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龙骨水车 下次我带青
贞观二年,十月过半,大唐皇帝李世民带着大唐太子李承乾来到张杨里。
近日李世民忙着为小儿李治筹办百日宴,不曾出过皇宫,也不曾去过田野,以至于来到城外看到遍地农夫忙着收割,他才陡然想起八月补种的荞麦可以收了。
若是以往可以再长十多日,十月底或冬月初收上来。但长安百姓被去年的突降连阴雨吓到,宁愿提前收上来摊在打卖场晾晒。一旦下雨可以堆起来用草席和茅草盖上。否则在地里被雨水泡上十多天只会发霉发芽。
君不见去年的棉桃都能被连阴雨泡烂。
旁人收割,谢景也不会在家闲着吃瓜看热闹。
李世民看到东边地里谢景和他姐夫忙着运荞麦,谢早把已经拉到麦场的荞麦摊开晒去露水,谢家阿婆和阿翁在村口柳树下剥棉花。
棉花收了几茬,棉桃剩得不多,谢景就把棉花树砍了堆在自家门外。谢早不舍得糟蹋,在棉花树根上放了许多土,每日清晨洒点水,棉树上至今仍有青叶,小小的棉桃没有掉落,反倒长大开花。
谢景、谢早和周仲朴清晨在地里收庄稼,小六和阿婆做饭喂牲口,阿翁出来进去需要拐杖,一只手无法摘棉树上的花,他索性把开花的棉桃摘下来再慢慢剥。
李世民下马向二老道一声“近日可好”,就在心里感叹,来得巧啊。
小六拎着水壶和竹篮从村里出来,李世民叫儿子过去搭把手。李承乾跑到小六跟前伸手,小六把竹篮递给他,自个拎着水壶,只因水壶很热,是他刚刚冲泡的槐米茶。
来到路口,离李世民仅剩两步,小六停下喊一声“李兄”,便解释地里割下的荞麦只剩两三车,再过两炷香阿兄就回来了。
李世民没有多问,也没叫禁卫过去搭把手——太阳升高早已把荞麦上的水汽晒干,禁卫不擅农活,过去粗手粗脚八成会把晒干的荞麦粒抖掉。
李世民坐到老两口身侧,笑道:“阿翁,阿婆,给我一点棉花。”
老两口哪好意思叫他动手,直言只剩一点。李世民笑着说他也该学学,明年指不定是什么光景。
回回跟随李世民出来的几位禁卫看出主公欣赏谢景只是其一。许多时候他们可以听到李世民和谢景谈的内容,之后李世民依照谢景的说辞吩咐下去,果然去年不曾绝收,今年也是如此。
心腹禁卫们便以为天子又想趁机探听谢景的种田大计。他们当中一人很是机灵,向老两口说道去年收了阿翁阿婆做的扫帚,家中长辈很是高兴,也叫他们过来搭把手。
另一人反应过来就把剥出的棉壳捡起来送到谢家门外柴垛旁。去年谢景做杀猪菜,其见过谢景烧棉花壳。
阿翁阿婆信以为真,分给李世民一点棉花。李世民此人不拘小节,席地而坐,而他这么一坐,发现护村河边多出许多木块。
先前李世民只顾得打量谢景家东边四十亩地收了多少,之后视线被种在岸边的艾草、枸杞等遮挡,导致他没有看到那堆木头。
李世民想要起身看个明白,但没等他起来就想起老两口不可能不知。“阿婆,那堆木头是做船用的吗?”
谢家阿翁顺着他的目光向水边看去,笑着说:“不是的。”
李世民露出好奇的神色,谢家阿翁本就是个和善的人,如今身上的衣裳还是李世民叫人送来的布做的,于情于理他也不会叫李世民失望,更不会欺骗李世民。
谢家阿翁从两个多月前说起。
那日四十亩荞麦种下去——东边地里种了二十亩,南边种十多亩,河岸上种了六七亩。
谢家人闲下来,谢景嘀咕不可坐以待毙。谢早没听懂,问毙啥。谢景回答他担心明年同今年一样干旱。
挑水浇地太累了,他要想个法子把水从河里引上来,他坐在地头上接水。谢早说他想一出是一出,周仲朴实心眼当真了问咋做。
谢景不知,他就是随口这么一说。
夜里小六睡着后谢景挑灯夜战,终于叫他某本书上找到了龙骨车。
谢景白天试着画图,顺便教小六算术,同小六解释龙骨车原理。吭哧吭哧一个月,到了九月下旬他才拿出完整图纸。
张杨里和秦岭之间只剩一个村子,村里二十多户人家,有一户木匠,谢景交给木匠一半图纸,另一半分成两半交给北边和东边村里的木匠。
每样做三份,一份放在南边地头,一份放在东边,也就是李世民如今看到的那堆木头,还有一份他打算放在东北方河边。
可惜这些木块送过来,周仲朴提醒谢景收拾打麦场。谢景就把其中一份扔在河边,另外两份堆在自家院里。
张杨里最爱占小便宜的人也不敢碰谢景的物品,所以那堆木头放在河边七八天一块没少。谢家阿翁就告诉李世民组装起来站在岸上就可以把河里的水打上来。
禁卫们听呆了,觉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世民恍然大悟:“南方灌溉稻田的水车啊?”
谢家阿翁好生佩服:“李郎君见得多,五郎说就是水车。”
有的禁卫听说过水车,忍不住问:“这个河里的水离岸上这么远也能把水打上来?”
谢家阿翁解释他家五郎也说今年的水少。要是明年再旱,河里就干了。这些木块送来之前五郎日日出去,前几日去东北边,后几日去西南边,因为东北和西南都有河,他看看能不能同村里的河沟连到一起。
护村河的水上来,再在路中间挖个坑放两个陶圈把村河跟地沟连上,接水的木块安在陶圈边上,水上来就能顺着陶圈流到地里。
河岸的坡地不用这么麻烦,水车放在河边就能直接灌到地里。南边地头上少有人过去,不用放陶圈,把路挖开直接引水。
老人因为不懂,谢景怎么说他就怎么描述,不曾见过水车的禁卫们也能想象出来,待老人家说完,被谢景的想法惊到的禁卫们面面相觑。
李世民突然意识到一点,谢景想法多不止是因为他有奇遇。换个人定是先生怎么教他怎么做。谢景堪称一通全通。
李世民忽然想起一件事——江东犁。
早先他叫谢景挖番薯,谢景说不急,李世民急,就叫尉迟恭找少府拿钱买犁。尉迟恭带人来到西市先看到直辕犁。这种犁想要把番薯挖出来需要二牛抬车,一人牵牛,一人扶犁,一人调整深度。
尉迟恭嫌烦,眉头紧皱,掌柜的介绍了江东犁,说这种犁来自江东,关中很多百姓担心买回去不好用,但用过的都说好。
尉迟恭就拿下别名“江东犁”的曲辕犁。
李世民清楚地记得,皇家农庄还在“二牛抬车”,谢景已经用上“江东犁”。那个“江东犁”不会也是谢景最先叫人做的吧。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但这种好事没必要寻根究底。既然谢景不曾把“江东犁”据为已有,说明他不想引人瞩目,他何必叫人查谢景。
倘若走露了风声,谢景恐怕要离开张杨里。这一点不是谢景的本意,李世民也希望谢景留在乡间,提醒他明年关中还有多少天灾。
李世民只当他不曾想到江东犁,笑着问谢家阿翁:“我们可以过去看看吗?”
谢家阿翁:“可以啊。听五郎说李郎君家里千亩良田。你家要是用得着,这个就送你了。改日我叫五郎再做一个。”
李世民笑着拒绝,直言庄子里有木匠,若是好用,他叫木匠过来同谢景学学。
谢家阿翁原本就是真心想送,而李世民不贪反倒令他越发开心,提醒李世民木头上有水,叫他回屋找几双草鞋换上。
李世民心说,您对我真放心啊。
但他着实好奇,闻言就去谢家院里找草鞋。
柴棚上晾着几双草鞋,李世民同自己的脚比划一下,拿走三双再次来到村口,他挽起衣袖和裤脚,同两名禁卫把水车木块搬上来,余下十二名禁卫照着木块上的缺口组装。
可惜这些人不擅长,最终还是李世民在谢景家中洗干净穿回他自个鞋教众人组装。但他才装三成谢景就和姐姐姐夫回来了。
荞麦还要再晒一个晌午。田间地头有很多人,四周也没有流民,不怕被偷,他们几人没有必要留在地头上盯着。
李世民的心腹之一看到他像是见着救星,“五郎,快来!”
谢景脸色通红,显然是热的,李世民叫他在一旁教他们怎么做。
在谢景的指点下,约莫两炷香,长长的龙骨车车身就被装好。谢景指着余下的木头,叫众人继续,李世民给谢景五人,他带着余下的人把车的另一端移到水边。李世民也发现坡度太长,没有固定之物有可能滑下去。
谢景发现这一点,提醒自家门外有一堆青砖,准备用来盖羊圈和鸡窝以及鸭圈用的。
原先羊和鸡鸭养得着急,谢早和周仲朴就用藤条树枝给鸡鸭和羊搭个窝。如今准备一直养着就不能再这么凑合。
禁卫们把青砖拿过来,用铁锹挖出一个坑,青砖两侧正好卡住龙骨车两边凸出的木块。
李世民发现儿子满眼好奇地在一旁打量,就叫这小子打下手。
小太子不曾干过重活,陪父亲和叔叔们把龙骨车架妥当,他也累得满头大汗,不明白他为何今日要过来。
此时谢景也把龙骨车车头安在路边,小六上去踩车,众人就看着水像活了似的从河里上来。
围上来看热闹的老弱妇孺震惊不已,潜意识承认谢景和他们不一样!
亲手安装龙骨车的禁卫们也不由得发出惊叹。
周仲朴忍不住对谢景说:“春天咱家要有这个车,咱俩就不用拎水种棉花。四五月不下雨,咱们也可以用这个浇地。番薯也不会干的猪都嫌弃。”
谢景:“我正是看到番薯干成那样才想到做南方的水车。”
里正询问车贵不贵。谢景回答可以三五家一起做一个。但车的钱是小事,要是今年冬天和明年开春干旱,河里没水做多少都没用。
李世民点点头,里正直言继续挖坑。
谢景余光瞥到李世民若有所思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赞同里正的提议。
李承乾叫小六下来他踩车。
李世民皱眉:“那么宽再多两个你也不拥挤,他下来作甚?”
李承乾把伸出去拽小六的手缩回来,上去同小六一起踩车。周仲朴赶忙提醒他俩先别踩,他把水桶拿来接水浇菜。
离村口较近的几家都回去拿盆拿桶接水。
如今天凉,晌午也不热,李世民不好叫谢景在地里忙了半天再做饭,可他和心腹们又不会,便在正午告辞。
谢景给李承乾拿一包洗干净的果子,叫他边走边吃。
出了张杨里,李承乾吸着柿子道:“阿耶,谢五要是不逗我就是个好人!”
李世民:“他是逗你还是趁机指点你?”
李承乾:“不可以指点我不捉弄我吗?”
李世民心说,好声好气地教你,你也不听啊。
“下次别来了,我带青雀过来?”李世民故意说。
李承乾拒绝:“不可以。我和小六说好了,送他两本字帖,继续教他识字。阿耶,做人不可以言而无信。阿耶说的!”
李世民无语又想笑:“还怪谢景逗你。不是他逗你,你能想起用我的话堵我?”
落后李世民半匹马的禁卫不禁问:“陛下,何时叫木匠过来?”
李世民回头看他,隐约记得他家有几百亩地,故意问:“你家木匠还是我家木匠?”
禁卫是有自个的小心思,被一眼看穿也不意外,陛下就是聪慧无双啊。
“我家也是您家啊。”禁卫笑道。
李世民也笑了:“去跟农庄的木匠说一声,明日巳时左右在路口等我们。”
禁卫:“您亲自过去?”
李世民:“他们当中许多人把秦岭周边的农户当野人,张口闭口秦岭野人,明日开罪了五郎,即便五郎可以理解,再见到我们也难免有些芥蒂。你希望看到皮笑肉不笑的谢景?”
禁卫实话说:“臣希望看到遇事成竹在胸,偶尔还有点坏的谢景。”
李承乾眼中一亮:“阿耶,不是我一人说谢五坏吧?”
“谢五”二字令李世民心有不快:“下次我带青雀过来,就这样决定了!”
李承乾苦着小脸很是委屈,李世民面无表情,李承乾不敢同他撒泼,回到宫中就找母亲。
可惜长孙皇后是个贤后,不会同李世民反着来,反倒劝长子不可给父亲添堵,父亲带青雀不带他自有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