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我可以咬吗?
陈在在的第一反应是把帐篷关上再拉开,人还在。
再关上再拉开,几双眼睛悄悄朝他看过来。
但陈在在显然没做好见面的准备,他们不想贸然出现给孩子吓到,于是不动声色地继续忙着手上的活儿,好让陈在在能缩回壳里积攒够勇气。
身后的帐篷帘子刷拉刷拉响个不停,隋妄不可能没听见,但他愣是没回头看一眼,还把要探过脑袋去的小狗给按回来。
陈在在缩在薄薄一层帘子里,隔着帘子都能闻到隋妄身上的味道,听到外面说话的声音。
那些气味蹿进鼻腔,那些声音闯进耳中,气味和声音唤醒一场场无法割舍的回忆,仿佛此时此刻只不过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露营。
太阳落山了,他还在帐篷里睡,大人们也不叫醒他,在外面喝酒聊天等他睡饱再一起回家。
严衡问梁城:“包的什么馅的饺子?”
梁城说咸肉冬菇和茴香猪肉,“可惜现在这个季节没有野菜,在在在国外肯定想这一口了。”
安小满把西瓜切好装盘,又用勺子舀炖锅里的黑糖啵啵。
梁城问他冬天哪来的西瓜?
他说棚里的,“隋妄找人扣了个大棚种西瓜,这是昨天刚摘下来的。”
“棚里的不好吃,反季节水果都不好吃。”梁城话里话外都是嫌弃,其实就还是把陈在在当小孩儿,觉得不该给孩子吃反季节水果。
安小满笑了笑:“但是少爷说过,露营就是要吃西瓜啊。”
帐篷里的少爷鼻腔泛酸,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心脏仿佛变成一块脱了线的破布,布在心腔里,线头在帐篷外,他们的一举一动一句话都像在拖拽线头把陈在在的心扯得七上八下。
他闷在帐篷里想了很多很多。
要出去吗?
出去后要说什么?
会不会尴尬?会不会难堪?会不会产生隔阂?
会不会说起那天的机场送机?
他们如果想我回去,我又该怎么回答?
梁城年纪大了受不住打击,严衡从始至终没做错什么,小满哥哥一直站在我这边,是真心疼我。
想来想去又把自己想进了死局,他成了必须要退步的那个,不然就是白眼狼无情无义。
“还想在里面睡个回笼觉吗?”
隋妄拉开帐篷钻进来,把他脑中的一团乱麻全部剪碎,语气自然又带着纵容,“一会儿该吃晚饭了,这么大了,总不能再让我端进来喂你吃。”
陈在在眨巴眨巴眼,眼睛下面有点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哭了,于是匆匆转过身不想给隋妄看。
隋妄进来坐在他身后,把帐篷帘子重新拉好。
他交代过今天这帘子谁都不许掀,要等陈在在自己出来。
左等右等等不到,他只好来拉孩子一把。
给了几分钟的缓冲时间,估摸着弟弟已经快把自己调整好,隋妄凑近些在他右边肩膀后问:“教会小狗定点撒尿了吗?”
陈在在:“还没有。”
目前只学会不可以在沙发和床上尿,一到院子里要给哪片土壤施施肥全凭汪汪大老爷的喜好。
隋妄的语气有些无奈。
“要你把小猪app下回来你就板着脸老大不愿意,要你教会小狗定点撒尿又教不会,我的条件一退再退你还是完不成,哥哥想给放水都不知道怎么放。”
如果是以前陈在在肯定会说:再给我些时间吧,就要教会了。
但是现在他:“我就要看,不给看你就走。”
隋妄一笑:“土匪啊?”
“你不乐意?”
“没,乐意得很。”
身后安静片刻,然后响起衣物摩擦的声音。
陈在在感觉自己左边的腰被碰了一下,一只戴着黑皮手套的手伸过来,搁在他腿上。
紧跟着隋妄另一只手又从他右侧腰那里伸过来,两只手一左一右圈住他,像是从后面拥住他,但是胸口和后背之间又隔着安全的空隙。
陈在在上来就要扯手套。
隋妄:“我来,冒冒失失的。”
他右手抓住左手手套,拉开前还提醒弟弟:“真的有点难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随着他话音落下,手套被一点一点扯开。
纯黑皮料移走后露出冷白的皮肤,一道枚红色的疤,渐渐露出全貌。
在手背下方接近腕骨的位置,短短的,但是很深,走向崎岖不平。
隋妄是疤痕增生体质,他身上只要留疤就会增生得很丑,经年累月的时间不会让他身上的任何伤口愈合,只会变成凸出隆起的蜈蚣。
陈在在没法不难过,他都想拿个大橡皮擦把那道疤从隋妄手上擦掉。
这样意气风发有魅力的人,却顶着这样一道疤,不管走到哪里,在说什么,别人都会或有意或无意的盯着他的手看。
那些目光会一遍又一遍提醒他这道疤的由来,就像隋妄在大夏天也很少穿短袖,在陌生人面前露出右手臂上那道旧疤,旁人的注视、打量和探寻,都会让他想起爸妈的死亡。
陈在在什么都顾不上了,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想去摸摸它。
指尖还没触到,手套猛地被全部扯掉。
那道疤被复制了十几道,密密麻麻地印在隋妄整个左手上,密集到几乎看不到他原本的皮肤,只剩一条一条增生的玫红色疤痕。
怪不得他说难看。
怪不得他说会吓到你。
陈在在那一刻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的呼吸停了,心跳停了,瞳孔放大,眼球震动,伸出去的指尖感觉到一股尖锐的凉意,伴随着剧烈的阵痛,仿佛有人暴力撕开了他两根手指,又顺着那道豁口一路撕上去,撕开了他的心腔乃至整个人。他那一刻脑中闪过的只有,这只手以前有多好看。
“怎么……怎么会弄成这样……”
他疼得说话都在颤,转过头的动作都是僵硬的,隋妄对上他那双眼睛,原本准备好的轻松、释然和无所谓的表情全都崩盘。
分开的所有时间,一整个秋天加冬天,枫岛的雪和南法的雨,还有他们错过的两人的生日,全都凝固在了弟弟看向他的那双眼睛里。
他想到陈在在会心疼,但没想到他会心疼得这么不管不顾不加掩饰。
就好像他们之间的怨和恨和隔膜全都没了,此时此刻陈在在只是作为他最亲的人心疼他的遭遇。
迟来的委屈,铺天盖地地奔涌向隋妄。
好好的手变成这样,他就从来没有可惜过吗?
他下手砸之前不知道自己一旦留疤就会增生吗?
右手臂上那道疤还不够他小心谨慎吗?
砸的时候不疼吗?
砸完之后,变成这样,他付出一只手去赎罪,最后发现弟弟是被冤枉的,他白砸了,疤去不掉了,手也永远都不能像以前那样灵活了。
他那一刻就没有一点点的不甘、愤怒和悔恨吗?
有的,统统都有的。
只是被他自己消解掉了。
因为他的情绪失控、不理智不冷静,让弟弟受了这么多委屈,他就不允许自己再产生一点点脆弱的情绪了,但这并不代表他变得强大到无坚不摧,只是装作无所谓,不在意。
现在那层伪装被陈在在的泪水浇湿了。
“还是吓到了吗?”
他抬起右手,揩去弟弟眼角的潮湿,可指腹刚放上去,更多的泪就奔涌而出。
“到底怎么弄的啊?到底是怎么才能弄成这样?”陈在在一下子泣不成声,“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都、你都……你……”
“我什么?”隋妄被他哭得心跟裂开似的,“我什么都行,别哭了乖乖。”
“你一只好手都没有了……”
年纪轻轻的把自己搞成个残疾吗?
隋妄都不知道该怎么哄了,干巴巴地说:“还是有一只的。”
他举起右手,陈在在吓得心都不跳了。
“左手比它还严重?”
“……不是。”隋妄笑着说,“是右手没什么大问题。”
“疼了十三年,你说没什么大问题?”
“嗯。”旁边没纸,隋妄撩起毛衣下摆给陈在在擦眼泪,陈在在低着头看到他的腹肌,裤子拉得很低,露出腹肌下那道收进内裤里的青筋来。
他摸过、舔过、蹭过,现在再看到,迅速瞥开眼。
隋妄不知道他好好的甩什么脑袋,自顾自说:“我去看了心理医生。”
“不是一直在看?有新的诊断结果吗?”
“这次看得很认真。”
隋妄以前很排斥看医生,尤其心理医生,他不想把自己的创伤挖出来赤裸地摆在人前,所以每次都是敷衍了事,隐瞒的比说出口的还要多,但这次不一样。
“我和医生说了全部。”
“小时候的事,现在的事,爸爸妈妈的事,还有……我们的事。”
他说了整整两天,这两天都陷在那些痛苦的回忆里。
陈在在忙问:“医生怎么说?”
隋妄突然笑了下。
笑得莫名其妙,笑里带着自嘲,带着尴尬,还带着点滑稽。
就像病人去找医生说我心脏疼是不是得心脏病了,医生诊断完告诉他只是熬夜熬的一样。
隋妄告诉他:“没什么大事,只是分离焦虑。”
“和其他心理问题相比无足轻重的一个病,发作起来不会多痛苦,只是有点心慌和焦虑而已,没人会像我这样反应这么大,甚至矫情到手疼,所以以前的医生从来没往这方面怀疑过。”
但陈在在不是医生,他陪了隋妄十三年,他立刻发现问题的关键。
“医生有没有说,你是从什么时候有这个毛病的?”
隋妄愣住,眼神明显想回避。陈在在不让,抓住他的下巴逼他看着自己,“说话!”
“……七岁的时候。”
“爸妈把我送出国时应该就得了,但我自己不知道我生病,他们也不知道我生病,换的几个寄宿家庭都不太喜欢我,不会带我去看医生,就一直这么拖着了。”
“这个病没什么好的治疗方法,吃药、催眠、心理调节……效果都不大,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待在让我产生焦虑的人身边。”
陈在在看向他,隋妄哀伤地垂着眼。
但直到最后隋妄也没能永远待在爸妈身边,他爸妈死了。
“然后我就有了你。”
隋妄眉眼间又展开一个笑,他凑到陈在在眼前。
“我想,是你填补了我生命中爸爸妈妈弟弟孩子的所有位置,所以我只有咬你时手才不会疼。”
“我咬你咬得凶,抱得也很紧,你又百依百顺,不管哥哥多过分你都愿意给,是你这种任我为所欲为的态度,给了我一种你永远不会离开的错觉,它像一个魔咒,保佑我的焦虑症不会发作。”
“所以喝酒,抽烟,性,其实都没用,只是用刺激或麻木来分散我的注意力而已。”
“只有你,这话说出来有些老土。”但是隋妄神情专注,虔诚又郑重,“我喝了那么多年苦艾酒,其实治疗方向一直是错误的,sweetie,你才是我的苦艾酒,是治疗我的药。”
“你在我才不会发作,你在我才能好好活着。”
陈在在被说得无所适从,浑身发起热来。
身体像是变成了一块软绵适口的食物,而隋妄的一字一句则是成群结队的蚂蚁,爬到身上一口一口地啃咬他的血肉。
“别这么说,哪就有这么夸张了。”陈在在眼神闪烁,努力想降低自己在他生命中的“功效”。
隋妄绷紧下颌,冷不丁开口:“最近疼痛开始蔓延了。”
“什么?”陈在在的心立刻被揪起来。
“不光小臂,没有受伤的上臂和手,连着整个右半边身体,都会隐隐作痛。医生说,如果任其发展,最后疼痛会蔓延全身,我会被活活疼死也说不定。”
“怎么会这么严重?起来跟我走!”陈在在急了,拉着隋妄就要去医院,“我跟你一起去看医生,我要听听医生怎么说。”
“别急,在在。”隋妄把他抱下来,直接抱到腿上坐好,“嘘,不要急,是很严重,但你知道我听到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陈在在看他。
隋妄:“太好了。”
“?你有病啊!”陈在在气得甩了他一巴掌在肩膀上。
隋妄笑道:“因为我在想,这算不算是给你的一层保障?”
“你总是害怕会再被抛弃,害怕我的爱过期。但你看现在,我不可能抛弃你,我要靠你活着,我看不到你全身都疼,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获得片刻解脱。”
“……”陈在在呆呆地张着嘴。
隋妄捧着他脸的大拇指腹轻轻碰了下他的唇,“我知道这样说很狡猾,很卑劣,就像把自己放在弱势上绑架你的怜爱。但是,如果这样能让你稍微有点安全感的话,哥哥很庆幸得这样的病。”
陈在在彻底傻了,脑子不会转了,程序简单的小机器人处理不了这样复杂的指令。
放在唇上的手指没有被打开,隋妄就试探着低下头,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近到他呼吸时喷出的气拂过陈在在唇间,近到陈在在眼里被他占满。
胸口和后背之间的空隙被挤压殆尽,他从后面拥住弟弟,慢慢地压下去。
陈在在没有反抗,顺着他的力道趴下来,侧身趴在枕头上,只是眼睛始终看着隋妄。
“好乖,好久没有这么乖了。”
乖得隋妄想亲他,想咬他,但最终只是轻轻地抱着他。
不舍得往弟弟身上压,他只让上半身覆在弟弟背上,手臂展开圈着他的手臂,手掌盖住他的手。
“为什么疼痛会往别的地方蔓延?”陈在在很小声问。
隋妄更小声地回答:“可能是魔咒被打破了。”
陈在在看他一眼,又别开视线。
隋妄品出什么,“你想让魔咒回来吗?”
“魔咒不都是不好的东西吗?”
“在我这里我说了算。”
陈在在撇了下嘴。
脸蛋肉被带着鼓了一下。
隋妄看在眼里,喉结滚动,吞咽,痴痴地凑近那还没他巴掌大的脸蛋。
“瘦得都没有肉了。”手指掐住他的脸,“我可以咬吗?”
“……”
“你太得寸进尺了。”陈在在斜眼睨他。
他说乖孩子别这样瞪哥哥,“不用力,不会像以前那样给你咬破,轻轻舔一下好不好?”
手指难耐地在脸蛋肉上一下一下克制地划着,他压着声音哀求:“给哥哥碰碰。”
陈在在又瞪他一眼,瞪完把眼珠转过去。
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但分明就是在等着了。
隋妄欣喜若狂:“是可以对吗?”
“哎呀。”陈在在都烦死了,“问什么问,你怎么这么多话!”
话音刚落,脸上落下一点温热。
隋妄的嘴唇像蜻蜓点水那样在陈在在脸上碰了一小下,一小下就满足了,抱着弟弟舒服地叹气。
“……别压着我,重死了。”
“好的。”
答应得特别利索,起来时却像被按了慢动作。
陈在在:“十年以后能起来吗?”
隋妄笑着起身躺到一边。
帐篷外饺子快下锅了,他俩一点出去的意思都没有,安小满驱使小狗进来叫人。
小狗脑袋顶开帘子,一看你俩躺下了?那我也躺!
它走进来一屁股躺在陈在在怀里。
来使入了敌营半天没回来,安小满以解救来使之名掀开帘子。
隋妄和陈在在和狗抬眼看他,他也进去躺下。
然后就是严衡进来,躺下。梁城进来,躺……躺不下!
“你们谁给我挪个地?”梁城问。
家庭版帐篷,最多躺四个人,他们五个人外加一条大胖狗,帐篷被塞得好像鱼罐头。
隋妄和严衡闻言,动作整齐划一地起来趴到了各自的人身上,腾出好大一块地方,梁城进去躺得舒舒服服。
几个大人就像几片大花瓣,绕着中间的花蕊陈在在躺了一圈。
好几只或粗糙或细腻的手伸出来摸他,摸到了就放在他身上不离开。
没有陈在在预想的尴尬、难堪、隔阂。
他们挤在这顶小小的帐篷里,谁都没说话,却又像说了很多很多。
最后是陈在在被隋妄压得受不了,开口提问:“我们还要这样躺多久啊?”
安小满:“躺到地老天荒。”
“太傻了。”
而且隋妄一直盯着他,拿眼神,拿呼吸,拿直勾勾的目光,把他整张脸都给咬了舔了好几遍。
“救命,谁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啊……”
话音刚落,陈在在听到亲吻声。
“?”他猛地扭过头,严衡和安小满亲起来了!
陈在在十分崩溃:“让你们做点什么没让你们亲嘴!汪汪还没成年呢!”
隋妄:“我成年了。”
“我说的是狗!”
梁城:“狗也爱看。”
狗趴在严衡和安小满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严衡亲得特别狠,张开嘴把安小满整张嘴都给包住,就像狼抓到兔子,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得了。
所有声音都被他锁住,要不是安小满侧头躲这一下溢出喘息,陈在在都不知道他们在亲。
但溢出的这一声并没能让严衡停下。
他扳过安小满的脸继续亲,整个下巴都固定住,让他动都不能动。陈在在再一次红着脸看过去时,严衡正打开安小满的嘴巴往里塞舌头。
陈在在大发雷霆,“这是我的帐篷,你们可真不害臊!”
安小满还好,严衡确实不害臊。
休息日他最喜欢的活动就是和安小满待在屋里,尤其每次拳赛之后,身体里的肾上腺素被调动起来后他满身燥郁没处发泄,能把安小满困在屋里做好几天。
他们家,家人之间没有进门前先敲门的习惯,但严衡和安小满的门,即便是隋妄都不敢不敲直接进,怕看到少儿不宜的画面。
“起来!你够了没!”安小满终于得到空隙一把挣脱严衡,“你大爷的牲口转世吗?”
“俩月没见了,你指望我多像个人?”严衡趴在他身上缓了缓。
为什么两个月没见?
和我有关系吗?
陈在在想问,没问出口,只是伸手握住小满哥的手。
帐篷外的天渐渐黑透,饺子在砧板上都快化了,狗打着呼噜呼呼大睡。
梁城突然问了句:“在在,你换香水了吗?”
“我没喷香水。”
“哦,这样。”梁城笑了下,过了几秒说,“你身上那股小狗味儿,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