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好孩子
答案是不能。
“我真的没什么恶意, 真的！这个基地也不是我发现的，你看，我还把你们的人摆得整整齐齐……咳, 我的意思是，真不是我做的。”
季理看着粽子兄, 努力露出真诚的笑，可对方只是死死咬着嘴里的布条，试图咬舌却因为布条太厚，什么都咬不到。
“我就是想问几个问题, 真的, 问完我就走。我没有杀过你们的人，也不会这么做，咱们能不能和平相处哪怕五分钟？一分钟？好的, 不能。”
季理吐出一口气，仰头看着头顶上的岩石, 努力思考措辞。
“神圣教会都有一万年历史，你们肯定也有考古学家吧？你就把我当成一个外来的考古爱好者, 找你打听点你们的事, 行不？你也不想我只听神圣教会一家之言吧？”
听到这句话, 粽子男终于有了点反应, 白瞳中闪过一抹讥诮。
季理眼睛一亮：“是吧是吧！有些道德高地, 你们不占别人就占了啊！你知道神圣教会把你们描述成什么了吗？恶魔！刽子手！你难道不想为自己的人民正言吗？”
见粽子男眼中流露出几分犹豫, 季理再接再厉：“我其实一开始就不相信神圣教会，他们的行为太奇怪了, 没一点人味。还有那些信徒, 完全就是被洗脑了啊！他们说的话能信吗？那肯定不能啊！”
“所以我才来南大陆，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放心, 我一不问你们的基地，二不问作战计划，我就想知道第一次辐射泄露事件，是谁做的？你们有没有掌握什么证据，仅此而已。”
说着，季理慢慢靠近粽子男，示意般抬起手：“我松开了啊，你保证不能自杀哦！咱们就聊一块钱的，聊完我就放你走……”
季理絮絮叨叨地松开粽子男嘴上的布条，见他没有立刻咬舌，心里刚松了口气，就被他一口唾沫吐到了防辐射服上。
“去死吧你们这些狗娘养的！”
说完，粽子男就要咬舌，下一秒，一团气体喷到脸上，他眼前一花，再度不省人事。
季理扔掉手里的【强效麻醉喷雾】，叹了口气。
“不行，完——全没办法沟通。”
“现在怎么办？要放弃吗？”
听着伊诺的声音，看着倒在地上的粽子男，季理想了好一会，咬牙道：“再试最后一次！要是还不行就撤！”
说完，他又补了一管【强效麻醉喷雾】，然后给粽子男松绑，接着从手环里拿出两瓶【致幻剂】，躲到了视线死角。
几分钟后，粽子男动了一下，季理左右手同时用力，两股无色无味的气体从他手中冒出，很快便充盈了整个基地。
亚辛睁开眼，愣了足足一秒，才意识到那个“神使”已经走了，而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瞬间摧毁了他心存的最后一丝侥幸，悔恨和懊恼排山倒海般淹没了他，高大的男人趴在地上不断捶打着岩石，直至双手血肉模糊。
“狗娘养的混蛋！蛆虫渣滓烂肉渣！都怪我都怪我——！”
痛苦的嘶吼声不断回荡着，亚辛足足骂了三分钟才泪流满面地抬起头，匍匐着爬到衣物前，从里面摸出一把枪，对准自己。
就在他要扣动扳机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声响，他猛地举枪转身对准声音来处，就看到一个长发女子从拐角处出现。
“妈……妈……？”亚辛呆呆地看着来人，垂下枪口，“你……不是说最近不回基地了吗？”
长发女子沉默片刻才哑声开口：“……我刚联系基地报平安时得到消息……来看看…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亚辛没想到妈妈居然会出现在这里，找到依靠的同时，脆弱的心理防线也瞬间垮塌。他哇地一声哭出来，一下子扑倒在妈妈脚边，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
“妈妈……我被…我被‘神使’抓住了……他…读取了我的记忆……基地……基地坐标泄露了……我对不起大家……要…要是‘神使’知道总部的位置了怎么办……”
妈妈身体瞬间绷紧，语气又快又急：“你离开总部时离开封闭舱了？！”
“没…没有……”亚辛抽噎着回答。
妈妈顿时松了口气：“那就不怕，只是损失一个基地而已。不过那个‘神使’怎么没杀了你？”
“我、我也不知道……他说他是什么考古学家……只想问我几个问题…还说他一开始就不相信教会……”
听到这句话，妈妈脸色大变，蹲下身死死捏着他的肩膀：“你信了？！”
亚辛连忙摇头：“没有！我一个字都没信他的！真的！”
妈妈却没有因为他这么说就放下心来，她怒目圆睁，指甲几乎嵌进了他的肉里。
“十年前的悲剧，你还记得吧？你忘了你的哥哥姐姐们是怎么死的吗？！”
“没有！我没忘！”亚辛尖叫着痛哭起来，“他们…他们是为了保护我们才……”
“‘神使’是怎么找到摇篮的，还记得吗？！”
“记得！我记得！因为有人相信了‘神使’……以为她会帮助我们……带她去了摇篮……”
“如果不是因为摇篮和总部是分开的，如果不是因为那人还心存疑虑，我们就完了，希日就完了！”
妈妈凄厉的声音在亚辛耳边响起，似悲鸣又似鞭挞，她抓着他肩膀的指尖已经戳破皮肤，鲜血和眼泪一起汩汩而出，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因为妈妈更痛，摇篮覆灭那天，她和她的战友们几乎失去了所有孩子，十五万人最后活下来的不足一百。
妈妈他们为了希日，女人贡献了所有卵子，男人主动摘除了生殖器官，那十几万个孩子本来应该在现在的某一天，对圣所发起进攻，抢回被夺走的希望。
然而就因为一个人的盲信，全毁了。
“我知道妈妈！我知道！我一直记得……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亚辛痛哭流涕地大喊着，声音又尖又利，暴露出他尚未成年的事实。
“妈妈，我真的没有相信过他！我不会相信任何‘神使’！他们抢走了一号，还欺骗我们毁了摇篮……我不会相信他们说的任何一个字！”
亚辛的崩溃大哭似是安抚住了妈妈，她终于松开了他的肩膀，摸摸他的头发，语气温柔，一如曾经在难得的通讯日里，通过广播唱的那些摇篮曲。
“好孩子……记住了，无论是‘神使’还是圣职人员，即便是羔羊的话，也一个字都不能信。他们的目的，就是找到总部彻底摧毁我们的希望。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我知道妈妈……为了希日的未来……”亚辛低下头，抵住妈妈的腿，眼泪滑落斑驳的皮肤。
“为了希日的未来。”妈妈的手指眷恋地抚摸过他的脸颊，抹去他脸上的泪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亚辛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些遗憾。他刚才哭得太惨了，眼泪模糊了视线，没能看清她的脸。
但没关系，他们最终会重聚，和所有他惨死的兄弟姐妹们一起。
亚辛捡起掉落的枪，再次对准了自己……
呲——！
季理看着栽倒在脚边的粽子男，抹了把额头的汗。
“好消息，差不多搞清楚为什么他们这么仇视玩家了。坏消息，有部分玩家能读取活人的记忆。坏坏消息，这人特么砸手上了啊！我这一走他就要自杀！怎么办啊伊诺？！”
“我怎么知道。”
“为什么你的声音听着格外冰冷？就不能想想办法吗？”季理抓狂大喊。
“不能，”伊诺冷若冰霜，“除非你能彻底控制住他。”
“我怎么控制啊？这人现在就是一个移动的辐射源，一松绑就要自杀，还不吃嘴遁！”季理有些焦躁地走来走去。
原本季理心里的天平就因为种种原因偏向褪色之民，如今又听到了粽子男在幻觉作用下说出的那些话，几乎就已经把他的立场钉死在这群白毛身上了。
再加上还有那么多谜团未解，要他看着这样的战士自杀而亡，他怎么忍心？！
季理盯着粽子男被泪水搞得一塌糊涂的脸，细细回忆他刚才说过的话。
尽管因为是和幻觉对话，听不见另一个人说了什么，但粽子男在崩溃中暴露出的信息并不少……
“有了！”季理眼睛一亮，从手环里取出登山绳又开始展示捆绑技术，耳机中传来伊诺略微加速的声音。
“你想到什么了？”
“不告诉你～”季理哼哼着拉紧绳子，“谁让你刚才不帮我想办法。”
伊诺：“……如果你要带他走，可以把防辐射服穿他身上，关在消毒室里。”
“对哦！”季理手一顿，更气了，“你明明想到了，为什么刚才不说！”
伊诺：“……我不想你带他上车。”
“为什么？”季理话刚说出口，就想到了原因，嗨了一声，“你担心他污染车上环境？放心，我有【高级医疗卡】，就算污染了也不怕。而且你那个主意很好啊，只要小心点，不会有问题。”
“再说了，我刚才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能让他乖乖配合我们，桀桀桀桀桀桀～”季理发出反派专用笑声，将粽子男重新裹成大粽子，蹲在他对面兴致勃勃地等着。
很快，粽子男醒了，没等他再次以头抢地，季理大喊一声：
“我能帮你们抢回一号！”
粽子男动作一顿，瞬间瞪大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
“真的。”季理表情严肃地再次强调，“只要你告诉我一号是什么，我就能把它抢回来，并且不会惊动教会的人。”
“这样一来，你们就能秘密拿回一号，不会引起教会和‘神使’的疯狂反扑，我想，这应该是最理想的状态吧？”
粽子男含着布团的表情，就像死刑犯看见高富帅从天而降，不但要放了他，还要娶他为妻生儿育女。
不敢相信，不想答应，又舍不得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去拿一号的路上，我会带着你一起，你将见证整个过程。之后，我也不会要求去你们总部见面，而是由你们挑选时间地点。”
“当然，为了保障我的安全，我会把一号放在这里面，”季理敲了敲手腕上的空间手环，“相信你们也知道，这个空间道具你们用不了。”
粽子男看着手环，眼中露出纠结的神色。
“同意吗？同意就点点头。”
见粽子男迟迟没反应，季理想了想，再次开口道：
“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我，是因为你们曾经被‘神使’欺骗过，死了很多人。可是，我又不去你们总部，你们能损失什么呢？而且你也不知道总部在哪吧？即便读取你的记忆也没用。”
粽子男表情更纠结了。
季理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固执呢？反正你都做好赴死的准备了，跟我走这一趟也没关系吧。或者你换个思路呢？等到了托日大陆，如果我骗了你，你完全可以冲进人群自爆，还能污染一群圣职人员和羔羊，稳赚不赔啊！”
粽子男眼睛微亮，却还是没点头。
季理有些无奈：“我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表个态啊！哪怕吱一声也好啊！”
粽子男和季理对视，还是一声不吭。
季理无语望天，正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想词时，听到伊诺的提醒。
“季理，你要他吱声得先取出他嘴里的布团。”
“……艹！”季理连忙上前，边松布条边道歉，“对不起啊，我这次好像是塞得有些严实……我也是怕你不听人说话……咳咳，抱歉。”
布团取出，粽子男咳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看着季理：“你说……真的？”
“保真！”季理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应该知道，每个‘神使’都拥有特殊能力吧？我的能力非常厉害，是最强的几种能力之一，只要你告诉我一号是什么，我就能帮你们抢回来！”
这一次，没让季理等太久，粽子男咬咬牙，低声道：“告诉你也没关系……反正，也是教会派人抢走的……一号，是建造曲速引擎核心反应区的材料，提炼工艺非常复杂，所需材料异常珍贵，耗尽全球储备才提炼出所需的量。”
“五十年前，教会以铸造圣徽的名义，向中心实验室讨要，被拒绝后没多久，研究蓝源矿的实验室之一发生爆炸，辐射泄露，同时中心实验室的一号不翼而飞。”
粽子男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季理：“那之后没多久，圣所上多了个圣徽，它发出的光，哪怕隔着海，我们也看得一清二楚！”
季理缓缓地张大了嘴巴：“所以，一号是……？”
“圣所最顶端的圣徽！”粽子男咬牙低吼，“教会把它立在圣所上，让我们日日夜夜都能看到它发出的光芒，让我们眼睁睁看着希望就在眼前，却始终无法靠近！”
就像猪笼草里的蜜，鮟鱇鱼头上的灯，拉磨驴面前吊着的胡萝卜，那枚矗立在圣所最高点的圣徽，日复一日地诱导着褪色之民，前赴后继地扑向托日大陆，落入准备好的陷阱。
“那真的…很坏了……”
季理有些迷茫，因为他看不出游戏在这场战争里得到了什么，至少从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游戏一无所获，反而赔了不少玩家进去。
沉默片刻，季理抬眸直视粽子男：“我知道了，我会帮你们抢回一号，你愿意做这个见证人吗？”
粽子男呼吸都急促了：“你真的……你能做到吗？”
“我可以。而且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教会和其他‘神使’都不会发现我做了什么，你们可以秘密完成你们的计划。”
说完，季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粽子男：“我想，你们的计划，应该不是毁灭这颗星球吧？”
“当然不是！我们只是想离开这……！”粽子男咬咬唇，脸上露出懊恼之色。
季理却并不意外。
为什么一定要抢回建造曲速引擎的材料？还不是想一走了之。
“其实你们要做什么，我并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的星球究竟为什么变成如今的样子。你不用回答我，拿到圣徽后，我们再慢慢谈。”
说完，季理再次确认道：“你愿意跟我走这一趟，做这个唯一的见证人吗？”
粽子男犹豫片刻，像是下了某种必死的决心般，重重点头：“我…愿意！”
“那好。”
季理走到粽子男的衣物旁，将所有可能造成杀伤力的东西全部收进手环，只留下布料，然后才解开他身上的束缚，并从系统商城买了一件新的防辐射服。
“穿上衣服，然后穿上这个，我带你去托日大陆。”
粽子男看着季理手上的橙红色防辐射服，脸色变换了好几次，终于伸手接过。
等他穿戴整齐，季理带着他上至地面，看着房车缓缓降落，粽子男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季理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拉开车门转身对他说：“我先上去，你等我信号。”
说完也不等他有所反应，直接上车关门。
经过喷淋后，季理脱下防辐射服和手环挂在铁皮柜里，接着推开玻璃门走到副驾驶座，敲了敲车窗。
“上来！”
粽子男听到声音，左右看看，直到透过玻璃看到季理的动作，才磨磨蹭蹭地拉开车门上车。
“关门，等喷淋结束，你可以拉开防辐射服的拉链，但不能脱下来，也不能进这个门。”
季理敲了敲消毒室的推拉玻璃门：“抱歉，你身上辐射太重了。”
粽子男没有说话，直到喷淋结束，他拉开拉链，一声不吭地盘腿坐在了地上。
季理看他一眼，走到驾驶区，低声对伊诺道：“走吧，回托日大陆。”
==========作者有话说:==========
下午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