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过河拆桥 吃一堑长一
李承乾不清楚,给小六使个眼色,拿到门外询问父亲李世民和禁卫叔叔们。
李世民行军打仗途中看过有人把鸟毛塞到布里头御寒,但他认为是无奈之举。被当成丝绵做成长裤,李世民还是第一次见到。
李世民来到粪坑边询问谢景,但他先闻到屎尿臭味,忍不住皱眉:“不嫌臭吗?”
谢景顺手把鱼鳞扔到粪坑里,“在别处收拾会留下鱼腥味啊。李兄有事?”
李世民看一下不远处的仨小子。三个少年端着针线筐过来,李承乾率先询问鸭毛裤是否可以卖钱。
谢景:“可以像番邦棉做成的棉裤一样卖钱。”
李承乾:“你家有番邦棉啊。”
言外之意,没必要用鸭毛。
谢景:“倘若今年旱灾番邦棉绝收了呢?乡下有句俗语,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用鸭毛也是如此。日后棉绝收,我姐和姐夫就可以用鸭毛做衣裳。”
李承乾恍然大悟。
谢景笑道:“但我用鸭毛做衣裳不是为了以防万一。这玩意不是挖坑埋起来,就要扔到粪坑里,否则会刮到炖鱼的锅中。”
小六不禁说:“我和他说了,废物利用。”
李承乾:“我忘记鸭毛会飞了。”
谢景:“你要不要?改日叫我姐用鸭毛给你做一双手套。”
李承乾觉得稀奇想要。
李恪不好意思,以至于欲言又止。
谢景问他是不是也喜欢。
李恪不是很喜欢,同李承乾一样觉得稀奇,但他还是说出“喜欢”二字。
谢景:“那也给你做一副。我家杀了许多只鸭子,攒了一麻袋绒毛。”
小六补一句,都收拾干净了。
李世民:“五郎,穷人买不起丝绵和番邦棉,是不是可以养鸭子?”
谢景:“话虽如此,但小鸭需要花钱买。穷得家徒四壁,没人敢借给他鸭蛋孵小鸭。没有小鸭就无法养鸭子。穷人越来越穷也是如此。”
小六连连点头。
谢景指着鱼:“有人会说,穷人为何不下河抓鱼,反而切开榆树皮磨成粉。不是人人都会游术叉鱼。抓鱼要有网兜吧?网兜何处来?反倒是榆树皮不用花钱买。”
李承乾的小脸红了。
谢景怀疑他又想起“何不食肉糜”。
孩子早已知错,谢景不会揪着不放,只当没看见,拿起鱼鳔问小六可知这是何物。
小六给他一记白眼。
谢景:“贵人家中用的鲍参翅肚,其中‘肚’指的就是鱼肚,也是鱼鳔。”
出身关陇世家的禁卫上前:“五郎,你不要骗我们,我们用过鱼肚。”
“骗你作甚?鱼鳔切开取——”谢景发现不好解释,先剪开取鳔,“这一块冲洗净,再用石灰和醋洗一下,放在草席上晒干便是你家用的鱼胶。倘若有人得了一盆鱼鳔炖了吃掉,懂行的人会说糟蹋了,应当做成鱼胶。这话说得好像那人不想一样。实则八成不会。”
禁卫看向李世民,他不是在胡扯吗。
李世民笑道:“五郎算是手把手交给你,你可以试试。”
李恪:“阿耶,我可以试试吗?”
李世民点头:“挑个天好的日子我叫人去西市鱼行给你买。”
李承乾好奇地问:“你想吃啊?”
李恪有点不好意思,在他耳边小声说:“我母亲的生辰快到了,我一直不知道送什么。”
李承乾眼中一亮:“我怎么没想到啊。阿耶,我也要!”
李世民心想说,高明怎么又跟弟弟攀比。但他看到李恪赞同,好像还有点高兴,没有嫌弃他有样学样,估摸着里头有别的事,“去东市给你买!”
谢景:“孝敬你母亲啊?”
李承乾瞪大眼睛。
李恪也惊到了。
——谢景究竟是人是鬼!
李世民看到这一幕,欣慰地笑了。
小六忍不住开口:“阿兄——”
谢景:“买!”
小六开心极了。
谢景:“去叫阿姐和面煮粥。番薯稻米粥。不许放红枣!”
小六蹦蹦跳跳回屋。
李承乾蹲在他身边询问他是不是讨厌红枣。
“我厌恶红枣皮。”谢景看向不远的枣树,“先前不该给我姐晒红枣。每次煮粥都放一把。”
李承乾顺嘴问:“那你喜欢吃什么?”
谢景:“那可多了。最爱当属海鲜!”
李承乾沉默了一瞬,后悔多嘴。
长安哪有海!
宫中膳房也找不到鲜海鲜。
谢景乐了,“去把盐拿过来。”
李承乾把食盐递过去,谢景顺手把大鱼切开加盐。李承乾很是困惑,看向李世民,“不做鱼啊?”
李世民看着厚厚的鱼肉:“先用盐腌上便于入味吧?”
谢景点点头起身回院挖一块生姜切片,同样用来腌鱼。之后谢景准备配菜,待万事俱备再准备午饭,毕竟看日头离往常的午饭时间还有大半个时辰。
谢景把腌好的鱼以及配菜分别放入盆中就用高粱杆砌成的锅盖盖上。
“五郎,好像出事了。”
李世民突兀地开口,谢景险些被锅盖绊倒,站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六十来岁的里正跟个毛头小子似的连走带跑地从西头过来。
里正身侧跟着他儿子,还有两张生面孔。谢景待四人到跟前就用眼神询问出什么事了。
生面孔之一点出通往他们村和张杨里的河沟被人堵上。
谢景没听明白,“不缺水啊?”
生面孔之二点头:“是不缺水。但不堵上鱼会跑出来。他们堵上为了抓鱼。可是不管他们,他们往后肯定还敢!”
里正的儿子附和:“要是挑干旱的时候堵上,咱们这里又得跟之前没挖通一样没水浇地!”
谢景看向里正:“你咋想的?”
里正来得路上已经想清楚。
先前北边的村子挖沟前来过张杨里请教,谢景耐心告诉他们挖通的好处,他们也找张杨里买过番薯和棉花籽,如今吃得饱穿得暖就要卸磨杀驴,是个人都不能忍!
里正:“干他娘的!”
谢景点头:“干!”
李世民愣了一瞬间,反应过来赶忙阻拦,“五郎,此事可以先商议——”
谢景看向生面孔:“先前定是商议过,但没成。”
二人连连点头。
李世民:“也可以叫县里出面啊。”
谢景摇头:“县里官吏差役加一块不到二十人,不够我们张杨里打的,没人听他们的。他们也不可能派个人日夜守着。这种事想要一次解决,只能我们自个出面。”
里正赞同:“他李兄,乡下的事你不懂,得打服他们!五郎,你的刀呢?”
谢景向院里大喊:“姐夫,大刀和铁锨拿出来。”
话音落下,周仲朴拎着大刀和铁锨跑出来。谢景接过铁锨,里正提醒他用刀。谢景摇头:“一寸长一寸强!这个好使。姐夫,在我身边。里正,四十岁以上和十八岁以下的男人守家,余下的人跟我走!”
生面孔之一:“这才多少人?”
谢景:“你们村不出人?”
生面孔之二赶忙说他们村也出人!
谢景扛起铁锨:“走!”
李世民张口结舌,不是,怎么说打就打?
“五郎——”
谢景打断:“李兄,你和你的家丁不便出面。不必担忧,半个时辰解决,不耽误我回来炖鱼。”转向里正的儿子,“速去找人!”
里正的小儿子立即大声吆喝,四十岁以下十八岁以上的男子都出来!”
李世民的劝说被他的吼声淹没,看着谢景带着他姐夫跟着那二人向西,里正边跟上边说些什么,他下意识跟上去。心腹禁卫拽住,低声提醒:“郎君,打起来刀枪无眼!”
出自世家的几个禁卫才反应过来,看着西边几家房门打开,出来两三人,皆扛着铁锹铁叉,“难怪说他们是秦岭野人啊。”
李世民因为这句话停下,回头瞪他。
禁卫赶忙解释:“不是属下说的。”
李世民:“不野如何阻挡野猪?”
先前拉住李世民的禁卫道:“乡野百姓没点血性,前些年隋末也不会遍地开花。”
李世民不禁点头,“可是——”
小六:“李兄,打不起来!”
李世民回头,小六满脸笑意,跟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
“你怎么知道?”李世民好奇。
小六听谢景提过,他只教过外村人种番薯和棉花,外村的人不会弹棉花和做番薯糖。小六便对李世民解释,外人想跟他阿兄学这两样。
李世民:“五郎不会教吧?”
小六:“会教弹棉花,不会教做番薯糖。张杨里只有我们谢家人会做。但外人不知道啊。十里八村的里正村长前几日还来找阿兄问他种不种冬小麦。他们不敢开罪我阿兄。”
李承乾:“可是已经把河沟堵上了啊。”
小六:“这你就不懂了。阿兄计较他们就拆了,阿兄不计较就继续堵着啊。”
李承乾不明白:“图什么?”
李恪看着不远处盖得严严实实的盆:“抓鱼。可以多抓一日是一日。听闻冬日的鱼贵?每日多抓二三十条,每条两三斤,拿去城里卖掉,直到除夕,每家可以多赚几百文。”
李世民都没想到这一点,“小鸟言之有理。”
李恪顿时觉得鸡皮疙瘩起来了。
父皇怎么也跟太子一样唤他!
李世民看着他的样子笑了,“那我们就耐心等着!”
谁也没想到前后两炷香,谢景便已出现在众人眼前。
李世民坐不住了,起身问:“怎么这么快?”
谢景:“我才到后村,堵河沟的那个村子的村长就过来说,毛头小子不懂事胡闹,他不知道这件事,已经叫人把沟挖开。”
李承乾:“不会不知吧?”
谢景:“后村已经过去交涉,断水这么大的事村民不敢隐瞒村长。他装死呢。”
李承乾看向小六,被你说中了啊。
小六得意的扬起下巴。
谢景把铁锨给姐夫,“不是我趁着十里八村的当家人找我的时候提醒他们挖沟,一直挖通两条渭河分支,渭河的鱼到不了他们村。”
李世民终于明白谢景方才为何直接干。
也明白向来脾气挺好的里正为何那样生气。
那个村子的做派简直是卸磨杀驴!
李世民转向儿子,李承乾面朝谢景:“五叔,我日后遇到这样的人,是不是也应当这样做?”
谢景:“九成的人欺软怕硬,吓唬吓唬就成了。这样的人无需担忧。你该提防的是口蜜腹剑的伪君子。”
李承乾:“怎么分辨啊?”
谢景:“他说起一件事,你多想想最终受益人是谁。他们最爱的法子是借刀杀人。改日教你!”
李承乾连忙拒绝。
李恪想看看,在背后戳一下他。
李承乾反手把他的手拍开,压低声音:“你不知道,他要教肯定是在我身上教!”
李世民看着儿子的口型想笑,吃一堑长一智啊。
李恪近日发现太子变了,但他以为是那日被鸡毛掸子打的。看看一脸防备的太子,又看看准备起锅烧油炖鱼的谢景,他恍然大悟,“先前你说他坏——”
李承乾抬手捂住他的嘴巴:“莫要胡言乱语!我没有说过!”
谢景瞥他一眼,嗤笑一声:“先前当着我的面大呼谢五大骗子的人又不是你?我同你计较过吗?竟然也敢嫌弃我捉弄你。过来烧火!”
小六跑过来。李承乾松手跟过来,谢早把大米和番薯端出来。李承乾看到白米很是惊讶,问何时买的。
谢景据实以告,秦兄和杜兄送的。
李恪心说,不会是秦叔宝和杜如晦吧。
李承乾没有再问,反而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便知道正是两人。因为以他对太子的了解,认识的人当中姓秦和姓杜的只有他二人。
李恪对谢景好奇了,也不由得来到灶前,看着太子熟练地打火添柴,他又惊得微微张口,原来他真会啊。
李承乾会的,跟着小六学的。
小六看着烧鱼的锅。
谢景挖一勺猪油放进去,油热下鱼,香味瞬间出来,同李恪往日亲手烤的鱼一样香,这一刻他无比相信炸鸡肉是谢景做的。
鱼炖了片刻,谢早端着干净的锅盖出来,锅盖上尽是面饼,谢景把面饼放在鱼上。
李承乾不禁说:“小鸟,这个饼最最香了。我叫咱家的厨子做,不是太硬就是太厚。五叔,做成这样要多少面多少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