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让他滚,我给你
独自离家在外闯荡的孩子,硬装了半年大人,看似一天比一天独立坚强、自由洒脱,其实在大人没有看到的地方,自己悄悄地吞咽了数不尽的难过和心酸。
陈在在倔强地看着隋妄,可是眼泪就是不听使唤。
那些泪滴成群结队地跑出来,把隋妄的所有愤怒全都浇熄。
弟弟的眼泪简直就是能把他格式化的程序。
只需要一滴泪,就可以把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全都从隋妄的脑子里抽离出去,只剩心疼一种情绪,只剩哥哥一种身份。
那一刻的本能,深植肌肉和骨骼里的惯性,他作为一个哥哥作为一个父亲的底层代码,还有过去十二年光阴,统统迫使隋妄抬起手,想要捧住弟弟潮湿的脸。
可陈在在躲开了。
赌气似的超用力地别开脑袋,一大串眼泪被甩到半空。
隋妄的手停住,慢慢垂下。
“我只给你写过三封信,是因为我只在那三个时候想到你可以不哭出来。”陈在在低着头,红着眼,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积攒够勇气,抬起脸来看向他。
“你说的对,我就是缺爱。”
“我立不起来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不管我装得再好,笑得再开心,走过再多地方,做过再多有意义的事,也不能改变这点,我就是没有爱就活不下去!我就是个离不开你的可怜虫!”
没人想亲口承认这种事,陈在在说出来时难堪得想钻进洞里。
“这半年我像精神分裂了一样,不是像,可能我就是精神分裂,毕竟是高云磊那个疯子的种。”
“白天我好好的什么事儿都没有,看山看水看风景交朋友,一到晚上,都不用到晚上,只要天一暗,我走进房间,就会莫名其妙地大哭。”
看着单人床哭,看着只有自己一个的枕头哭,看到杯子里的是水不是黑糖啵啵也要哭,哭完第二天顶着红肿的眼睛戴着墨镜告诉自己:今天太阳真好也要开心起来啊!
这半年他就是在虚假的开心和真实的眼泪里反复横跳,不断逼迫自己适应孤独适应没有隋妄的生活,后来发现根本就适应不了。
如果这场旅行是他和他自己的博弈,如果他出发的初衷是想让自己脱离爱独立活着,那结果就是满盘皆输,输得彻彻底底。
“我走遍千山万水想让自己变得强大独立,不再向你索取100%的爱,结果到头来我发现我就是一天都离不开你,我就是少了1%都活不下去。”
“我每次给你发消息你回复得都很冷淡,我看着你来回来去的那几个字,真想一头磕死算了。”
“我给你写信,你不回,他们都回了就你不回,信寄出去到你手里要五天,再寄回来也要五天,从第八天开始我就什么都干不了了,我恨不得住进邮箱里等着。”
“但是等不到,你从来不回我。”
“这样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无数次想回家给你一刀再给我自己一刀!“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燕妮怎么样,这路上的每个人都怎么样,但我活着就是要爱!我就是无能废物立不起来,我这辈子就活一个爱字,你是我想要的爱的全部。”
“但你不愿意给我了……”
陈在在闭上眼,胸口可怜地急促起伏,带着哭腔吸了下鼻子,又委屈又无助,就像个走丢后凭借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家,却发现父母不要他了的小孩子。
“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你一个劲儿地把我往外推,不愿意给我回信,不愿意理我,不愿意再给我爱,你说你没想和我断,但是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除了断之外没有别的结局。”
“有好感就处处看?”陈在在提起这句话就想笑。
“我拿什么和别人处呢?我没有爱了,我有的都给你了,你也不还,不管我怎么往上贴你都不回应,那好啊……”他明媚地笑起来,看着隋妄,忽然有种报复成功的恶劣的快意,“那我就去和别人要,他们肯定有很多很多爱可以给我。”
随着他话音落地,为了配合他的节奏,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咔哒一声,门打开一条缝。
那个奸夫要从里面出来。
“你走吧。”陈在在抛下隋妄走向奸夫。
隋妄脑子里一波又一波的炸弹炸开,炸得他所有神经都跟废墟一样乱。
本就压着火儿,听到弟弟那番剖白又心疼得喘不过气,还没心疼过来弟弟就要让他走,好投向奸夫的怀抱,隋妄顿时火冒三丈,杀气腾腾。
他一把攥住弟弟的手腕,直接把人扯回身边,雄性动物那股争抢劲儿上来后恨不得把陈在在吞进肚子里一眼都不要给别人看一点都不让别人碰。
“你想干什么?你还要当着我的面是吗?”
他粗喘着,额头青筋暴凸,下颌到脖子红成一片。
陈在在这会儿也上头,“是又怎么样?”
“让他滚,我给你!”
“给我什么?给我爱还是给我性?”
就给我这一天还是给我永远?
隋妄面色铁青,浑身血液都跟着狂躁沸腾。
他紧攥着弟弟的手,哑声嘶吼:“都给你!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我是没给你爱还是没给过你性,还是没给你你想要的任何东西?用得着你去和别人要?我到底什么没给你?我有的没有的,只要你要我全拿出来给你了!我这辈子都他妈活在你身上了!”
“那你为什么把我往外推!”
陈在在甩开他的手,两个有情人怒瞪彼此,两双眼睛都支离破碎。
“我能怎么样?”隋妄问他,“我还能怎么样?”
“你长大了,你飞得高高的,你特别好!越来越好!一天比一天好!你和谁在一起都比和我在一起好!我不放你走难道还把你扯回来吗?”
“我关着你强迫你,把你绑在身边让你像那个塑胶娃娃一样一天被我操八百遍你就开心了?”
原本剑拔弩张推到顶的情绪在这句话后轰然爆炸,陈在在直接就被炸懵了,准备好的台词再也说不出口,只剩结结巴巴。
“什……什、什……你说……什么?”
什么塑胶娃娃?
什么一天八百遍?
他哥每天艹一个塑胶娃娃八百遍?!
隋妄不顾他的惊慌失措,向前一步抵着他,终于把埋藏心底最阴暗恐怖不可告人的念头宣之于口:“我说,我不喜欢你变得这么好。”
“你满世界乱窜,我不喜欢。你认识形形色色的人,我不喜欢。你在旅途中结识志同道合的朋友,我更不喜欢。我养大的,我不想和别人分,给别人看。不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你的所有感情,你的哭你的笑你的眼泪,都应该是属于我的,我一个人的。”
“什么燕妮、乔乔、约翰、李奇、小娜、璐璐,还有那两条你救助的丑狗!”隋妄越说越生气,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会交到新的朋友,你怎么就那么能交朋友?”
“你要我跟你一起走?”隋妄冷笑,觉得他弟弟特别单纯,“你怎么想的呢?”
“我多看一眼你和他们的相处,看到你对他们的笑,我绝对会把他们全都杀了,眼睛抠出来扔在地上踩碎,我让他们下辈子都不敢再出现在你面前!”
“你问我到底想怎么样,想你怎么样?”
“陈在在,我告诉你。”
他抓住弟弟的肩,低下头,高大的身形只是一片影子都能将弟弟完全笼罩。
陈在在从哥哥的眼中看到自己。
隋妄说:“我想要你永远都围着我转!”
“永远永远,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围着我转!这才是我想要的,你明白吗?你还能给吗?”
房间里很静,两人的心跳声特别响。
哥哥粗重的喘息磨着弟弟的心,弟弟呆怔的反应也让哥哥从头凉到脚。
隋妄就如同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往前是悬崖,往后是峭壁,跳下去还有刀阵长矛等着,他找不到别的出路,于是他拿把刀把自己剖开,把所有的阴暗和偏执都血淋淋地掏出来给弟弟看。
他以为这样就能求弟弟不要走,不要去找别人,却忘了这些东西于现在的弟弟而言是太过沉重的束缚和枷锁。
“我……”嘴唇动了动,只吐出这一个音。
隋妄摸到陈在在后背全是冷汗,无措地放开他,退后到安全距离。
陈在在完完全全地呆怔住了。
白着一张小脸,眼睛瞪得很圆,用力咬着嘴唇,就那么直勾勾又呆愣愣地盯着他哥看。
隋妄看他这样,还以为他被自己吓坏了,“别怕,我不会——”
“会”字还没落下,陈在在抓住他。
隋妄看向弟弟,陈在在张嘴吐出一个字:“哥。”
下一秒猛地跳到他身上!
与其说是跳,还不如说是撞,跟只小牛犊子似的往哥哥身上扑。
扑上去了就整个儿缠住,双腿夹腰,手臂圈住哥哥的脖子。
隋妄条件反射地兜住他屁股,抱着他一步步往后退,先撞倒了衣架又撞到衣柜,最后小腿抵住床沿,陈在在看了一眼直接把他摁倒在床!
那么半天没说话是因为陈在在要爽炸了。
从刚才开始,从隋妄那一大串不喜欢开始,陈在在的脑子就不转了,再也思考不了任何事,脑袋瓜里嗡嗡嗡嗡跟进了蜜蜂似的来来回回只有两个字——好爽。
好爽好爽好爽好爽好爽……
爽到他想吃人,更想被吃。
一口一口狼吞虎咽地吞掉哥哥的血肉,和哥哥彻彻底底地融为一体,流落在外的孩子回到他的全世界的方式,是把全世界都吞进肚子里。
“在在……”
隋妄一愣,后半句被堵在口中。
温热的唇舌不管不顾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牙齿抵开唇瓣,隋妄很快反应过来,放开口腔,接纳弟弟,却没想到陈在在并没有要吻他,代替一个吻的是剧烈又血腥的撕咬。
先是下唇,再是上唇,尖锐的疼痛随着血腥味蔓延。
隋妄不用看就知道自己嘴唇上肯定全是口子。
可咬完嘴唇还不够。
陈在在哭着呜咽一声,伸手掰开哥哥的嘴,舌头伸进去勾住他的。
隋妄撩开眼皮,陈在在霸道地看着他,那表情明显就是在下命令:伸出来给我咬!
纵容地眨了下眼,隋妄遂了他的意。
做好被咬得更狠的准备伸出去。
可这一次,陈在在只是用舌尖依恋地舔了舔他。
“你这张嘴以后要是再不会用我就给你缝上!”
陈在在恶狠狠地说着威胁的话,说完就开始嚎啕大哭。
连个预备式都没有,上来就是撕心裂肺的哭嚎。
嗓子哭得好哑,满脸都是泪,身子也跟着一颤一颤地抖。
隋妄的心碎成好几瓣,怎么哄都哄不好。
正手忙脚乱的时候,房间门突然开了。
“咔哒”一声,门板打开一条缝。
没有敲门也没有按铃,而是有人直接拿着房卡刷开了他们的房门。
隋妄立刻把弟弟护到身后,看向门口。
靳寒向来守时,说十分钟就十分钟。
十分钟一到,他推门进来,连个招呼都没打,径直往里走。
路过隋妄时他毫不抱歉地抱了下歉:“抱歉,听起来还要哭很久,但是他该吃早饭了。”
隋妄愣了足足有半分钟:“谁?”
“好人好事小标兵。”
靳寒已经走到浴室门口,手放到门把上,唰啦一下拉开门,裴溪洄乱七八糟地摔了出来。
他小脸红扑扑听得正高兴,听到精彩处还连声喝彩直拍大腿,别提有多美。
靳寒进来后那两口子的声音就停了,靳寒说话声音又小,裴溪洄什么都听不到,急得上蹿下跳。
倒霉孩子在浴室找了一圈,找到放牙刷的一次性纸杯,他拿过来当传声筒趴到门板上使劲儿听。
结果就是他刚趴上去,门猛地打开,他猛地摔出去,牙杯猛地扣在了他哥裤裆上。
低头看到熟悉的鞋,裴溪洄打了个寒颤,颤颤巍巍地抬起脑袋,对上哥哥烦躁到极点的一双眼。
裴溪洄:“我操!”
靳寒冷笑,捏捏他的耳垂,把他拉起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确实欠操,走了。”
他带着弟弟二话不说就往外走,不看隋妄不做解释不多留一秒。
趁隋妄没反应过来还不走,等他捋明白是怎么回事得和自己打起来。
到时候两个当哥的在屋里大打出手,两个惹事的破孩子就给各自的哥哥递工具外加摇旗呐喊。
想到这里靳寒连忙加快脚步,但浴室到门口这条路怎么就这么长。
刚走到一半就听隋妄轻嗤一声:“你们站住。”
听语气就知道他全都明白了。
靳寒脸不红气不喘:“还有事,下次聊。”
“谁要和你聊!”隋妄都气笑了,“你不解释解释为什么你俩在这儿吗?”
靳寒:“路过。”
裴溪洄:“借浴室!”
陈在在:“找我喝酒!”
一句话炸出仨答案,隋妄扭头看陈在在:“问完他们就是你了,你急什么呢宝贝儿?”
陈在在立刻把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刚哭完还挂着泪珠子的眼睛嘀哩咕噜乱转。
隋妄转过身,“那条消息是你发的吧?裴溪洄。”
裴溪洄立即以小猪拱地的速度把自己拱进哥哥怀里,“什么消息?消什么息?我不知道啊!我手断了!”
靳寒跟夹个包似的把他夹在胳膊下,另一只手在他嘴上抽了个小巴掌,“别乱说话。”
“行了,我没有要兴师问罪。”隋妄现在的心思全都在弟弟身上,不想计较别的。
而且他知道裴溪洄搞这一出是为了替他哥还当年那几车酒桶钱。
他对裴溪洄说:“谢了,回头给你提辆车,想要什么让你哥告诉我。”
裴溪洄:“不用!你给小手套。”
“谁是小手套?”
小手套乖乖举起手:“在这儿。”
隋妄回过头,看到一脸纯良的弟弟。
不仅到处交朋友,还让朋友给起小名儿。
他双手抱臂,明摆着就是十分生气。
“呃……”陈在在拿出手机一顿戳戳戳。
隋妄放在口袋里的手机贴着大腿震动起来。
一开始只是震一下,之后是第二下第三下第五六七八下……震到最后把手机给震卡了,隋妄拿出来的时候看到屏幕上一堆消息在往外弹,伴随着久违的小猪app的来信提示音。
“汪汪,我想你啦。”
“汪汪,我想你啦。”
“汪汪,我想你啦。”
…… ……
好多好多句汪汪我想你啦一起响起来,混乱交叠的童音挤满整间屋子,也挤满隋妄的心。
隋妄的眼睛当时就红了。
他看了眼弟弟,点开小猪app。
【叮——您有一项新的作业要批改】
这句话后面跟着个红色的数字:258。
陈在在一口气上传了258份日记给他看。
隋妄声音哽咽:“这是……”
“我这半年的日记,上传时设置了定时,我当时还以为,没有机会给你看了。现在都发给你,能充当一次我的免死金牌吗,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