人类的感情吗？
莫名的战栗袭来，季理下意识收回手臂，避开了伊诺的碰触。
伊诺微怔，在隆多多的嗤笑里，默默收回了机械臂。
“这些话只是既定程序罢了，把它们当真，最后你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季理抿了抿唇：“可是，抵抗军已经完成了封锁，晶星现在不可能有智械存在，它们不会被篡改协议，也就不存在背叛一说了。”
隆多多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点，最后冷哼一声，扭头看向一边。
季理见有戏，连忙道：“之前也是它们努力保护了宝拉，只要不直接接触智械，我相信它们会严格遵照程序，好好照顾宝拉，直至她成年。”
见莉莉莲脸上出现动摇之色，季理再接再厉，将伊诺推了出来：“之前宝拉家工厂智网节点被智械修改，是我家伊诺夺回权限，才及时救下宝拉。我们来你们这，也是为了接管智网节点……”
“什么？！不可能！”
“呜哇——！”
“你吼什么！孩子都被你吓哭了！”
“宝宝快看！快乐小马熊～”
最后，好说歹说，隆多多才勉强答应打开智网，让伊诺建造新的防火墙，至于接管他绝不允许。
这种态度，宝拉也不可能留在这，只能继续跟着季理他们向最后一个工厂前进。
第三个工厂遇到的情况也差不多，这里的人对智械的PTSD异常严重，导致季理花费了很多时间在调解上，五天的行程，生生拖到了七天。
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趁着这段时间，季理努力复制手环，不但配平了房车三个水箱，还将物资手环的容积升级到74400立方米，长宽高为62x60x20，足够放下他们正在驾驶地这艘飞船。
虽说这艘飞船无论是速度还是大小，都无法和褪色之民的飞船相媲美，但却是星系内旅行的性价比之选。
长约二十米，宽约十五米，舰桥宽敞，后舱两个套间加大厅，还配备了医疗舱，功能齐全，环境整洁，技术先进。
“也不知道后面能不能搞到更好的，先保证能带一个走，落袋为安嘛。”季理嘟囔着，一边整理物资手环，一边翻看玩家频道。
这段时间风平浪静，玩家们都融入了原住民，在各个岗位发光发热，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不能暴露自己拥有智能设备。
[商琴女]我的智能管家被原住民砸了……
[杜姆]你没藏好？
[商琴女]就一不小心……
[阿如金]节哀，我的机器人也被搜走了，我都多少年没用过洗衣机了，晾衣服真的好麻烦。
[克罗斯丁]谁能帮我混进抵抗军啊？这都十天了，我一积分都没赚到！
[杜姆]哈哈，这就是运气，之前落在小卫星上以为死定了，现在每天稳定入账三百积分，问就是为抵抗军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齐齐哈尔]才三百积分就满足了兄弟？
[杜姆]那你赚了多少？
[齐齐哈尔]我现在可是正式入职的抵抗军，日薪一千！
[达玛尼亚]艹！怎么进去的？教教我！
[齐齐哈尔]我是毛遂自荐，可能是因为本少爷一表人才吧，他们立刻就招募我入伍了。
[阿如金]艹！
[达玛尼亚]艹！
[贝希旺]艹！
看着玩家频道里一连串的艹，季理笑着摇了摇头，点击齐齐哈尔的名字。
[里恩]我今天下午应该就能抵达晶星了。
[齐齐哈尔]真的？！太好了！我去船坞接你！下船后，一定要去我那吃个饭，要不是兄弟你，我哪来现在的好日子！
因帮忙上报了智械偷渡和袭击工厂的事，郑启瑞获得了一百万系统积分奖励，同时还入职了抵抗军。付出的唯一代价，是他的智能投影设备被没收了。
[齐齐哈尔]真不知道他们没收那个干什么？小球它就是个球啊！投个电影照片什么的，什么杀伤力都没有！我刚给他们展示完你发给我的照片，他们转手就没收了小球！
和季理交易积分时，郑启瑞曾抱怨道。
最后他一个人承担了税费，季理获得504000积分，他则分到了384000积分，以及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
季理这次找他，主要目的就是想问问没收这件事。
[里恩]确定他们不会摧毁机器人？
[齐齐哈尔]不会，其实很多原住民因长期和智械相伴，都舍不得摧毁它们。但智械背叛的事屡见不鲜，所以抵抗军决定统一管理，一旦智械主动离开监管区，就立刻摧毁。
[里恩]现在有智械离开监管区的情况吗？
[齐齐哈尔]以前很多，最近几个月几乎没有。不过监控站却时不时发生惨案，原因都是智能设备导致的，现在抵抗军里流传着幽灵智械的传说，吹得神乎其神。
“幽灵智械……”季理皱了皱眉，按下自由发言键。
[里恩]那我能去探望被没收的智械吗？
[齐齐哈尔]可以，军方并不阻止市民前往监管区。
季理顿时松了口气，笑了起来。
[里恩]那就好，谢谢你，下午见。
[齐齐哈尔]甭客气！你下船的时候别被吓到了。
[里恩]什么意思？
郑启瑞没有回答，季理一头雾水，等飞船按抵抗军的指挥，降落在晶星基地里时，他才明白郑启瑞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抵抗军高层几乎全员出动，紧紧盯着他们的飞船，各个满身煞气，神情严肃眉头紧皱，要不是季理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非得被他们看得脚软不可。
可就算他不害怕，却还是难免担心几个机器人，下船时特意叮嘱道：“你们先别急着下去，我去探探口风再说。”
小二几个机连忙点头，伊诺则伸手环住了他的手腕：“小心。”
季理对他笑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说完，他拉开伊诺的机械臂，径直下了船。
刚下船，一位身穿健硕，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上前，瞄了眼船舱里，看向季理：“里恩先生？”
“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抵抗军最高指挥官，卢塔塔。”
季理抿了抿唇，伸出手：“您好。”
卢塔塔瞄了眼他的手，径直道：“你好，请你和你的机器人们接受监管，这边请。”
季理伸出的手瞬间握成了拳：“什么意思？”
“你们什么意思？！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人群里传来男子的叫喊声，季理闻声望去，看见一张陌生却又熟悉的脸。
陌生是因为他确实不认识说话的男人，熟悉是因为男人高高壮壮，长着一张典型的华国北方男人相貌。
“里恩是我！齐齐哈尔！这群人之前跟我说要隆重接待你，我不知道他们……放开我！”
眼看几个军人抓住了郑启瑞，季理一声暴喝：“放开他！有什么冲我来！”
卢塔塔皱了皱眉，举手做了个手势，几个军人松开了郑启瑞，他连忙冲了过来，一米九两百斤的大块头往季理面前一站，跟堵墙似的。
“指挥官，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待里恩，别忘了小行星带的工厂全靠他才没有落到主脑手里！”
卢塔塔看了眼郑启瑞肩头三等兵的军衔，视线穿过他的肩头，看向季理：“正因如此，我才请里恩先生去一趟监管区。能覆盖主脑协议的技术和智械，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季理皱了皱眉，拍拍郑启瑞的肩膀，示意他让开：“你们想怎么监管？我奉劝你们不要动我的智能管家，它身上有四家工厂智网节点的管理权限，一旦哪里出了问题，造成任何后果，你们自行承担。”
卢塔塔看着季理，季理毫不示弱的和他对视。
十几秒钟后，卢塔塔冷哼一声：“不要试图威胁我们，里恩先生，我们抵抗军把智械封锁在——上，不仅仅是为了——人，也是为了所有智慧生命。你们也是因此才被派来帮助我们的，不是吗？”
季理眉心一跳，就听到卢塔塔说：“监管不会持续太久，就当渡个假吧，好好休息。时间一到，你就能带着你的…管家离开。”
说到“管家”二字，卢塔塔唇边露出一个讽刺的笑。随后，他做了个手势，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冲进飞船，将六台机器人和宝拉赶下了船。
“把女孩抱走！”
“不要！不要——！放开我！小二！我要小二！”
“宝宝！别那么用力，求求你！让她多吃蔬菜，陪她过家家，成年名字是宝拉拉，不是宝宝拉……”
“小二！小武——！呜哇——！”
“宝宝……”
季理看着这一幕，心都揪成了一团。士兵们押解着机器人走过时，他和伊诺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里，他看见了担忧、焦虑和离别的痛苦，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直到他们走远了，季理才回过神，同时意识到一件事——
那些情绪不是伊诺的，而是他倒映在它眼中的表情，投射而出的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