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乔宁有钥匙,他有两把。
家里大门的老铜锁是爷爷年轻盖房时候买的,不过用的少。
在村子里,人在家的时候,很少锁大门,去地里干活了,把大门一掩就行,晚上睡觉则是插上门后的门闩。
只有出了村子去别处,才算出门,这时候那把大铜锁就派上用场了。
在乔宁看来,大门上铜锁的意义,与其说是为了防盗,倒不如说是为了昭告主人不在家。
倒不是说民风已经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完全没有偷盗抢劫的地步,只是小村庄实在闭塞,外人很少来,偷鸡摸狗倒是有,再大的恶性事件……那也不是一把锁能防得住的。
在乔宁的记忆里,每回跟着爷爷出门,都会看着爷爷在门口,把大门锁好。
这种时候并不多,于是小小的乔宁十分感兴趣,总是想自己去锁一回门。
可那会儿,他还是个矮墩墩的小崽崽,连锁都够不着,非得让爷爷抱着,才能把锁扣好。
为了让孩子多一点儿参与感,爷爷会故意逗他,抱着他哄:“闹闹,快看看爷爷口袋里有没有钥匙,可千万别忘了带钥匙,那咱们就回不了家喽。”
乔闹闹小朋友一点儿都不害怕,小手伸进爷爷口袋摸钥匙,还不忘小大人一样安慰爷爷:“没事哒,大爷爷有钥匙,爷爷忘记带了,咱们去找大爷爷!”
家里的铜锁一共配了三把钥匙,乔爷爷自己手里有一把,一把备用的钥匙压箱底,还有一把放在隔壁阿爷那里。
据说,乔爷爷跟季爷爷以前是老乡,逃荒的时候跑到这里,看乡中民风淳朴,就留在了此地安家。
两人相伴而来,自然也将房子盖在了一处,早些年村子因为离山近,经常有野猪下山觅食,甚至有狼半夜拖走村民养的猪,因此,家家户户都习惯盖围墙。
乔家跟季家也不例外,不过虽然圈了围墙,两家的房子却共用了一堵墙,挨着的那面墙,既属于乔家,也属于季家,比另外几面墙都矮一些。
乔爷爷跟季爷爷,虽不是一个姓,却处得跟异性兄弟似的,关系好了一辈子。
乔家大门的钥匙,留了一把在季爷爷手里,季家的门钥匙,乔爷爷手里也有一把。
乔宁默默掏出那把钥匙,爷爷死后,他被乔成功带走,走得太急,除了身上的一身衣服,只有两把爷爷留给他的钥匙,一把开自家门,一把开隔壁院的门。
他一直小心保存着这两把钥匙,乔睿抢走他所有东西,都没能抢走他的钥匙。
他怕钥匙丢了,他回不了家,哥哥也回不了家了。
乔宁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转动,如同拨动光阴,这把老铜锁,时隔多年,再次被同一把钥匙打开。
乔宁推开大门,跨过门槛,院中一切映入眼帘。
幽静的小院,正对着的是几间青砖瓦房,青砖上刻着岁月的痕迹,瓦片却大多换了新的,门窗也大都修补换新,墙面重新粉过,以远处青山为背景,自带悠然之气。
东边有一间房子,是家里的厨房,厨房外头,连着正屋的屋檐下,原本放着一口大水缸,是家里存水用的,十八岁那年乔宁回来,看到大水缸已经破了。
现在连残缸也没了,应该是季柏青修补房子的时候,让人清走了。
东边围墙靠大门的这边,种着一棵枇杷树,之前这里的围墙塌了一半,如今已经重新修补好。
枇杷树往南靠近院子,有一口井,也是乔爷爷在这里安定下来后,请人来打的。
早些年没有自来水,村人要么去河里打水,要么用井水,但打井花费不小,村里人都更愿意去河里担水回来,只是麻烦些,也费力气。
如今自来水家家都有,井水更没人稀奇了。
乔宁小的时候,爷爷特意在井边做了护栏,就是怕他不小心掉下去,那个木护栏不知所踪,如今井口被压了一块大石板,将井口盖得严严实实。
西边围墙挨着季家的院子,围墙边上是棵柿子树。
枇杷树是爷爷为季柏青种的,他幼时体弱多病,换季定会感冒,有时还发烧,咳嗽更是难好。
乔爷爷移栽了一棵枇杷树,给他熬枇杷膏,煮枇杷水,念着孩子吃药比吃饭多,想着这些东西,好歹没那么苦。
后来乔宁被乔成功丢来,乔爷爷一视同仁,也给乔宁移了棵柿子树回来。
柿子自古以来寓意就好,乔爷爷盼着小孙儿,事事如意。
院子里原本铺了石砖,显然也被清理过一遍,石砖缝隙、墙角树边,泥土新翻,夹杂着零星的碎草根。
恰逢春日,泥土里又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
十八岁时乔宁回来,墙颓瓦碎,院中杂草丛生无处下脚,多年未曾住人,老屋透着一股破败的气息。
房子需要人气养,如今的老屋虽然因为空置太久,依然冷清萧索,却又焕然一新,似乎在重新焕发生机。
“看,收拾的不错吧。”跟过来的嬷嬷嗓门很大,“你哥请人那天,我也来了,屋里也打扫了,柱头都擦过一遍重新上桐油,大梁也检查过了,好着呢,你爷当年盖屋子,是真舍得用好料。”
过来的路上,阿婆阿奶嬷嬷们也想到乔宁应该是不认得她们了,毕竟他离开村子的时候,年纪太小,才七八岁。
于是她们都介绍了自己,告诉乔宁她们是哪家的,以前跟乔家有什么交集,乔宁应该怎么称呼她们。
这个嬷嬷乔宁应该叫杨二嬷,杨不是她的姓,是她丈夫的姓,她丈夫在他们那一支排行老二。
虽然现代已经不讲究这些,但在村子里,有些老一辈还是习惯性的这么称呼。
乔宁喊她杨二嬷,老人们叫她“汤圆他奶。”
“汤圆”是杨二嬷的小孙子,她儿子儿媳在外地打工,孩子留在老家让老人带。
“汤圆”当然是小名,阿婆阿奶们提起来还笑,杨二嬷无奈地说,儿媳妇非要取这么个小名,说人家城里娃娃都这么取,“小汤圆”“小年糕”“小花卷”“小泡芙”什么的,都是吃的,也不知道城里人咋想的,喊娃娃名字的时候,不犯馋吗?
杨二嬷还跟乔宁说,你这小名你爷就取得好,一取你就开口说话了。
乔宁只能陪笑,哪有这么灵的,他是在老家待了一段时间,才慢慢开口学说话的。
是爷爷、大爷爷还有哥哥,每天都哄着他护着他,他不讲话他们也不会骂他是傻子是哑巴,没有人打他欺负他,好吃的都先给他吃,每天都能吃饱饭,他不那么害怕了,慢慢就敢开口了。
杨二嬷是个很热络的人,她的话一串连着一串,跟着乔宁进了院子,又指着枇杷树说:“你刚去城里那几年,这树还结果哩,村里有些人就攀着你家围墙摘枇杷,不知道哪个把你家围墙搞垮了,你哥又重新找人买石头,修好了……”
旁边的阿婆拽了她一下,约莫是想让她不要跟乔宁说这些,毕竟这树长在他家院子里,摘枇杷还把院墙弄垮了,实在不地道。
杨二嬷没被拉住,继续道:“你哥要得急,咱们以前补围墙,哪用买石头,都是自家捡回来的。”
她一脸肉疼,觉得乔宁他哥花了冤枉钱。
乔宁却在看那棵枇杷树,其实家里这棵枇杷树,结得果子并不太甜,不知道是因为品种不好,还是树龄太小。
小时候爷爷每回熬枇杷膏,都要多多的放糖,不然实在太酸了。
最早他熬枇杷膏加的糖也不够多,枇杷膏冲水后喝起来很酸,他也不知道,因为都是熬来给季柏青喝的,他从来不喊酸。
直到乔宁被丢回来,小崽崽那会儿已经胆子大一些了,天天黏着季柏青,什么都想跟哥哥学。
看到季柏青喝枇杷膏,乔闹闹小朋友眼巴巴看着,馋得一个劲儿咽口水。
季柏青看着他就笑了,说这个是药,闹闹健健康康的,不要生病,又给他拿糖吃。
乔宁还是馋,哥哥的药怎么会闻着甜甜的呢?而且大爷爷说,这是爷爷摘了院子里的枇杷煮的,枇杷是果果,不是药。
后来爷爷看他馋得不行,给他也冲了一碗枇杷水,小孩儿兴冲冲抱起来喝了一口,酸得整张小脸皱巴成一团。
看他酸成这样,两个爷爷也尝了一下,这才知道,枇杷膏糖放少了,酸得很。
也可能是因为枇杷太酸了。
问季柏青,他却一脸淡然,说“还好”。
乔宁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只觉得哥哥太厉害了,一点儿都不怕酸。
现在仔细想想,季柏青从小吃了太多苦药,相较于那些味道古怪的药,枇杷膏的一点儿酸,也不算什么了。
乔宁并不知道,后来这枇杷树,竟然已经不结枇杷果了。
“那棵柿子树呢?”他问杨二嬷:“也不结果了吗?”
“对啊,也不结了。”杨二嬷说:“好像晚几年吧,先是枇杷不结了,后来柿子也不结了,我看这树还活着,你回头给浇点儿肥料啥的,修修枝儿,说不定还能结果。”
“就是没修枝。”王六奶说:“村东头那涛涛他爷家的橘子树不就是,老头子被闺女接去城里享福,他家橘子树第二年就不结果了,后来回来修剪修剪,诶,又结了,橘子还大呢!”
“那挺好。”乔宁笑着说:“说不定今年又能吃上枇杷和柿子了,爷爷给我……和我哥种的树呢。”
他在毫不知情的室友面前,可以无所顾忌的提起季柏青,张口闭口就是“我哥”,面对真正看着他们长大的村中长辈,反而莫名的难以启齿。
像是在强行粘合一段,已经模糊到快要断掉的关系。
大家又很热情地给乔宁介绍了其他情况,水井旁的木栏烂掉被丢了,如今这块大石板是老村长让人搬来盖上的。
他们家太久没人,有些皮孩子把老房子当探险地儿,有时候会翻进来。
老村长抓到过几回,拎着孩子找到家长,把家长骂得抬不起头。
但他也担心真有孩子掉井里出事,这才开了锁,让人搬来石头将井盖住。
当年家里的三把钥匙,一把在乔宁大爷爷那里,后来应该是被季柏青留下了,一把在乔宁手里,家里那把备用钥匙,被乔爷爷给了老村长,让他代为保存。
哪个孩子丢了钥匙,长大之后都可以去他那取。
“老村长也是怕出事。”杨二嬷替老村长解释了一句,“他盯着呢,让人盖了井,就把门锁好了。”
“我知道。”乔宁说:“他老人家德高望重,考虑周全。”
要是家里的井真淹死个小孩,他也难受。
阿婆阿奶们听见他这么说便笑了,谁不喜欢有礼貌讲话好听的年轻人。
她们夸他有文化,这夸人都夸得好听,还带词儿,让老村长听到,肯定高兴。
又问乔宁还在读书没,听说他大学快毕业了,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大学生是扩招了,但相对而言,落后偏僻的山村教育水平低下,教育资源也很一般,考上大学的孩子并不多。
在村子里,大学生还是稀罕物。
“大学生啊!了不得,真是文化人!”
“这弟娃他小时候我就看出来,是个聪明娃,一脸的聪明相,我就说他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老乔也算是能瞑目了,孙儿这么有出息。”
“老季家的娃看着也不一般,上回忘记问了,他是不是也是大学生?”
“肯定是,我问了,他说他学医,那肯定是大学生才学啊!”
“这两兄弟,都有本事……”
乔宁心头一跳,季柏青……去学医了吗?是因为小时候经常生病,所以长大了,自己去当医生?
他十分好奇,很想问一问关于季柏青的更多消息,但心底又有丝丝说不清来源的不甘,只装作在看院子,没有听她们讲话的样子。
阿婆阿奶们聊了几句,话题又转回来,给乔宁一顿夸。
知道他是大学生后,她们的态度更热情了,乔宁被夸得一阵脸红,结果阿婆阿奶们见了,又夸他俊气排场,说他肯定好说媳妇儿,现在的妹儿都看脸,乔宁还是大学生哩!(大学生重音)
王六奶说:“你们不看长相啊?”
其他人只笑不说话,杨三婆年纪大了,颇有点儿从心所欲的意思,慢吞吞地说:“看,哪个不看,长得丑的,觉都不想跟他睡。”
乔宁面上的红晕蔓延到了耳后根,他真没遇到这种情况,阿婆阿奶们敢说他都不敢听。
大家被杨三婆的话逗得哈哈大笑,看见乔宁一张白嫩的面皮布满红霞,笑得更大声了。
“好了好了,年轻娃,脸皮薄。”杨二嬷好心替乔宁圆场,绕开话题:“你家屋里头的锁用不了了,你哥换了新的,刚忘说了,要去老村长那拿。”
“我现在就去。”乔宁脸上的热度还没下来,迫切地想出去缓缓。
“我给你带路。”杨二嬷说:“你不晓得老村长家在哪儿吧。”
乔宁连忙道谢,跟着杨二嬷出去,行李箱先留在院子里,有阿婆阿奶们帮他看着。
老村长家在哪乔宁还有点儿印象,隐约记得在哪个方向,但村子变化太大,如今满眼陌生,只能跟着杨二嬷一边走一边记路线。
一群小娃娃嘻嘻哈哈跑过,路过他们时,一个小女孩停下脚步,大声道:“哇,大明星!”
孩子们都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乔宁。
一个圆头圆脑的小男孩冲着杨二嬷喊:“奶!”
其他小朋友们小雀一般叽叽喳喳乱喊:“二婆/二奶/杨婆婆。”
还有一个跟乔宁一样,喊着杨二嬷,可见这孩子,辈分比小伙伴们要高一辈。
杨二嬷一招手,小朋友们都跑过来,她摸着孩子脑袋,一一给乔宁介绍:“这是杨志飞的儿子,晨晨,早晨的晨;这是王三伯家的孙子,涛涛;这个小妹儿是董木匠家的,董欣悦,你叫她悦悦就行;这是王军的儿子,王子……”
杨二嬷的表情,跟说到自家孙子叫“小汤圆”时一样,满脸的不理解:“他单名一个‘子’,你就直接叫他王子。”
乔宁保持微笑,还好吧,更奇葩的名字他都见过,他前世有个同事,叫“方向盘”,姓方,名向盘,同事们经常调侃他,入错行了,没当司机,跑来当码农。
“还有我还有我。”圆脑袋小男孩发现自己被漏了,急得直蹦。
杨二嬷笑着说:“这是我孙子,小汤圆。”
然后又给孩子们介绍乔宁:“这是你们乔爷……”
她说到一半,想起来,辈分不对,重新介绍:“涛涛,这是你乔爷爷的孙子,你叫哥哥,你们几个,要喊叔叔晓得不。”
“乔爷爷是哪个?”
“为啥喊叔叔,他看着不像叔叔。”
“涛涛还不像叔叔嘞,他跟我们一般大。”
“反正我不喊涛涛叔叔。”
“停!”杨二嬷强行压制:“不喊涛涛行,小乔叔叔要喊。”
小朋友们也不犟,争先恐后地喊“小乔叔叔”,就连涛涛也跟着喊。
杨二嬷哭笑不得:“你喊啥子叔叔,你喊哥哥。”
涛涛昂着脑袋憨笑,跟小伙伴们挤挤挨挨,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
乔宁摸了摸口袋,他零食还没吃完,但身上没有了,反正要在村里住下,回头再给小朋友们补上。
可能因为村里很少见生人,几个孩子都盯着乔宁看,看了一会儿,董欣悦突然问:“小乔叔叔,你是大明星吗?”
乔宁忍俊不禁:“我不是啊,我是普通人。”
“那你怎么长得这么帅。”小女孩一脸真诚,“以后你会去当明星吗?你当明星了,能给我签名吗?”
其他小孩一听,立刻喊:“我也要我也要,小乔叔叔也给我签名!”
“这都啥。”杨二嬷说:“悦悦你要签名干啥子。”
董欣悦说:“不知道啊,我看手机视频里头,好多哥哥姐姐跟大明星要签名。”
有什么用先不提,主打一个跟风。
“行了行了,别挡道。”杨二嬷听得头大,推开面前的孩子,“我跟你们小乔叔叔还有事。”
“奶,你们去哪儿?”小汤圆问。
晨晨说:“我跟你们一起。”
“对,一起。”
杨二嬷:“去找你们村长太爷爷。”
几个娃一下子不吭声了,也不闹着要跟了,呼啦一下跑没了影。
乔宁好奇:“他们怎么这么怕老村长。”
杨二嬷道:“老村长他不是退了嘛,闲是闲不住的,村里啥事他都管,这些孩子别看这会儿乖,皮着呢,爬树下河的,尤其是夏天,老村长时不时的就去河边逮人,逮着了送回家,他要亲眼看着爹妈揍。”
乔宁:“……”
在他小时候的记忆里,老村长是个颇为严肃的老人,其他也没什么了,甚至在村里小孩欺负他跟哥哥的时候,还会把人撵走,乔宁对他印象一直不错。
“你跟你哥哥小时候都不淘气。”杨二嬷大约猜到乔宁在想什么,继续道:“乖娃儿都不怕老村长。”
乔宁笑而不语,他小时候胆子很小,还黏人,尤其黏他哥,干什么都要跟他哥在一起。
季柏青是个病秧子,从小身体不好,动不动就生病。
一个话说不利索的胆小鬼,一个体弱的病小孩,想淘也淘不起来。
说话间,已经到了老村长家,他家房子也重新盖了,属于在村里比较气派的三层小楼。
乔宁刚要往楼房走,被杨二嬷一把抓住:“干啥去?”
“那不是老村长家吗?”乔宁不解:“我记得这棵大树……”
“那边。”杨二嬷说:“这房子是他儿子后来起的,你看他们那老屋,不是还在。”
乔宁绕过去一看,果然在楼房另一侧,看到了跟他家老房子同样风格的老屋。
乔宁看看杨二嬷,他没开口杨二嬷就知道他想问什么,主动解释道:“他儿子挺孝顺的,一楼专门给他留的屋,他不乐意住,非要住老房子里头,犟得很。”
“杨老二他媳妇儿。”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吓得杨二嬷一个激灵,扭身对着拄拐的老村长,一脸讪笑:“大伯,你在哈。”
被抓到背后说人,杨二嬷也觉得尴尬,一把拉过乔宁试图转移话题:“您看看这是谁?乔叔他孙子,就那个……闹闹!小时候就长得乖,你看看现在,多排场。”
乔宁乖乖喊人:“村长爷爷,我是乔闹闹,大名乔宁。”
老村长看了乔宁一眼,沉默片刻,道:“我不是村长了。”
杨二嬷忙道:“嗐,咱村里孩子都叫习惯了,您在意这些做啥。”
老村长没搭理她,跟乔宁说:“来拿钥匙?跟我来。”
说完转身朝他家老房子走去。
杨二嬷戳了乔宁一下,乔宁连忙迈步跟上去。
进了屋,他跟杨二嬷先在堂屋等着,本地农村的堂屋一般是正对着大门的那间屋子,待客、吃饭都在这,乔宁家也是。
堂屋侧面开门,是家里的卧室、厨房等等,各家布局也有不同,有的堂屋连着厨房,有的厨房在外头。
人口多的家庭,以前院子东西厢也会盖屋子,乔家季家人都少,房子盖得不多,反倒是院子大得很。
乔宁跟杨二嬷等了几分钟,老村长便出来了,一手提着个塑料袋。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打开,里头是一些老式饼干,还有糖果什么的。
“吃。”他招呼乔宁:“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糖,你哥哥一给你糖吃,你就不哭。”
乔宁愣了一下,鼻尖一酸,眼眶发热。
他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很甜,非常甜。
“谢谢村长爷爷。”乔宁忍着眼眸的酸涩,含着糖果,口齿不清地道谢。
老村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子上,一层一层掀开布,露出里面大小不一的几把钥匙。
他把最大的两把钥匙拿出来,放在乔宁面前:“这两把是你家跟季家的大门钥匙,你家的是你爷当年给我的,季家这把是你哥前段时间回来,放我这的。”
乔爷爷临终前将家里的备用钥匙交给了老村长,但季爷爷带着季柏青外出治病,没想到一去不回,他走得太突然,自然也没什么交代。
“这是你家其他钥匙,都是你哥前段时间新换的锁。”老村长把剩下的钥匙也给了乔宁,“你自己回去试试,看哪个钥匙开哪个锁。”
乔宁垂眸看着两把泛着旧色的黄铜钥匙,含着糖,声音又轻又含糊:“季家的钥匙……我拿着是不是不合适……”
老村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有啥不合适的?你不拿谁拿,我这把年纪了,亏得你跟你哥回来得早,再晚两年,到我坟头去问吗?”
乔宁被噎了一把,那点儿怅然,都给噎飞了。
“再说了。”老村长继续道:“你哥专门留下来的,不是给你留的,难道是给我这个老头子啊?”
乔宁不敢吱声了,老老实实收好老村长给他的钥匙。
拿到钥匙,杨二嬷迫不及待道:“走了小乔,赶紧的回家把你那行李归置归置,不弄好晚上咋睡呢。”
乔宁起身跟老村长道别,杨二嬷也跟着站起来:“大伯,我们走了啊。”
老村长挥挥手,示意他们直接走。
乔宁揣着钥匙,跟着杨二嬷又往回走。
到了家里,院子里只剩下杨三婆跟王六奶,其他阿婆阿奶都不在了。
不等问,她们先说:“她们回家拿点儿米面青菜过来,不然你在家,吃啥子嘛。”
乔宁一听,忙道:“不用,我自己去买……”
“买啥子买。”王六奶说:“自家种的粮食蔬菜,能值几个钱,你又住不了几天,那粮食一大袋,你买了又吃不完。”
她们始终都以为,乔宁只是清明回来,给他爷爷上坟。
乔宁原本打算等住下来再说,现在不得不说清楚,但也不能说得太清楚,只好把之前糊弄室友的理由拿出来改改再说一遍。
“不是的,我这次回来,要多住些日子。”
乔宁垂着头,似乎很沮丧的模样:“我前些天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贫血,心律不齐什么的,让我好好休养,我就想着,回老家来住段时间,毕竟在外头我还要花钱租房。”
几人一听,面色一变,上下打量着乔宁。
“是哦,你看娃儿这脸白的,一……”
她原本想说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但乔宁气色其实很不错,刚走回来有点儿热,白皙的面颊晕着粉,粉白粉白的,别提多好看了。
“白得很。”杨二嬷强行改口:“太白了,肯定是血不够。”
王六奶说:“心……心那个什么不起?是心口不舒服吗?”
“肯定是。”杨三婆说:“心有问题可不得了,我记得,你小时候就身体不好。”
“三婆,你记错了。”杨二嬷说:“身体不好的是他哥。”
杨三婆说:“那现在咋成这样了,这么年轻的弟娃。”
“肯定是乔成功那个没良心的造的孽。”王六奶一点儿都不忌讳在乔宁面前骂他爹,“他小时候就不是个东西,偷鸡摸狗的,老乔对他多好,他丧良心啊。”
乔宁都想给王六奶鼓掌夸她骂得好了,可不是嘛。
乔成功如今在当地混得人模狗样,老家这些老人,可是看着他长大的,不夸张地说,记录了他从小到大所有黑历史。
见他没生气,杨二嬷也说:“现在这年头,哪家还有吃不饱饭的,咱们村里都没见谁再饿肚子,还给娃整出贫血了。”
乔宁顺势说出乔成功不给他学费,全靠他自己打工挣钱才把大学读下来。
长辈们越听越气,这可是大学生啊!自家娃想考还考不上呢,那黑了心肝的乔成功,连孩子学费都不给。
难怪乔宁年纪轻轻一身病,都是他那个当爹的害的。
这样的人,配当爹吗?
几人把乔成功骂出花了,亲切地问候了乔成功本人及其祖宗十八代——乔成功虽然是乔爷爷的养子,又不是乔爷爷亲生的,他生父生母是本镇另一个村的,一家子出了名的混,不讲理。
另外几个阿婆阿奶提着米面,拿着蔬菜过来,听见大家在骂乔成功,连忙好奇地问怎么回事。
杨二嬷快人快语,把乔宁的委屈又复述了一遍,这下好了,院子里开始了声讨大会,一个个骂得都不重样,给乔宁都听入神了。
这战斗力,乔成功本人站在这,都得被骂得气晕过去。
骂了一阵,大家出了气,这才关心起乔宁,问他的病还能不能治,尤其是心那个病。
贫血好说,阿婆阿奶们的意识里,贫血就是没吃好,多吃点儿补血的不就行了。
乔宁说,医生让他好好休养就没问题。
“那就好,都说城市里头,空气不好呢,没咱山里好。”
“那确实,我去我儿子那,唉呀我天天的,我心口就闷得慌,查病也查不出毛病,我一回来,好了!”
“你那是在屋子里闷的。”
“反正我待着不舒服。”
“对了,小乔你回来住这,你那学咋办?你还上不上?”
乔宁又简单解释了一下大学生毕设,谎称他可以在家做,电脑上跟老师联系,不用上课。
“回头去学校里答辩,拿个毕业证学位证就行。”他说。
这些阿婆阿奶们听不懂,一脸不明觉厉。
她们晓得他自有安排,不耽误学习,便不担心了,让乔宁开了门,先把东西拿进去。
乔宁说他自己去买,阿婆阿奶们不答应,说都拿来了,哪有拿回去的道理。
于是乔宁只好开了厨房门,让她们把拿来的米面蔬菜放进来。
虽然房子前不久收拾过,好几天没人,还是落了灰,她们又很热情地要帮着打扫。
这一转悠,才发现家里缺不少东西。
没有水桶,没有抹布,扫帚什么的都没有。
水龙头刚刚放出来的水比较浑浊,要放一会儿,杨二嬷一拍脑袋:“你家有水井,用水井啊,省点儿水费。”
她风风火火跑出去,又跑进来:“不行,那石头搬不动,得找人来搬。”
那大石头又重又厚,当时老村长找了两个成年男人抬过来的,保证小崽子们怎么都挪不开。
董三奶觉得自己能行:“我跟你去搬。”
乔宁连忙拦住她:“您别动。”
这要是闪了腰,伤到哪,他要愧疚死。
“就是,您老歇着吧。”杨二嬷说:“我去村里喊人。”
乔宁还没来得及讲话,她人已经跑没影了。
乔宁:“……”
其实他可以跟杨二嬷试试的,他力气也不小。
杨二嬷一走,阿婆阿奶们也回家拿东西了,桶盆抹布扫帚,甚至还给他抱了柴火来。
乔宁胸腔泛着一股热意,这些年他不是没遇到过好心人,但这样热情的帮助,是因为他是她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她们认同他,就是这个村里的娃。
总是漂泊无依的心,这一刻突然有了归属感。
阿婆阿奶们拦不住,她们过来还又叫了几个嬷嬷婶婶,人一来二话不说就帮着打扫,一边干活一边听阿婆阿奶们讲乔成功怎么虐待可怜的乔闹闹。
乔宁:“……”
他去包里找了找,翻出他走之前专门采购的零食,还有仅剩的最后一盒蓝莓。
想了想,把蓝莓留出来一点儿,杨二嬷还没回来,得给她也留一点儿。
乔宁把蓝莓洗一洗,零食挑出比较软的好入口的,单独装了一盘,拿去给阿婆阿奶、嬷嬷婶婶们吃。
一般村里去人家家里帮忙,主人家都会招待一些零食花生瓜子水果,还有管饭的,所以她们客气了一下,乔宁劝了两句,她们就拿来吃了。
阿婆阿奶们没吃过蓝莓,没去碰那黑果子,拿着乔宁塞她们手上的小蛋糕、沙琪玛、威化饼干吃。
“这个里面有坚果仁,有点儿硬,您要是咬不动就吐了。”乔宁细心叮嘱。
“坚果是啥。”杨三婆问。
新来的婶子吃着麻辣豆干,辣得吸气又觉得香,抽空解释道:“核桃、花生、杏仁那些,都是坚果。”
“这些啊……那我慢慢咬,能咬动。”杨三婆瘪着嘴,用仅剩的牙去咬沙琪玛:“小乔买的这个好吃,不腻,还软还脆。”
旁边的婶婶听了直笑:“三婆,怎么还又软又脆的,那是啥味。”
杨三婆:“你自己吃不就晓得了。”
乔宁看她们不吃蓝莓,又把果盘推过去让她们吃。
一个刚来的嬷嬷说:“这是蓝莓吧,我吃过,我闺女买的,贵得很,城里卖几十块钱一斤呢,你快拿回去,自己吃。”
王六奶说:“以后待客啊,你装点橘子苹果啥的就行,咱本地橘子多,便宜。”
这话说的,乔宁不知道怎么接,一味的笑。
他本来就生得好看,笑起来更好看,阿婆阿奶、嬷嬷婶婶们都乐意看他笑,又是一顿好夸。
乔宁红着脸,故技重施,把蓝莓塞到她们手里头,让她们吃。
他的灵泉水果,味道特别好,他也想大家尝尝。
这就不好再拒绝了,放回去伤人面子,孩子一片诚心,这么贵的水果拿来招待她们,多实诚。
大家这才把蓝莓往嘴里喂,这一吃,一个个都忍不住吃下一颗。
就连牙齿所剩无几的杨三婆,都吃了一颗又一颗。
“好吃,太好吃了,这咋这么脆。”
“就是啊,一咬一包水,沁甜!”
“哪是水,是果汁,那个果肉也好吃。”
“难怪能卖几十块钱一斤,人家贵有贵的道理哦。”
乔宁看大家吃得开心,自己心里也高兴。
反正他自己以前吃了不少,而且箱子里还有蓝莓树,想吃还能再用浓缩灵泉水催生,剩下这些蓝莓,他全都给大家分了。
剩下这一盒大概半斤多,所有人分一分,也没分到多少。
还有舍不得吃的,想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那婶子不好意思地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水果,我留两颗,给我闺女尝尝。”
其他人也多多少少都留了一些,只有杨三婆跟王六奶没留。
她们两个丈夫都已经过世了,杨三婆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小时候得病没了,小儿子年轻时候跟人出去打工,出了事故也没了。
王六奶孩子都不在身边,她跟杨三奶都是管好自己就行。
乔宁当然不会介意,又拿零食给她们吃。
阿婆阿奶、嬷嬷婶子们吃了他“几十块一斤”的水果,不好意思再吃,散开又去忙活了。
乔宁端着装零食的盒子追上去,往她们口袋里塞。
正塞着,杨二嬷带人回来了。
“哟,这么多人,秀英你也来啦,你这嘴咋这么红,你打口红啦。”
秀英婶子脸一下子就红了:“你说啥怪话,我这是吃了小乔给我的豆干,辣的。”
王六奶看到跟着杨二嬷进来的人,诧异道:“汤圆他奶,你咋把憨头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