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轮椅 你以后不能
谢甲也没有因为谢乙脱了奴籍而心生不满,只因他手中握着酿造烧酒和水泥路的方子。
谢甲很清楚,谢景如此信任他,不可能放他出去。哪怕他不会被外面的酒色钱财所引诱,他的儿子不一定能守住这两个方子。
有一层奴籍束缚,日后他的儿孙才不敢猖狂行事——奴大欺主是重罪!
谢景看到谢甲等人皆无异议,此后再做决定就不再询问他们的意见。
随着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谢丙的婚事也提上日程。
冬月初十,瓷器工匠在谢五楼摆上两桌,谢早、周仲朴、谢乙和谢丁都在,工匠这边来的是工匠的父母媒婆和一个叔父。
谢景坐在主位,当众把属于谢丙的过所递给她。
媒婆盛赞:“以前就听说谢掌柜慷慨,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谢景笑道:“如今小丙是我侄女。张杨里便是她娘家,张杨里的谢家便是她母族!”
媒婆和谢丙的婆家都听懂了谢景言外之意,连连表示一定好好对待谢丙。
谢景:“小丙小的时候日子艰难,身体不是很好,如果没能为你们家添上一儿半女又当如何?”
陶瓷匠一家找人打听过,谢景的姐姐无儿无女,谢景年近不惑仍未成家,称得上是离经叛道。
同这样的人家结亲,他们已经做好各种准备。谢丙未来婆婆表示尊重儿媳妇的选择。
谢景看向谢丙:“过不下去就和离。我们家有很多处房子,你都知道,无论何时都有你一席之地。”
谢丙在城里这些日子接触过不少寻常人家的小娘子,同她们浅谈几句便可探出她们在家中的待遇。像谢景这般为家中女眷考虑的着实不多。
那些人家若是兄弟极少,嫁出去的姑娘和离之后还能回去。倘若兄弟很多,住房紧张,除非她有一技之长,不然定会被娘家兄弟嫌弃。
谢丙大为感动,眼中慢慢蓄满泪水。
谢早拉着她的手宽慰:“好事啊。日子定下了?”
媒婆递过去几个日子,谢景选了腊月二十,对谢丙解释:“阿翁的身子不中用,你如今是我侄女,他一旦走在你前头,婚期肯定要延后。还是早点办吧。”
谢早:“那就腊月二十吧。”
陶瓷匠人一家早已准备好聘礼,趁机询问是不是去张杨里下聘。
谢景微微摇头:“张杨里太远了。车拉着聘礼到那边晌午,饭后再回来天就黑了。如今村里没什么事,小乙留下,改日小丙从她如今的住所出嫁。那个房子是我们家买的,没人会因此说道四。”转向陶瓷匠一家,“房子在隔壁的怀德坊。给小丙她们几个女孩准备的。”
陶瓷匠一家和媒婆都很意外,他们一直以为谢丙住在谢景院中。
原来谢景的房子多是真的!
谢掌柜有钱啊。
难怪舍得送谢丙读书。
陶瓷匠一家读书人不多,求娶谢丙正是因为她识文断字。找人打听了之后,这家人才知道谢丙是谢景的仆人。
谢景:“此事这样定下来?”
媒婆:“我们都听谢掌柜的。”
谢景:“那就这样。”
当天下午谢早和周仲朴带上谢景给的钱为谢丙置办嫁妆,比照城里寻常人家。
近几年谢景年年给谢丙一笔钱,谢丙攒了一些钱,她要是觉得嫁妆少可以自己添一些。但谢丙把她的钱守得死死的。
说来也同她少时遭遇有关。她不敢轻信外人。谢景答应她不会把她的床铺柜子收起来,她就留下一半锁在柜中,请赵和和帮她早晚照看一二。
腊月二十,旁人怎么办谢景也怎么办。虽然酒楼没关门,但他和谢丁到场,同谢乙和谢早等人送谢丙出嫁。谢丙也有回门宴,谢景把谢五楼二楼空出来。
谢丙夫君的亲戚尝到谢五楼的饭菜忍不住询问谢丙会不会做。谢丙提到只会做几个家常菜,因为这些年一直在村里跟着婶子伯娘学纺线织布做衣裳。
亲戚想想她如今是棉布铺子的女掌柜,又觉得只会家常菜也了不得。实则谢丙可以仿出来。
每年逢年过节,她都要帮谢早准备年夜饭。有的时候谢景懒得动手口述,谢丙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
谢丙已经知道这家酒楼到了明年就有兄长和弟弟一份,她肯定不能为了认识没多久的夫君和公婆而背刺一起逃难的亲兄弟。
谢丙的婆婆也不叫她进厨房。
昨天早上她做了一顿饭,婆婆心疼坏了。
——谢丙跟着谢景用油用习惯了,她一顿饭赶上公婆一家一天的量!
也是昨天她公婆才清楚意识到儿媳妇虽然长在乡下,但整个西市比谢景有钱的没几个,谢景在朝中还有人脉,这么一算谢丙也是出身富贵啊。
回门宴结束,谢丙照常去铺子里做事。
公婆得知她可以分到一成收益,很是赞同她早出晚归。
腊月二十五下了一场小雪,谢丙没有带伞,婆婆在家事不多,亲自去西市接她。
谢戊和赵和和关上铺子来到酒楼就把此事告诉谢景,说他为谢丙找了一户好人家。
谢景不禁摇头:“人是会变的。如今他们在意小丙,一是小丙值得,二是——”
“东家是京师赫赫有名的谢五郎啊。”苗十一拿着一包面块从后厨出来,“我们都要争气,往后没了东家,我们也不会被人羞辱。”
马员随后进来:“十一,少说晦气话。我们不一定有东家长寿。”
苗十一点头:“东家没什么烦心事,也不干活,小的们比不了啊。”
“我干活的时候你们见过吗?”谢景接过纸包,“我姐没跟你们说过,年天灾期间我和小六吃饭都能睡着。不是我们辛苦,你们能等到我去买你们?”
谢甲、谢丁和谢戊听说过,不禁点头。
苗十一:“东家以前那么苦?”
谢景:“小六差点饿死。我阿翁阿婆险些病死。等着吧,改日我给你们做一顿忆苦饭。”
苗十一这辈子吃够了苦饭,敬谢不敏,“西市快关门了,您快回家吧。”
谢景:“明天干一天,我们二十八早上准时回去,不管苏二有没有从洛阳回来。”
苗十一巴不得早点回村猫冬,所以第二天早上他就开始洗洗刷刷把暂时用不着的笼屉盘子晒干锁进柜子里。
腊月二十七,他带人置办年货,二十八一早城门打开,骑马的骑马,驾车的驾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张杨里。
众人前脚出城,苏二后脚进城,但没等苏二来到西市就被守城的官兵提醒谢掌柜一炷香前走了。
苏二等人调转车头追上去。可惜谢甲和马员驾车很快,苏二追到张杨里村口也没追上谢景。
没有追的必要,苏二放慢车速发现路面不对。范牛从车里钻出来:“苏二哥,怎么停了?到家了?”
苏二:“里正还是把路修了。”
几人从两辆车里跳出来,通往村子里的路很是平坦,下大雨也不会出现淤泥。
范牛不禁说:“村里的小孩享福了。”
苏二点头:“回头我跟东家说说,等我干不动了就来张杨里养老。”
范牛在洛阳越久越觉得有谢景的张杨里最好。
鸟语果香,干净整洁,如今路也修好,除了前往东西市不方便,在张杨里的舒服程度远比京师。
范牛:“我也要留在张杨里。”
彭安:“等我们老了,东家可能就不在了。”
范牛瞪一眼他,又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郑王王:“我们可以把城郊的村子变成张杨里啊。那个村正非常喜欢东家,要说东家叫人在房前屋后种满了花果香料,卖的钱修路,他肯定会跟着学。”
苏二牵着驴边走边说:“那个村子离洛阳近,瓜果飘香,洛阳的贵人出来踏青,定会找村民买上一些。”
彭安:“我担心瘦田无人耕,耕了有人争啊。”
苏二笑道:“回去加高墙,再修一处宽敞的正房,屋后架上篱笆院,大门外立个牌子,五郎小院。洛阳的勋贵世家也不敢打那片地的主意。”
彭安:“是不是请示一下东家?”
苏二摇头:“东家不知道才好呢。我觉着花不了多少钱,咱们今年赚的钱拿出来一半?作为我们在洛阳的另一个家?”
苏二等人有父母等于没父母,离了张杨里就像没家的孩子,也希望在洛阳有个能令他们生根的家。
众人一致赞同,决定修好了再请谢景前往洛阳。
苏二看到没人反对,心里很是高兴,到了家门口脸上还带有笑意。
张百千听到动静从隔壁出来:“小二回来了?快去前边吧。”
苏二的笑容凝固:“——出什么事了?”
“你阿翁要不行了。七娘正在跟他商议撑过这个除夕。”张百千说出来挺难受,他虽然比谢家阿翁年轻不少,但他家的日子远不如谢家,他可能活不到八十岁,“我给你们看着车。”
难怪房门从外面上了锁。苏二等人立即去前院。
院里院外站满了人,苏二心里咯噔一下,扒开碍事的谢郎和谢四郎钻进去,谢阿翁已经从里间移到堂屋,但眼睛还能动,苏二松了口气,顿时感到双腿发软,不由得蹲下。
谢景扭头看过去:“回来了?”
苏二点头:“阿翁先前不是好着呢?”
谢家阿婆苦笑:“早就不好了。五郎有钱,今天鸡明天鱼,我们才多活十来年啊。”
谢家阿婆拉着谢景的手:“五郎,不难过啊。你阿翁是张杨里最高寿的。你和小六都有出息,你阿翁没什么不放心的。”
谢景决定试一试,兴许正好是阿翁在意的事,“原本有点事,我想年后办。不是故意拖到年后,而是朝廷放假办不了。”
谢家阿婆:“什么事啊?”
谢景:“小六考过小松的文章和诗词,说他过两年下场八成可以高中进士科。我想为小松脱籍。可是一旦高中不认父母定会遭到同僚弹劾。这样一来太便宜曹家人。年后县令的假期结束我就把小松和小云的事办了,过继到我姐和我姐夫名下,你们也有重孙和重孙女。”
苏二眼睁睁看着谢家阿翁眼中有了光彩,他突然想到里正的情况,又想起多年以前在祖籍听说过有个老翁死了日,只因家里人觉得日子不适合安葬,迟了几日他竟然活过来,而且此后又活了年之久!
苏二心说,老阿翁嘴上不在意有没有重孙子重孙女,其实心里还是在意的吧。
苏二赶忙推一下谢家阿婆。
谢家阿婆看过去就骂:“你个老东西,自己说无牵无挂,五郎这样说,是不是觉得还能再过几年?”
谢早陡然惊醒:“我去给阿翁做面汤。”
小六傻了,不明白阿婆此话何意。
谢甲拉着小六跟到厨房,他叫小六烧火,他搅面絮。
谢大郎和妻子在院里站着,见状来到厨房询问做什么。
谢早:“阿翁兴许又可以撑几日。”
谢大郎不信,毕竟老人确实上了岁数,就算今天没了也是喜丧,“五郎的嘴开过光吗?他一说就能延寿!我去看看。”
到了堂屋正好看着苏二从里间拿个被子出来,谢景扶起阿翁叫他靠在被子上。谢大郎瞠目结舌,张口想问,“阿翁,你又不死了?”意识到不合适赶紧给咽回去。
“五郎说的什么?”
谢景:“过几日把小松和小云过继到我姐姐姐夫名下,阿翁有曾孙和曾孙女了。”
谢大郎不禁说:“你是真能劝啊。”
谢景听出他言外之意:“我没有骗阿翁。”
这次轮到谢大郎傻了,忽然想起谢景好像提过,“是不是明年下场考试啊?”
谢景:“他还小,到了官场上也是给人端茶倒水。明年十七,后年十九岁考吧。”
曹松也在,闻言面露喜色:“和六叔一样。”
谢景:“小六参加考试那年,好像是十九岁。”
“那就十九岁,沾沾小六的喜气。”谢大郎转向阿翁,担心他听不见,大声说,“听见了吧?过几年小松考试,要是考上了,咱家就有两个了。”
谢家阿翁眨了眨眼睛表示听见了。
谢大郎估计老阿翁还是不行。又同老阿翁说两句,谢大郎走到门外对兄弟们道:“还是要早做打算。”
谢四郎低声问:“又被五郎给说活了啊?”
谢大郎:“岁数到了,说活也不一定有用啊。”
殊不知谢景也有这个顾虑。
阿翁撑过除夕,谢景就帮曹松和曹云脱籍,之后在谢家众人的见证下,改名谢松和谢云。谢景也趁机把谢乙的过所给他,同时叫谢家的嫂子侄媳妇们帮谢乙说亲。
算起来双喜临门,谢家老翁高兴地多吃几口饭,谢早看着他睡着,找到谢景嘀咕,“阿翁能撑过除夕还是因为心里担心我和你姐夫老了没人照顾。五郎,得想个法子,我突然不想阿翁这么快去找我们的父母。”
谢景没法子,但看到一向流血不流泪的人都哭了,他硬着头皮答应:“想!”
回到谢五楼也没想到好法子。谢景坐在太阳底下长吁短叹,李治就是这个时候突然出现。
“今儿休沐日?”谢景仔细想想,昨天初九,今儿初十,“青雀和小愔没跟你一块?”
李治从室内拖出来一把椅子,“我没告诉他们。”
谢景这些日子心里堵,听到刺耳的拖拽声想要数落他两句,忽然想到个法子可以逗阿翁开心,看到给他灵感的小子越看越喜欢,“他们不来才好,我少做两个菜。你阿耶呢?”
李治:“阿娘偶感风寒,阿耶照顾阿娘。原先我想伺候阿娘,阿耶嫌我闹。他天天嫌弃我,是不是不疼我了?”
谢景:“你心里很清楚李兄疼你。不要在我跟前装可怜。”
李治摇头:“我没有装可怜。”
谢景白了他一眼:“你已有十四岁,又不是奶娃娃,还要李兄怎么疼你?”
李治理直气壮地说:“十四岁也不是很大。我来到大唐十二年半,算起来我才十二岁。”
“前年十二岁,过了两年还十二?”谢景乐了,“我在想事情,没空和你闹。”
李治:“说说看,兴许我可以帮你呢。”
谢景想到皇家工匠,“你是可以帮我啊。你出面比我找人快多了。跟我到铺子里头,我画给你。”
先前为了画盐场,谢景向小六请教过画画技巧,很快纸上多了一把轮椅。
李治惊叹:“五叔,可以跑的椅子啊?”
“是的啊。”谢景忽然想到个主意,“我们开个轮椅铺子?”
李治有兴趣,想想他每次出来都很麻烦,又摇摇头,忽然想到一人,“可以叫六哥开啊。五叔,我去六哥家里做这个就不用担心被人学去。”
谢景:“旁人可买下一把拆开琢磨。”
“好烦啊。”李治嫌弃的皱皱眉,还是决定交给李愔,可以锻炼他的耐心,省得一言不合他就要揍人。
李治把他的想法告诉谢景,就问这个法子如何。
谢景:“可以。那这张图给你,尽快给我,阿翁手脚无力需要这个。”
“放心吧。”李治的心情也好了,“我去找六哥。”
谢景:“不留下用饭?”
李治半个时辰前才用过早饭,他此刻不饿,“过几日就给你送来。”
又过几日李治没有出现,但谢景需要回乡陪阿翁过元宵节。往年他是不回去的,因为第二天酒楼正式营业。
正月十四下午,谢景买了波斯特产准备带回去,不经意间瞥到一排黑炭。再仔细一看,正是他前世在博物馆见到的昆仑奴。
谢景询问附近的波斯人:“西南来的?”
擅长官话的波斯人摇摇头:“听说是从海上过来的。”
谢景:“买的还是拐的?”
波斯人笑了:“谢掌柜,外边同大唐不一样。”
谢景:“险些忘记,大唐以外的很多地方茹毛饮血,有些人还生活在树上。是不是听闻大唐乃天朝上国,自愿来此讨生活?”
波斯人很想说,我的国家也很好。可惜同百姓丰衣足食的大唐没得比,“是的,是的。谢掌柜,你买两个回去,给吃饱就可以,不用给工钱。”
谢景:“太笨了。不懂礼数,无知无畏,兴许引狼入室。”
波斯人被无知无畏的奴仆伤到过,闻言不笑了。
谢景:“倒是可以叫他们挖煤煮盐巴。不过大唐自己的人都用不完,罢了,罢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半个月后江南海边多了多名煮盐的昆仑奴。
这个时候李治也把轮椅做好。
李治做了四张,谢家阿翁一张,他留一张,余下两张送到太极宫,先叫长孙皇后试一下,他又推着一把来到两仪殿。
李世民原本很高兴,但称赞的话还没说出口,李治拉着他坐下,道:“阿耶,你以后不能动了,我推你玩啊。”
李世民瞬间回到二十年前,从椅子上跳起来。李治惊叹:“阿耶老当益壮!”
李承乾、房玄龄等人皆在两仪殿,一个两个都想揍他。
李世民指着他:“给我闭门思过!”
李治也意识到失言,不应该说父亲老,“不可以啊。这个图纸是五叔给我的。五叔要孝敬阿翁,我得给五叔送过去。”
李世民不禁说:“我就知道是他!他一天到晚瞎琢磨什么?”
“阿翁年迈腿脚不好啊。”李治不赞同,“五叔孝顺,不是瞎琢磨。阿耶,我找的木料,六哥府上的工匠做的,送你了,我走了啊。”说完赶紧跑,再待下去真有可能挨揍。
李治离开,江南传来急奏——外族人在海边煮盐。
李世民看到奏折,道:“我怀疑又是五郎失言。长安也不是今年才有昆仑奴。改天我见着他,定把他的嘴缝上。”
房玄龄:“煮的盐少,无妨。只怕昆仑奴背后的东家也是外族人。”
李世民摇头:“不会的。江南府衙的人都插不进去,外族人更无法同江南盐场的人抢生意。定是当地人买的昆仑奴。”
话虽如此,李世民仍令江南府衙查清楚背后东家。
下午,谢景就把轮椅送到张杨里。
谁知他前脚到家,后脚里正的妻子方氏急急找来。
谢早担心阿翁听见后伤心,低声提醒:“里正的身体也不好。”
谢景大步迎上去:“出去说!”
作者有话说:
开了年代文,七万字了,名字叫《今天后妈作妖了吗》,有宝子反映说不错,大家感兴趣可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