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手擀面 谢景早已看
王家姊妹把烤鸭和素菜送上去,苗十一从后院跑来:“东家,你吃啥?”
此时离饭点约莫还有三炷香,一楼只有几个客人,很是安静,小六在楼上听到这句话便从楼梯口露出头来,“阿兄,我不想吃干饭。”
谢景:“趁着不忙做——做五碗汤面。小六,跟小鸟说也给他们做一份。”
小六返回雅间,苗十一回到后院,客人忍不住开口:“汤面是何物?”
谢景本能想说汤饼,忽然想起唐人把水煮的面食统称为“汤饼”,好比把隔水蒸的面食统称为“蒸饼”。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为了便于区分,我就把热水煮的长条面食称为汤面。也不用担心同冷淘混作一谈。”
过水凉面便是“冷淘”之一。
客人不禁说:“是要分开。不然你在这里说一句汤饼,厨子还要过来询问哪种汤饼。”
一炷香后,鲍大进来端菜发现马员准备把面块擀成薄片,忍不住说:“掌柜的不是要吃汤片啊。掌柜的要的是面块搓成细条。”
苏二叫他先把菜送过去。
彭安打开陶锅上温着的笼屉拿一碟全麦馒头。苏二眼角余光瞥到馒头上的麦麸,赶忙问:“你吃还是给客人?”
“几位李公子的随从啊。”彭安想起那些人皆有官职在身,明白苏二为何想要拦下他,“掌柜的说可行。”
苏二:“那你送上去八个。同他们说没有白面炊饼,要是吃不惯,我们蒸米饭。”
王家姊妹进来,姐姐表示她可以送过去。彭安摇摇头,“你等着端菜。那些人是东家的亲戚,他们来过多次,我知道咋应对。”
到了楼上,彭安老老实实解释一番就满含歉意地等着吩咐。
禁卫宽慰道:“不怪你们不曾准备。是我们一声不响地过来。这个饼就很好,比我们吃的软多了。还有吗?再给我们一碟。”
彭安连连表示还有,回到后厨又送上来满满一碟。
再次回到后厨,彭安发现室内只有他们四人和小孩阿牛,便问出心底疑惑:“他们平日里用的饼还不如我们的吗?”
苏二听人提过有些蒸饼邦邦硬,也在以前待过的酒楼见过大片大片的麦麸在面粉里头很显眼,“他们用的麦粉不如咱们磨得细,麦麸剌嗓子,也不如咱们蒸的煊软。”
马员把擀出来的面片折成长条,鲍大进来报菜名,正好看到马员切面。
彭安切好半份烤鸭递给鲍大,马员把切好的面条抖散开,又细又长,鲍大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以为是用漏勺压出来的。”
彭安:“上菜!”
鲍大险些忘记,赶忙给客人送去。
苏二趁着一口铁锅空着,他快速煎几个鸡蛋,加入两瓢热水,马员拿一把周仲朴送来的小青菜放进去。
五份清汤面出锅,马员叫王家姊妹一份份送上去。
姊妹二人各端一份面送到楼上下来,谢景冲她们招招手,“雉奴的那份面拨给我三成,他吃不了那么多。”
王家姊妹到后厨把面分好,彭安给谢景送过去。
客人进门看到谢景吃得细长条,不由得移到柜台旁,“掌柜的,这是何物?”
谢景:“小麦粉做的汤饼。”
“怎么同我见过的不一样?”客人疑惑。
随后进来的客人瞅一眼:“同漏勺相似的模子可以压出这么细的。”
那位客人摇头:“模子压出的汤饼我也用过。哪有这么长。掌柜的,这一根得有两尺吧?”
谢景:“没有。最多一尺半。”
自家案板有多宽,谢景还是记得的。即便面团的韧性极好,也不可能擀出案板太多。
一楼十几位客人猛然看向谢景。
谢景懵了一下,“——很长?”
众人异口同声:“长!”
离他最近的客人忍不住问:“你不会不知道吧?”
谢景:“我知道。也在西市里头吃过汤饼。是不如我的这个长,我以为没做那么长。诸位的意思,旁人不会这样做,亦或者说做不到这么长?”
众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谢景突然不知从何说起。
原先谢景以为小麦在唐初是杂粮的缘故,吃面的人没有吃小米和大米的多,研究面食的人少,再加上面粉磨出来多是做饼,面条还没发展到手擀面。
客人看着谢景的面条又白又细裹着油花亮亮的,看着就有食欲,便问谢景价几何。
谢景微微摇头:“不卖这个。后厨忙不过来。况且也不好定价啊。”
客人:“一份十文?”
谢景笑道:“一文钱可以买一斤麦粉,可以做四份汤饼,单看食材十文多了。实则需要两人揉面。要是一个人做,只够我们自个用。”
谢景的酒楼菜价算得上西市前五,胆敢进入的客人非富即贵。不差钱的客人便问:“我出五十文买一份要等多久?”
坐在北边品尝鸭肉的客人高声道:“三炷香。我刚进来伙计就问谢掌柜吃什么。我们的菜快凉了,这份面才送上来。”
客人惊叹:“这么久?”
谢景:“做这个也很累。所以我自己也不常用。足下等得了,我叫他们给你做一份?”
又有三位客人进来,“先把我们的菜做了。”
鲍大拿着菜单过来示意几位北边请。
北边还有两张空位,三位客人占据一张桌子,瞥到隔壁桌上的鱼羊汤,“一份这个。再来一份红烧肉,一坛酒。”之后看向两位友人。
两人选择半份烤鸭,一道鸡蛋豆腐,一道韭菜炒鸡蛋,又要一份葱爆羊肉。
鲍大下去,谢景看向柜台旁边的客人,无奈地问:“要不明日午时三刻过来,我叫他们给足下做一份?亦或者足下再等等?这会子客人最多。”
又有客人进来,这位客人担心被等着吃菜的客人们撵出去,“是我来得不巧。”颇为遗憾的说出来,便同友人找个空桌坐下。
殊不知楼上的李愔也被面条的长度惊到。
这小子觉得好玩有趣,手擀面又远比手搓的劲道,用了油乎乎的烤鸭来上一口清汤身心舒畅,这小子越吃越喜欢,一口气干掉半碗。
李恪提醒他慢点,小雉奴抱起碗喝汤,李恪又赶忙帮他托着,端的怕小孩没拿稳,面汤洒下来,面碗砸到身上。
李愔不想被小不点比下去,缓了两口气,又把剩下半碗吃得一干二净。
哥俩放下碗筷都忍不住打个饱嗝。
李恪松了一口气。
小六拿出雉奴身上揣的手帕给他擦擦嘴。
谢景不曾同小六提过李愔喜怒无常,小六以为他是个老实孩子,就要帮他擦嘴。李愔不要被当成小屁孩伺候,赶忙找出自个的手帕,擦干净了,学着小六把脏的那一面折起来。
小六发现小不点的手油乎乎的,又叫王家姐妹送来半盆热水和毛巾。
小不点不想洗,小六攥住他的手按到盆里,小不点气得咬他。小六吓唬他:“我告诉你五叔,你是个脏小孩!”
小不点消停下来。
可惜这一招在宫里不好使。
前几日在太极宫用饭,李承乾这样吓唬他,小不点立即起身找五叔。李承乾赶忙把他拽回来,胡扯酒楼关门了,过两日他跟五叔说一声,叫五叔在酒楼等他。
小不点记着呢,今早也不管父母兄长忙不忙,用过早饭就要出宫。
李世民也不敢同他解释所谓“过两日”是泛指。否则小崽子铁定认为他言而无信,哭声响彻整个太极宫!
小六因为听到楼下很热闹,谢景很忙,担心小不点下楼,就问小不点如何教鹦鹉说话。小不点来了兴趣给小六当先生。
李愔看到他俩一起玩不带他,挤到小六另一边说他也会教鹦鹉说话。
无人搭理李恪,他到旁边雅间叫禁卫把碗筷送下去。
禁卫下楼,挑着担子的老妪停在酒楼门外,禁卫竖起耳朵,想知道谢景如何应对。谢景勾头看一下筐中的笋,他便从柜台里头出来询问多少钱一斤。
老妪回答一文钱一个。
谢景叫她倒在柜台旁边,数给她十文钱,顺嘴询问是不是在秦岭山脚下挖的。
老妪诚实地摇头,说秦岭远得很,她在城外西边路边挖的。又说那边还有,问谢景要不要。
谢景:“不知道客人吃不吃。先买这些我们自家尝尝。”
老妪挑着担子离去,客人询问谢景是不是加菜。谢景笑道:“明日买一块腊肉,晌午加一道腊肉炒春笋。”
如今许多人家没有铁锅,即便买了厨子也不会用,听闻此话在坐的客人有一半决定明日过来尝尝竹笋。
次日,最先过来的是惦记汤面的那位。
午时三刻,离饭点还有一个时辰,谢景就叫苏二和面。
苏二心里寻思,谢景和小六晌午不吃,晚上一定会用汤面,就趁机多和面,切好之后分出一份,余下的放柜子里。
这位客人也不好意思只要一份面,所以一份十文的面呈上来,他又要一份素菜和半只烤鸭。
苏二手劲不小,又因内心对谢景充满了感激,不但给他吃住,还教他安身立命的本事,是以面被他擀得硬邦邦的,非常适合胃口极好的人。
这位客人往常用的汤饼短粗软趴趴的,要是硬的就是里头没煮熟,谢景的面煮透了仍有嚼劲,虽是清汤,但配上烤鸭正合适。以至于这位客人吃得同李愔一样满足。
吃完付钱,这位客人又劝谢景在主食当中加一份汤面。
谢景点点头:“容我再找两个伙计。如今厨房五人正好。倘若挤出时间日日做面,他们的身体吃不消。我养出一个厨子来可不容易。”
这位客人也是商人,很清楚好的伙计只能看运气,他也不好强求,便表示日后想用面食,他就早些过来,不耽误伙计做菜。
做生意啊,没有把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何况客人也妥协了,谢景便答应下来。
这位客人平日里也忙,之后整个二月也只来三次,每次都要一荤一素一碗面。又因他来得早,邻居们还没开始忙碌,最后一次被在路边闲聊的几位邻居看见。
当天下午,鲍大等人离去,谢景在厨房询问苏二:“我再找一到两个人做面食如何?”
苗十一忍不住说他会。
谢景:“你手劲小,擀一剂子不费劲,但擀四五剂子,你的身体吃不消。”
苏二不禁说:“如今谢姑姑和周叔闲着无事,不如叫他们做拉面,晒干了送过来。过些日子我们做熟了,不用十一搭把手,十一可以做别的点心。一份五六十文,比面值钱。”
谢景笑道:“客人就想吃手擀的鲜面呢?”
苏二宁愿多做几个菜,也不想做面:“一份十文说起来不少,可是跟咱们酒楼不搭啊。”
谢景:“其实我赚钱的法子不少,也不差这点钱。你要是这样说,回头对面和隔壁邻居再问我怎么把汤饼做那么长,我就照实说了?”
苏二恍然大悟:“原来您在这里等着我们?”
“厨房是你们几个的地方,我要把汤饼的做法说出去,自然不能越过你们啊。”谢景笑着拍拍他的肩,“歇着吧。我该回去了。”
马员赶忙递给他个纸包:“这个是晌午做的面。东家和小六公子晚上或明早煮了吃掉,省得和面。”
谢景收下便牵着他的小马走人。
三日后,苏二给谢景做了一份面,他提前吃好可以招呼客人,省得晌午和晚上一块用,久了把胃折腾坏了。
也是因为用得早,又被邻居看见,到门边询问他:“又吃汤饼啊?”
谢景笑着点头。
北边邻居听到“汤饼”也来了。他们不好意思直接询问做法,就称赞谢景的面汤看着很不错。
谢景趁机把煎了鸡蛋加开水煮面,以及和面加点盐和碱的小技巧说出来。如今的麦粉做面条容易断,不做拉面,只是做手擀面也要加点碱和盐进去。
几个邻居想要回去试试,就向谢景告辞。
谢景笑着点头。
几人愣了一瞬间,瞬间明白过来,谢景早已看出他们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