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货与帝王家 谁说权利是
八月十八这日没打,十九日,突厥入侵泾州,当头碰上不该在此的李靖,先锋竟是本该在京养病、据说没能参与玄武门对打的秦琼。
尉迟敬德宛如杀神附体,程咬金竟然也在。
这二人不是应当在长安捉拿李元吉的同谋吗?
突厥可汗慌了神,派兵再探,探来唐军之中有一将军,很像太子李建成的心腹爱将薛万彻。
难不成唐军实则外松内紧。倘若当真如此,细作先前提供的情报是唐军故布疑阵啊。
突厥两位可汗惶恐不安,决定兵分三路,李靖在泾州就不会在旁的地方,一定可以找到唐军的突破口。
殊不知李靖最怕突厥数十万兵马咬住泾州不松口——对上来势汹汹的突厥,泾州严重兵力不足,以原先的兵力最多撑一日,如今死守也只能撑三日。
突厥分兵,李靖反而不慌。但突厥愈发慌乱,只因先后遇到李世勣、苏定方、柴绍等人,大唐有名有姓的将军几乎都在。
长安城中怕是只剩皇帝李世民。
李世民如突厥可汗所料把能打能动的将军都派出去,他“鞍不离马,甲不离身”,亲自守城。
每日走出宫门,李世民都会看到街头巷尾扛着长刀手持宝剑的百姓。
倘若以往李世民会有所担忧。如今他已明了城中百姓此举只是在提防突厥。
自从确定突厥屯重兵在黄河岸,城门的守卫又多了三成。坊间百姓定是发现这一点才带着刀剑出门。
实则也是如此。
城门兵将增加的第一日,坊间百姓便已察觉。张屠夫和王屠夫等人往日会把斧头和砍刀放在肉摊后边的小屋里。如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只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到。
李世民和全城百姓坚守十日,北方传来捷报,杀人八百自损一千的突厥不敢同大唐兵将血拼到底,不得不灰溜溜离去。
长安守城兵将恢复如初,百姓见此情形意识到边关的兵将顶住了,个个欢欣不已。但李靖等将军心情沉重,只因目之所及不是血流成河便是残肢断臂。
秦琼摸着怀里的药包犹豫再三来到伤兵帐中。
岂料进门就听到军医犹犹豫豫道:“手臂怕是保不住了。”
秦琼脚步一顿,拿出黑灰的药包迈步进去便看到小兵的手臂炎症瘆人,“我这里有一种药,也是毒,有可能保住他的手臂,也有可能令他一命呜呼。”目光从军医移到伤兵身上,“可敢一试?”
没了右手回到家中可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受伤之人并非世家子弟,家中有点钱财,但不多,仍需他耕种。小兵思索片刻决定试试。
秦琼在军医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展开纸包,又叫军医为他拿来水杯和挖耳勺。些许粉末分成十份,挑出一份放入水中。
军医眉头微皱:“秦将军,这一点有用吗?不如——”
秦琼打断:“这些是十日的量。全用上他会没命。晚上再给他用一次吧。”
军医为伤兵灌进去,陡然发现他身上烫热,赶忙叫人先打水给他擦擦,又叫人煮药汤。秦琼正要离去,闻言又拿出一个纸包,分出一份给他灌进去。
军医好奇地问:“退热的药?”
秦琼点头:“日前偶然所得。又因是药也是毒,我迟迟不敢用。军中有多少他这样的?”
“将军只剩九份了啊。”军医提醒他自个所剩不多。
谢景提过即将失去药效。秦琼相信人命关天,谢景不会胡言乱语。待他到了不得不用之时,兴许早已没了药效。
“救一命是一命。先用这个,这个无妨。”秦琼把退烧药递过去,可以治脓的药,他决定再等等,等到再有人伤口出现炎症。
两炷香后,军医难以置信地惊呼:“退了!退了!秦将军,他的热退了!”
秦琼看向躺在木板上的兵,原本泛红的脸色此刻变得面无血色,显然是失血过多所致。秦琼过去摸摸他的额头,同军医一样不敢相信,“有没有两炷香?”
军医连连点头:“最多三炷香!秦将军,你的药神了!”
秦琼:“这个药只是用着便宜。以医师的医术,用药汤也会很快退热。”
军医忍不住摇头:“将军的药快啊。换成我等的药,此刻还没熬出来。不知将军——”
秦琼明白他想问什么:“当真是偶然所得。我赶来泾州的路上,碰到一人,问我可是秦叔宝,又问我是否前往泾州守关,此后便把这两样赠与我。”
军医想想秦琼的名气,关中几乎无人不知,便说:“将军定是遇上隐士高人。”
秦琼已经答应谢景揽下此事,便附和道:“我想也是。”
犹豫片刻,秦琼把消炎药也递过去,“一日两次,慎用!”
军医心中认定此药出自高人,哪敢把他的叮嘱当耳旁风,“将军尽管放心,某用之前会问其怕不怕死。”
秦琼看着他一脸慎重的样子便放心离去。
三日后,军医找到秦琼告诉他十份退烧的药救了十人,十份消炎的药救了三人,先前可能截肢的小兵的手也保住,无人中毒。
秦琼:“也是他们命不该绝。”
“将军大义!”军医道,“他们还在养伤,某在此替他们谢谢将军。”
秦琼双手托起他:“不必如此。那些药粉过几日便会没了药效,留在我这里也是糟蹋。”
军医再次道谢才告辞。
程咬金进来:“秦兄受伤了?”
秦琼名声在外,突厥士兵先前不敢靠近,他身上无伤,随便找个理由蒙混过去,便问程咬金找他何事。
程咬金:“派出去的斥候来报,突厥当真退了。算着日子,长城外快下雪了,应当不会去而复返。”
秦琼:“我等可以返京?”
程咬金点头:“毕竟京师如今只有陛下一人。”
秦琼想起谢景的邀请。
也不知谢景有没有把庄稼收上来。
远在张杨里的谢景想想去年十月依然温暖,棉花还在结果,决定十月再收。黄豆收上来,他就和周仲朴撒粪犁地。
今儿犁明儿耙,直到地面干透才停下休息。
闲着无事,谢景想起取棉籽的工具该做好了,正好进城探探前方战况。
九月初八上午,谢景驾车前往长安,半道上遇见王、张两位屠夫。此次二人没带亲戚,可见路上安全,突厥退兵了。
考虑到窝在乡间的谢景不该知道这些,便问二人咋又出城。
王屠夫笑着说:“突厥退兵了。”
谢景又故意问:“尉迟将军等人回来了?”
张屠夫:“没有。是日日巡查的金吾卫少了,城门守将同两个月前一样,我们出来进去无人仔细盘查,说明朝廷不担心我等是突厥细作,突厥不会打到长安啊。”
谢景佯装松了口气:“看来朝廷派出去的兵将挡住了。”
王屠夫:“肉行的街坊也这样说——五郎兄弟,我想起一件事,说别的村也有人养阉猪。不过不知道养了多少。”
谢景:“无妨。他们的猪没有我们的干净。即便一样干净也没有我们养猪本钱低。同我们一样把猪卖出去,他们赚不了多少,不会养很多。东西市那么大,几头猪投进去影响不了咱们的买卖。”
王屠夫叫小舅子出面询问过,猪肉价同他的一样,没人刻意降价,原来是因为他们的养猪成本高啊。
王屠夫放心了:“这件事不用告诉张杨里的养猪户吧?”
谢景:“不必。老兄上午告诉他们,他们晌午就会找到我家叫我拿主意。我能有什么法子。一不能替他们养猪,二不能阻止旁人养猪。骟猪这种手艺也不止我一人擅长。老兄以前不是说过,很早就有人卖过阉割后的猪?”
王、张二人点头,干了多年屠夫的人几乎都遇到过。可惜那个时候养猪人不会用猪肉和药材炖菜,肥肉被人买走,瘦肉剩下来,总得一算远不如放养省心。
王屠夫道:“那我们先去张杨里?”
谢景:“我也得进城买农具。”
半个时辰后,谢景来到长安城,果然如二人所说,守城兵将不再一一细查。谢景把证明身份的过所递过去,卫兵甚至没有近看他车里放的何物便放行。
谢景来到卖粗瓷的铺子,买了大小几个陶罐,有带盖的有无盖的,随后驾车前往农具铺子。
卖农具的周掌柜的铺子有个后院,后院不缺水,请周掌柜帮他把陶罐清洗干净。
后院藏着能工巧匠,掌柜不希望过多人知道,是以,很愿意代劳。
谢景先把两个“轧棉机”搬到车上用麻绳捆上,又用从家中带来的破麻袋盖上。周掌柜把干净的粗陶放到车上顺嘴问谢景是不是要去买什么。比如油和酱油。
谢景敷衍地点点头,指着轧棉机,“同以往一样,我带来的人你打七折。要是叫我知道你先涨价后打折,别怪我转头告诉旁人。”
周掌柜笑着说:“不会,不会,五郎兄弟尽管放心。五郎兄弟不用点茶再走?”
“家里还有活,耽误不得。”谢景喝不惯周掌柜的茶汤。
先前送给程、秦等人槐米,他就从几人口中得知他们喝茶也是煮茶,跟煮药汤似的。像清水泡槐米直接饮用的谢景是他们认识的人当中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程咬金不止一次询问,不用在槐米水中加点旁的吗,比如盐或者姜。
谢景估摸着周掌柜铺子里没有清水泡茶叶,自然不想留下遭罪。
况且谢景还得买两袋生石灰。
回去的半道上,谢景拆了两瓶酱油和一瓶醋倒入粗瓷罐中,又拆了一包味精倒入带盖的小罐中。醋和酱油没盖,但也难不倒谢景。他空间里还有黄檗纸啊。谢景裁两块盖在陶罐中,用麻绳系上,看着古朴,挺像那么回事。
谢景又拆十多个巧克力坚果糖,用纸包好,回到家中就说来自西域。
西域有着种下去一次管五年的草,有长在地里的棉花,还有亩产千金的番薯,如此神奇,谢早等人自然不会怀疑谢景的说辞。
谢早把酱油和醋放到厨房,周仲朴把两个“轧棉机”搬到堂屋,小六给谢景倒杯水,一家人在堂屋品尝西域的糖。
谢早忍不住羡慕:“西域咋啥都有啊?”
谢景愣了一下,注意到小六满心好奇,突然担心他跟后来的李承乾一个德行——崇洋媚外。
谢景把水杯移到一旁,用清水在桌上画出世界地图,“我说的西域是除了大唐以外所有地方啊。这么大片土地,那么多人,肯定有许多咱们没有的。倘若西域要啥没啥,不就成了秦岭野人。”
谢早震惊,指着桌上的水渍,难以置信地问:“咱们外面还有这么大的地方?”
谢景没有直接回答,担心说多了圆不回来,“长安有突厥人,有波斯人,有大食人,有新罗人,听说还有昆仑奴。这些人原先生活在何处?”
谢早恍然大悟:“以前听说西域,我以为就是西北那一块。”
谢景:“西域是代指。那我日后统称外国人?”
谢早摇头:“西域人听惯了,就这么喊吧。以前我还奇怪西域有这么多好的,突厥为啥不抢他们只打咱们。”
“西北没有多少好物,除了冬天的雪就是夏天的草。”谢景指着世界地图轮廓,“咱家的番薯来自南边。番邦棉来自西边,苜蓿草来自北边。东边的倭国没啥好物,听说天天惦记着咱们的一切。咱们的小饭桌,他们都恨不得搬回倭国。倭国再往东,据说是野人。”
谢早:“好物在西边,你才常说西域人?”
“对的。没想到姐会误会。”
谢景故意嘲笑她,谢早面色微红,“谁能想到西边还有很多同大唐那么大的土地啊。”
谢景转向小六,“过些年我攒了钱,带你去西域玩玩?”
小六指着最西边:“阿兄不是说这里吧?我才不去!那么远!”
周仲朴只好奇一件事:“五郎,他们吃啥?”
谢景又担心他言多必失,索性说:“吃啥不清楚,但我知道他们没有茶叶,没有滑溜溜的丝绸,也没有稻谷,也不会做豆腐。我想西域的有钱人穿兽皮和西域棉,穷人就穿树皮。”
谢家阿婆听着奇怪:“不能穿麻布衣裳?”
谢景摇头:“他们不会纺线织布。”
谢家阿婆震惊,无法想象世间竟然有人不会织布。
谢景:“西边没有番薯。他们吃小麦,但不如咱们会做各种面食。主食胡饼。”
谢家人都知道胡饼,闻言没有疑惑,但好奇他们会不会做汤饼。
谢景笑着摇头。
谢家阿翁也忍不住:“难不成他们没有锅?”
谢景:“很少有人会烧陶器。想用陶锅做饭只能找咱们买。西域商人不远千里带回去,寻常人可买不起。西域像咱们一样的布衣百姓只能用火烤饼饮河水。像我买的这个糖,不贵,因为他们产糖,好比咱们这里产粟和糜子。”
谢家众人明白过来。
谢景暗暗松了口气,心说,终于糊弄过去。
不等他们再问,谢景转向周仲朴:“地窖好了吧?”
谢早回答土坯墙干了。
谢景:“那我下午去县里买两口大缸。”
谢早向院中的板车看去:“麻袋里头是啥啊?我咋觉着像土。”
“生石灰。放在地窖中可防潮。”谢景扫一眼自家人,“可以同他们说生石灰防潮,不许说咱家有两麻袋。”
自从前些日子村里人挖地窖都叫谢景拿主意,谢早几人就不敢在外多嘴,只怕随口一句话给谢景揽一摊子事。
谢早:“那做饭吧。饭后你早点过去。”
小六去烧火,谢景和周仲朴把石灰搬下车。
原先谢景打算挨着他和小六的卧室搭个草棚挖地窖。前几日草棚搭好,谢早和周仲朴把谢景卧室对面柴房的木柴搬到草棚底下,犁和耙以及耧车也放过去。
谢景和小六在厨房一顿饭的功夫,夫妻俩从屋里掏出许多土。谢景进去一看,柴房中间掏出个坑。仿佛怕村里人发现他们在屋里挖地窖,挖出的土全都倒入同柴房一墙之隔的猪圈里头。
谢景来到隔壁猪圈,小猪睡在冰凉的泥土上舒服的打滚。事已至此,谢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下午来回两趟买了四口大缸,一口缸放糜子,一口缸放高粱,一口缸放粟,一口缸放黄豆。周仲朴还想放小麦,谢景看着扁扁的麦粒拒绝了。用麻布把缸盖上,麻绳系紧,又把生石灰拆成小份塞到地窖角落里,盖上厚重的木板,木柴放回去一半,又把农具放进去,乍一看同先前并无不同。
谢早和周仲朴露出安心的笑容。
谢景想起空间里的物资,又看着跟耗子藏食一样的夫妻俩,突然有点心酸。转念一想,他有口吃的就不会叫这俩人饿着,有啥可心酸。
晚饭依然是小六烧火。谢景和两块面,一块用做青菜鸡蛋手擀面,一块做成面饼。铁锅炒了半锅茄子豆角,加入开水炖时,谢景把死面饼放上。
谢景还是第一次做茄子豆角贴饼子。
如今不用担心谢早和周仲朴吃多油水闹肚子,谢景这次就多放猪油,又放一点味精。饼子浸满菜汤,看着又软又嫩油汪汪,茄子和豆角炖到入味软烂香味扑鼻,周仲朴又险些流口水。
谢景看着他眼冒绿光的样子,冷不丁想起半年前的他,跟着周家众人的样子浮现在眼前,突然想听听周仲朴如今的想法。
谢景故意问:“姐夫,往年在周家没少用茄子豆角吧?”
周仲朴连连点头,想起什么又摇头。
谢景:“没有用过这样的?”
周仲朴的嘴巴塞得满满的无法言明,只能再次点头。
谢景:“先前不许我姐同你回去是故意刁难你吗?”
周仲朴摇头。
谢景又问:“我叫你入赘到我们家是欺负你吗?”
周仲朴终于把菜和饼咽下去,“五郎,今天我没惹你生气吧?”
谢景乐了,心说,居然知道动脑子,看来也不是那么缺心眼啊。
“我不是针对你啊。”
谢景说着说着想起自家红薯。
张杨里三十多户村民几乎家家都给亲戚送一捆。最多再过半个月,长安城南的百姓应当都知道红薯高产。
虽然周家在张杨里东边,离谢家挺远,但离收到村民红薯苗的亲戚不远,届时周家一定有所耳闻。
谢景:“先前家家户户都送亲戚们一捆番薯藤。算着日子,他们的番薯快收了。一旦收上来,一定可以算出咱们亩产多少。你说这件事会不会传到周家人耳中?”
周仲朴不禁问:“我——那个村里也有咱们村的亲戚啊?”
谢景:“只有你。但周家前后左右几个村子应当有人收到过番薯藤。离得那么近,你父要知道他们的番薯藤来自张杨里,八成会来找你,你咋办?”
周仲朴不知道,便转向谢早。
谢早瞪一眼谢景:“吃饭呢,别逗你姐夫。”
谢景笑道:“不逗他可以。到了那个时候,姐夫,你给我躲屋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出来。”
周仲朴巴不得把自个藏得严严实实:“我肯定不会叫我——我父母兄弟找到。”
谢景放心了,“今日早些歇息,明日还有活。”
翌日清晨,谢景穿上谢早用他的纯棉睡衣改的短衣,在门外扒拉几个番薯,煮一锅番薯小米粥,热几个饼子,顺便给小六蒸个鸡蛋,就着谢早腌的酸萝卜,吃饱喝足,他便拎着两个“轧棉机”出去。
谢早拎着一麻袋,周仲朴拎着两麻袋剥好晒干的棉花,小六拿着干净的麻袋跟在后头。
这几日无雨,地面被晒得干干的,无法犁地,也不能播种,地里只剩棉花和番薯,谢景不说收割,张杨里的人便闲了下来。
有人在家门口路边晒粮,有的在收拾屋顶,以防下次大雨漏水,有人在挖种在门外的小番薯——先前种番薯时,剩下许多弱苗,村里人分了多是种在院里院外。
这些人远远看到谢景出来,不约而同地加快手上动作。转眼间三十多人来到谢家门外,几乎家家来一个。
谢景无语又想笑。
张百千凑近指着“轧棉机”询问,“五郎,啥啊这是?”
谢景拿起一朵棉花,放到机子上,花籽分离,众人恍然大悟。
住在谢景东边的刘婶忍不住说:“昨儿你去城里就是买这个啊?”
谢景点头:“排队挨个帮我取棉籽。取出来直接分,一家两斤。”
里正的大孙子也来了,闻言就说他回去拿秤。
刘婶先前说错话,这些日子一直担心谢景在心里给她记下,看到谢景已经起来,就说他笨手笨脚,这种活应当女人来做,她便把活揽过去。
谢景可不会没苦硬吃,见状去帮阿婆和小六剥棉花——谢早和周仲朴早饭前摘的。
三十多人轮流做,人歇机不歇仍然很慢,毕竟是一个棉花一个棉花的剥离。
金乌西坠,谢景估摸着有二十多斤,抓起一把掂量掂量,感觉很潮,“这些棉籽还要晒啊。否则肯定发霉。”
里正也来了,接道:“回头我们自个晒。”
谢景:“是先称,还是等我的棉籽都取出来再分?”
里正左右看一眼村里人,一个两个都想先分,“分吧。”
谢景提醒众人,没有多少,只够几家。
里正:“那就先分给你大哥?”
谢景摇头:“他们最后。你们决定谁先来。”
里正琢磨片刻点十人,五个姓张的五个姓杨的。
谢景估计两斤晒干不够种一亩地,临时改成两斤半。称了八个,棉籽见底,谢景起身道:“今儿到此为止。”
里正:“天还没黑呢。”
谢景:“今儿好歹是重阳节。咱们不登高,不插茱萸,还不能早点歇息?”
众人愣了,显然因为惦记谢景的棉花把九九重阳给忘得一干二净。
谢景毫不意外,但还是想笑:“散了,散了。姐夫,收起来!”
周仲朴拎起棉花就走,小六拎着先前放棉籽的小篮子跟上,谢景拎着俩机子,谢早扶着阿翁阿婆起来。
众人见状只能回家庆祝被遗忘“重阳节”。
谢景其实不曾过过“重阳节”,原身因为家贫,没钱过节,也没过过重阳节。既然都不知道咋过的,那咋过不是过啊。
谢景把这几日攒的鸡蛋都拿出来,用小铁锅煎六个荷包蛋,砂锅煮粥,又做四个素菜,其中一道是黄瓜炒蛋。谢家阿婆心疼:“五郎,咋做这么多蛋啊?”
“今儿过节啊。”谢景不待她说出“节省”,“过几日咱家就有钱了。”
小鸡不能卖,猪还没长大,谢家阿翁问:“你要卖粮啊?”
谢景:“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两日后,张杨里的张姓和杨姓都分到棉籽,谢景对众人道:“从明儿起,我大哥他们帮我取棉籽,就不劳烦诸位了。”
分苜蓿草那日,村里人就看出谢景同他们生分。亦或者说又变成一年前的他。村里人不希望他变回去,但也不敢说出来,只因得到的一定是谢景的嘲讽。
翌日上午,东边刘婶和西边孙大娘再次来到谢景家门外麦秸垛旁边,谢景没有开口,但谢景的几个堂嫂把出言拒绝俩人。
太阳偏西,谢景把这一天的棉籽一分为二,大嫂一半二嫂一半,一半足足有十斤。别说她俩,就算谢大郎前一日还说谢景不会亏待他们,也没想到他如此慷慨。
谢大郎有点不敢收:“五郎,多了。”
谢景:“改日晒干给侄女两斤。地里还有很多没收,我用不了那么多。听西域人说棉籽炒熟压扁可以喂牲口。但我肯定不能便宜牲口。改日我找人卖掉。也不知道能卖几个钱。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自己人。”
谢大郎:“那我就收下了。”
“咋这么磨叽?”谢景眉头微皱,谢大郎赶忙拎起来。
谢景看向几个嫂嫂:“明个儿继续啊。再过两日看看有没有雨,仍不下雨,咱们就挖番薯。”
说完便叫他姐和姐夫收拾,他和往日一样拎着“轧棉机”回屋。
坐在不远处的村民看到这一幕可算想起谢景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要不是一个村里住着,他们连一粒棉籽也见不着。
谢景人脉广懂得多,没人敢嫉妒敢不满,倒是有不少人遗憾他们不姓谢。
第二日傍晚,晚霞被乌云遮住,谢景晚饭后刚刚洗漱,秋雨飘飘洒洒落下。两日后,太阳出来晒了一日,谢景松口——挖番薯。
如今家家户户都有番薯,里正征求过谢景的意见后通知村民各忙各的,忙完了再来帮谢景。
谢景和谢早带着周仲朴先割红薯藤,老两口在家喂牲口,小六和往常一样给送水送吃的。
割了两日,第三日,谢景牵着驴拎着锄头,周仲朴扛着犁,下地犁番薯。
同谢家隔了一条路的村里人惊呼:“五郎,不能犁!”
谢景:“坏了切开晒干当粮食。”
急忙跑过来的几人猛然停下,怀疑他们听错了,异口同声地问:“晒干?”
谢景点头:“切片晒干同你们晒的茄子干豆角干一样啊。”忽然想到不是用刀切,好像是擦刀擦的。
谢景在西市见过擦丝的工具,他觉得可以找周掌柜给他做几个擦刀,像搓衣板那么大,放在木墩上,他坐在木墩上镲片。
可惜此刻没有。先叫阿婆切吧。
几个村民设想一番不会糟蹋便放心了。
谢早不放心,“五郎,要是犁坏很多咋办?”
谢景:“明年村里人又不用咱们留番薯苗,一亩地剩一百斤完好的也够咱们用的。”
周仲朴附和:“七娘,咱们有二十亩地。一点点挖啥时候能挖完?”
后一句是先前谢景叫他扛犁下地说的。
几个村民也意识到一点点很辛苦,便不再阻止谢景。
村民前脚离开,小六跑来。
谢景家的番薯种在村子东边,谢景看到他弟,心说,可别是老两口摔着了。向西看去,不知何时西边多了两辆马车十多匹马。
大户来了?谢景笑了,“姐,你和姐夫先忙。”
谢早:“我俩不会啊。”
谢景好笑:“说得好像我会一样。论犁地我还不如姐夫。阿翁前些日子才说过我干活糙,恨不得一眨眼把八十亩地全犁了。”
周仲朴轻轻点头证实这一点。
谢早可算想起来,堂弟还没学会犁地就上战场。他满打满算才伺候两年土地。周仲朴十几岁就跟着他爹下地。
谢早又问他干啥去。
谢景向西边看一下,小六到跟前正要开口,见状改成:“阿兄看见了?”
“是不是程兄、秦兄?”谢景又问,“李兄来了吗?”
小六点头:“小蠢蛋高明也来了。”
谢景摸摸他的小脑袋:“不可以这样说啊。高明懂得你不懂。比如我教你的诗词。你去找高明玩,他不懂的你教他,你不懂的他教你。”
小六不太信:“真的吗?”
谢景:“你找两个小棍同高明在地上写字,你会发现他比我写得好。”
小六看着他认真的神色不由得信了。
谢景:“每个人都有他的优点和缺点。好比姐夫,就比我会犁地。”
扶着犁的周仲朴脚步一顿,忍着笑低声喊:“七娘——”
谢早好笑,冲他点点头表示听见谢景夸他了。
周仲朴仗着背对着谢景不会发现,放肆地无声偷笑。
就在这时李世民等人过来。
原先李世民因为突厥突然来袭,他忙得脚不沾地,又加上登基事宜,早把张杨里的谢景忘得一干二净。
忙了多日,李世民想起今日休沐就邀请程咬金等人出来打猎,顺便练练他这些日子挑的后生。
程咬金告诉他要陪秦琼前往张杨里,李世民瞬间想起谢景对付长子的招数。自打被谢景整治一顿,李承乾不止懂得谦虚,往日挑食的毛病也没了。
李世民当即改变计划。
秦琼、程咬金等人个个可以一当十,是以,李世民没有带过多随从。
儿子没有去过田野,李世民便直接过来看看谢景种的什么。
来到地头上,李世民便问地里种的是不是像花生一样的庄稼。
谢景向他看去,李世民眼底乌青,看着憔悴了不少。心说,谁说权利是男人最好的医美啊。
“找南边的番邦人买的番薯。”谢景弯腰捡起姐夫刚刚犁出来的番薯,“李兄,这个可以生吃,也可以烤着吃炖着吃,不妨试试?”
李世民清楚地看到谢景在喊出“李兄”的那一刻眼球转了一下,估摸着这小子在给他挖坑。
“哪种做法味道好?”
谢景:“烤着香啊。小六,去和高明拿些木柴,再把火镰拿来,再拿几副碗筷。”
秦琼心里很感激谢景送的药,转向身后的秦安叫他带几人过去搭把手。
小六很想趁机探探高明的学问,难得没有护食。
谢景就地挑出二十多个番薯,又把没有犁到的番薯挖出来,又挖个深坑,在坑里烤番薯。
期间小六和高明看着火,谢景叫秦琼等人帮他捡番薯。
秦琼惊了,这小子真不见外啊。
李世民气笑了。
可是说起来也不能怪谢景。他们几人一直隐藏身份,凭什么在装成富贵闲人的情形下还叫旁人把他们当成贵人一样尊敬啊。
李世民无奈地说:“吃你一口番薯不易啊。”
谢景:“李兄,半个时辰后您就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谢景地里摆满番薯,谢家阿婆过来看看收多少了,谢景叫她和阿翁把板车推过来,再拿几个麻袋。
众人小心翼翼帮他装上一车,谢景问秦琼估摸着一车有多少斤。
秦琼拿一个掂量一下,又看看车上和车两端麻袋里的番薯,“四百斤?”
谢景:“咱们才装多少?有没有二分地?”
秦琼不解其意。
李世民猛然转向谢景,惊叫道:“亩产两千斤?!”
秦琼等人惊呆了。
谢景笑了:“兴许不止。”左右看一下,村里人各忙各的,二老回家烧水给几位泡槐米,姐姐姐夫在地那头,他便放心地说,“改日我把番薯送给皇帝,说是天赐神果,他会不会一高兴赏我黄金百两啊?”
蹲在早已熄灭的火堆旁写字的俩小孩抬头看向谢景。
小六在心里盘算百金可以买多少粮食。李承乾张口结舌,谢五明明知道他父亲是天子啊。
李世民怦怦跳的心平复下来,“你可以找到番薯,陛下也可。陛下并不像汉武帝一生迷信鬼神,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谢景心说,是我用番薯糊弄你,又不是汉武帝,怎么还带拉踩的。
“前几日某进城一趟,坊间传言陛下亲手杀死其兄李建成。”谢景不信他不心动。
李世民心底有些恼怒又有些钦佩谢景的大胆,居然敢把坑挖在此处。
秦琼有些担忧,心里为他捏了一把汗。
程咬金忍不住皱眉,可是谢景不知他们的真实身份,他要如何劝说啊。
谢景随手拿起一个一斤多的番薯:“这小玩意可以切片晒干储存一整年啊。即便晒干亩产也有五六百斤。陛下初登基,民间就出现济世安民的高产作物,还不能证明世民才是真命天子吗?谁还在意皇帝杀兄还是诛弟啊。李兄,您说呢?”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