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哥哥是我的
陈在在的心头下起一阵暴雨。
他扁扁嘴巴,哭着朝隋妄扑过去,脚上的小拖鞋却跑掉了一只,眼瞅着脚丫要踩到碎玻璃。
“别动!”隋妄喊住他,膝盖向前正好跪到一块玻璃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几秒后,咚咚声在前方响起。
一只小手捂住了他的腿。
陈在在还在哭,边哭边打抖,但是跪下来很努力地想帮他捂住流血的膝盖。
捂也捂不住,有血渗出来流到他手上。
他看着手心里的血,偏过头在肩膀上用力蹭了下眼睛:“对不起……我……我……”
“你什么啊。”隋妄一把将他搂了过去。
小孩儿湿湿热热的脸蛋闷在颈窝,哭泣间能感受到他无助的抽动。
“害怕了就跑……”隋妄无奈,“要跑也是往我这跑,跑到没人的地方有什么用。”
“跑到哪里都没用……”陈在在绝望地说。
“怎么会没用。”
“为什么害怕?告诉我。”
陈在在不想说,或者是不会说。
很多小孩儿即便是在情绪稳定的情况下都没办法准确地描述出一件事,更何况他现在惊魂未定。
安小满和严衡靠过来,眼里满是担忧和愧疚。
隋妄一只手抱起陈在在,另一只手拍拍安小满的肩:“跟你没关系,别瞎想。”
眼下的情况实在不适合说什么。
隋妄把陈在在抱到屋里,脱掉他的上衣,拿毛巾给他擦脸,又给他的手上药,最后才处理自己。
他用棉签去沾膝盖上的伤口,陈在在疼得不停撅起嘴给他吹风。
隋妄好笑,拿棉签在他鼻头刮了一下。
“行了,没多疼。”
“对不起……”陈在在垂着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
“会吐?”隋妄说,“害怕就会这样,我以前也这样。”
陈在在张大嘴巴。
“哥哥也有害怕的事吗?”
屋里没别人,严衡和安小满在另一个屋。
隋妄给自己擦伤口的手一顿,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有的。”
“是什么?”
“我爸妈在我面前死掉了。”
“烧死的。两个大活人变成两具焦尸。”
那个过程很漫长,很惨烈,很……折磨。
从他们的车坠崖到救护车和警察赶到,有将近四十分钟,隋妄全程都是清醒的。
他爸妈被烧了四十分钟,他就看了四十分钟。
梁城把他拉起来问他发生了什么时,他正在咬舌自尽,一张嘴满口的血。
“刚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我闻到肉味都会吐。”隋妄把药箱收起来,漫不经心地笑了下,“我以前很爱吃肉的。”
陈在在难过地扁起嘴巴,幼小的心脏疼得快要碎掉。
一抽一抽地疼,连皮带肉地疼。
比吃不饱饭、睡冷冷的床还要疼。
他有些颤抖地伸出小手,捧住隋妄的脸,觉得那双漆黑沉默的眼睛,像两块黑乎乎的墓碑。
“那现在呢?”陈在在问。
“现在什么?”隋妄笑着自嘲,“现在能不能吃肉了?”
“现在还害不害怕。”
隋妄僵住,抬眼看向他。
目光只交接一秒,他又垂眸处理伤口,垂眸的瞬间泪浸眼眶,没人知道这滴泪曾经来过。
“……现在还好。”
他语调恢复平稳,问陈在在:“能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了吗?”
“我知道了!”安小满在外面敲门。
陈在在又吓得往后缩。
隋妄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安小满焦急地比划:“他刚才应该是应激了,我和他玩挠痒痒的时候,他笑得太厉害,我捂了一下他的嘴,他好像是害怕这个。”
“知道了,我来处理。”隋妄已经扭过头了,还是转回来对安小满和严衡说了句,“他受过很多伤害,以后还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事应激,但你们也不要因为这个对他太小心。”
过分温柔的对待是一种善意的“霸凌”,时刻提醒他,我们面对你时要小心翼翼。
门关上,隋妄走回陈在在身边。
伸出手隔着很远,做了个捂他嘴的动作,“你害怕这样,是吗?”
陈在在沉默一会儿,点点头。
“陈建民……经常这样?”
又沉默一会儿,陈在在嗫嚅着开口:“我以前爱哭……因为饿,因为冷,他们不喜欢我哭,说我烦,就会堵住……”
“用什么堵住,这样捂着吗?”
“有时候是这样,有时候……用毛巾……塞到嘴巴里……”
隋妄黑着脸,手指关节捏得直响。
“多久?”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问出这两个字的。
陈在在不愿意说,不想回忆,但隋妄问他就强撑着回答:“不哭了就会拿出来。”
“有一次,他们忘了,塞了一晚上……”
“我感冒了,鼻子不通气……嘴巴也出不来气……很疼……”
小孩子形容不出来那种张大嘴巴却无法呼吸,只能从毛巾和嘴的缝隙里拼命吸入一点氧气的感觉,那种肺部被攥住生不如死的感觉,他只会说疼。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好像此时此刻也在窒息。
“把我卖掉那天,我有哭很久,他就捂住我……到了你家,你奶奶也捂住我……然后刚才小满哥哥也捂住我……我以为……我以为又开始了……”
幸福的日子结束了,他又要过回原来那种生活了。
“好了别说了。”
隋妄把他抱进怀里,拥着他的右臂有些颤。
“没有开始,也不会开始,你再也不会过那种日子了。”
“我替安小满和你道歉,他不是故意的,他在和你玩。”
“你捂回来好不好?”
隋妄抓着他的手来捂自己的嘴。
可陈在在触电似猛然挣脱:“不要!喘不过气……很难受……”
隋妄心里又酸又软。
想起上午给他发工资的时候,也拿他打过哇哇,但反应远没有现在这么激烈,就只是躲了一下。
“我也捂你了啊,怎么不害怕?”
“哥哥不一样。”
“哪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陈在在坐起来,两只小手搭住他的胳膊,急得语无伦次,“哥哥是哥哥!我和哥哥亲!哥哥是我的……我的……我的……”
喔半天也没下出来个蛋。
隋妄起身走到衣柜前想给他拿件衣服穿。
“哥哥是我的全世界呀!”
洪亮到震耳欲聋的一嗓子砸进耳朵,隋妄开柜门的手停在那里。
有轻轻晚风和小孩子的重重喘息流过他的心脏,溅起一朵细小的涟漪。
然而隋妄只是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你刚多大,还没看过世界呢,就知道全世界了?”
陈在在像个泄气的皮球般瘪了下去。
“你不相信我吗?”
“我没有很大,我还很小,但我很小的世界里也全是你啊,我只有你啊,我没有在说假话。”
“行了。”隋妄拿着件毛衣走回来,套到他头上。
“带你去个地方。”
夜里十点,下了点小雨。
梁城把车停在一面水泥高墙前,降下车窗让雨丝吹进来:“打过招呼了,用我跟你们进去吗?”
“不用。”隋妄下车,弯腰从车里抱出裹成一个球的陈在在。
他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打着把黑伞。
狱。
在他身后,两墙之间是一道深黑色的厚重铁门,门边牌子上用烤漆刻着四个大字——南山监狱。
“这是哪里?”陈在在探着小脑袋往前看。
“进去就知道了。”隋妄说。
进去之后有专人接引,走探视通道,经过一道道关卡,最终来到探视间。
隔着一面透明玻璃,陈建民从一道小门里被狱警带出来。
脚链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穿着黄马甲,戴着手铐,胡子拉碴,剃了光头,眼周和嘴角全都被打青了。
隋妄明显感觉到陈在在瞬间僵在自己怀里,傻呆呆地望着陈建民,然后就开始抖。
“不要……走……哥哥快走……”
“不要在这里……”
陈建民睁开乌青的眼睛,看到他们,先是一愣,而后猛地扑过来。
“陈在在!小杂种你还敢来!”
他疯狂锤着玻璃,不顾狱警的拉扯,眼眶瞪得几乎扯开,恨不得一把掐死陈在在。
“我们家被你毁了!你哥也被你害死了!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养你那么多年!你把你爸送进监狱……你还是人吗!你还是人吗!!!”
“老实坐好!”狱警一棍子下去,把陈建民楔进椅子里。
陈在在吓得大哭,不停往隋妄怀里钻,求他带自己走。
“怕什么,我还在这呢。”
隋妄不仅不抱他走,还把他放下来,让他站到玻璃外的台面上。
刚站上去陈建民就扑过来,拿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瞪着陈在在。
“看着他,跟我说。”隋妄站在陈在在身后,攥着他的肩,修长的手指按住他的额头,几乎是逼他和陈建民对视,一字一句地教:“你们死不死,和我没关系。”
“我……”
“说!”
“啊!”陈在在一哆嗦,磕磕巴巴地重复,“你们死不死……和我没关系……”
“大点声。”
“你们死不死……和我没关系!”
“我不要你做爸爸了。”隋妄教第二句。
“我不要你做爸爸了……”
“大声说,嚷出来。”
陈在在咬着牙,双手攥拳:“我不要你做爸爸了!我不要你做爸爸了!”
“最后一句。”隋妄撑开他的眼皮,在他耳边教导,“你跟他说,你去死吧。”
“你……你去死吧……”
“再说。”
“你去死吧……”
“再说。”
“你去死吧!!!”
第一遍还是弱声弱气。
第二遍开始好了一些。
到了第三遍简直就是在喊。
不用隋妄再教,陈在在自己看着陈建民,喊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用力。
“你去死吧!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去死!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滚烫的泪从眼窝里奔涌出来,他叫喊,嘶吼,泪流满面,甚至扑到玻璃上拿自己孱弱的拳头去砸、拿脚去踢。
南山山顶刮来呼啸的风,像是加油打气,又像心痛垂泪。
陈在在还是在抖。
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恨。
他脑中闪过许多画面,爸爸妈妈和陈鹏飞丑恶的脸。
经年累月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恨。
被捂住嘴巴的恨,被卖掉的恨,被虐待的恨,在他身体里发炎、溃烂,沤烂成疮。
他不会表达,不会发泄,他疼得乱转也找不到一个出口,直到隋妄出现,一点一点引导着他,如同剜掉鲜嫩青草上的一枚虫眼般,把这些恨从他心上挖走。
嗓子喊哑了,泪水灌进嘴巴。
手上的冻疮被砸破了,玻璃上糊出一滩血。
狱警终于赶来制止他们。
陈在在眼前发黑,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的血味,一股力量猛推向他,身体轰然下坠。
最后的意识是隋妄接住他的手臂,还有一个落在额头的吻。
不是他强买强卖拿脑门去撞隋妄嘴巴的那种亲法,而是隋妄主动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小下,对他轻声说:“都结束了,乖乖。”
陈在在当晚回去就发了高烧。
温度计一量,39度。
安小满给他打上吊瓶,隋妄在床边守着。
一直守到凌晨三点,温度终于退下去。隋妄起身活动活动酸麻的腿,也没再折腾,直接躺到床上挨着陈在在睡了。
刚躺上去陈在在就说:“去死!”
?
造反了?
隋妄歪头看他。
没醒,皱着小眉头在梦里耍凶呢。
喊上瘾了这是。
隋妄心疼又好笑,故意和他唱反调:“不死。”
陈在在:“去死。”
“就不死。”
“死——!”嘴巴一扁就要掉珍珠。
隋妄赶紧:“好好好,死死死。”
陈在在赢得胜利,一翻身把自己拱进他怀里睡沉了。
“哎……”隋妄架着一条胳膊,无所适从。
他从小到大都自己睡,很不适应怀里有坨人。
尤其这人还挺胖乎,活像胳膊底下夹头猪。
他伸手拍着小猪的后背,听着小猪有些可怜的呼噜,脑中又响起陈在在白天那句话。
一
——哥哥是我的全世界呀。
这句话没有让他欣慰,反而是他的负累。
很显然,这个年幼的孩子把他当成了一切,当成了生活的支柱,活下去的希望。
但被人叫哥哥,和真给人做哥哥,是不一样的。
前者代表岁月稍长,后者意味着责任重大。
可对隋妄来说,陈在在只是一个在他的良心和能力都充足的情况下,随手救下的小弟弟。
就像他爸养大严衡,他也会养大陈在在,包他吃住,供他成才。
他们的关系仅限于领养人和被领养人。
他不想、也不能更进一步。
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他排斥再和任何人产生所谓血浓于水的链接,建立亲密关系的结果就是早晚都会失去。
而失去的痛苦,比拥有时的幸福强烈百倍,这是一笔性价比极低的买卖。
情感浓度的不对等,在任何关系里都会让人痛苦。
陈在在会因为得不到同等浓度的爱而失望,自己也会因为他一天比一天炽热的眼神而困扰。
或许该抽身两天,让彼此都缓一缓。
隋妄拿出手机,给他在国外的复建医生发消息。
-林医生
-你之前一直催我去做的检查,安排一下,我明天过去。
医生回得很快:小隋先生准备待多久呢?
-一周吧
【撤回】
-三天吧
【撤回】
医生:?
隋妄终于发出一条没来得及撤回的消息:一天吧,一天能做完所有检查吗?
医生:做不完呢。
-做不完就删几个项目
医生:好的呢【微笑】
作者有话说:
哥:这样下去完了,我得走了
在在:好的,走多久? 哥: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