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糖瓜要好了,还不快回家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隋妄在心里否认了无数遍,过去无数年的无数个隋妄恨不得一起钻出来冲到陈在在面前齐声呐喊:我没觉得我们过去的十二年是个错误,那是我最开心最幸福的十二年。
但是他沙哑的嗓音艰难地挤出字句,最终传到陈在在耳中,却变成一句把自己彻底剖开的:
“对不起,我那时候很害怕……”
“我是一个非常懦弱的人。”
“我害怕看到他们的血,我害怕他们被烧焦的样子,车祸那晚我躺在雪地里看着他们被烧了四十分钟,从两个有血有肉的人变成两具焦尸,那是我的噩梦,我到现在都没走出来,我废物我胆小鬼我快到三十岁了还是战胜不了它,所以他们一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全乱了……”
“我脑子里全乱了,我特别希望当年死的是我,我说我们的十二年是个错误,是因为,当年我错误地活了下来,错误地把你留在家,如果当时死的是我,活下去的是爸爸妈妈,命运还是会把你送到我家,他们一定会收养你。”
“妈妈比我温柔,会把你教养得很好,爸爸比我厉害,会第一时间就查明你不是凶手,他们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不会像我这样把好好的家搞得支离破碎……”
他口口声声说家,说爸爸妈妈,说错误又说不是错误,其实只是他在出现幻觉精神错乱的状态下,痛彻心扉地想,最错误的是:那场车祸里活下来的是他。
错误的不是陈在在闯入他的生命,而是他闯入他爸妈和他弟弟的生命,在他的愿景里没有他,是他的爸爸妈妈和陈在在组成幸福的一家三口。
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弟弟,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厌弃自己。
自厌和压抑是他生命的底色。
他总是想死不能死,想活不能活,想爱又不能爱。
他手里握着一把刀,永远是插进自己的胸膛,宁愿把自己献祭出去,都不要弟弟难过。
但是……但是……
“但是,哥哥。”陈在在喊完那两个字,隋妄手上砸下一滴水。
他很小声地哑声应道:“嗯?”
陈在在告诉他:“你今年才28岁,不是必须要把所有事都做好。”
“从事情发生到你查明真相,只有三个月,三个月不算长,是它压在我们身上,太重了。”
那一刻,一股悲凉又落寞的山风,洞穿了隋妄的心脏。
恍惚间他觉得他只是拿着小水壶像往常那样给小草浇水,可一个转身,小草却长成了参天大树。
冷静的不再是他,理智的也不再是他。
那个连灾难发生时连第一知情权都没有的、被当成小孩子保护的弟弟,好像一瞬之间就长大了。
陈在在教给他:“你看呐,爱就是这么可怕的东西。”
“爱让你痛苦,也让我痛苦。”
一个人开始产生爱,就要开始为自己做死亡倒计时。
“所以我们都不要它了。”
“我自己生活,一切都好,你有他们陪着,也会一切都好。这本来就是我们两个原本要走的路,原本要过完的一生。”
“所以……隋先生,你好好保重身体。”
隋妄听着那陌生的称谓,眼底泅出一片绝望。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生离死别。
十三年前,他父母让他体会了后者,现在他的孩子又让他经受了前者。
他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挽留住他们,挽留住他生命中一个又一个因为他的错误离开的人。
“乖乖……你在和我告别吗?”
“是的。”陈在在那么离不开哥哥的小孩儿,告别的这一刻却是潇洒的,“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养育和教导,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我也报答不了,你花在我身上的钱我一辈子都赚不到。”
“我想……如果你需要的话,等你老了,如果没有组成家庭,生育子女,我会回去给你养老。”
“你的意思是你要等我七老八十了才愿意和我见面?”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报警声,隋妄捂住灼烧的心,灼烧的胃,刀口渗出的液体从黄色变成红色,他按在那里的手沾了满手的血。
他只能发出一些颤抖的气音:“在在……你不要哥哥了吗?”
陈在在没回答,只说:“小猪app,不是卸载了。”
“我已经下回来了,早就下回来了,之前卸载是因为——”
“我不在乎原因,你知道它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卸载了就是不要了。”
爱不仅会过期,爱还有条件。
隋妄嘴唇动了动,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那张因为病气和痛苦不再英俊的脸庞上,残留的最后一点点光亮,都随着窗外山边消失的朝霞一起,变得黯淡无光。
他的呼吸一点点衰弱,瞳孔似在扩散,身前的病号服泅出一大片血,安小满跑出去找医生,好多医生护士脚步凌乱地冲进来。
陈在在听到那边的动静,觉得不对,“你那边怎么了?你在哪儿?”
梁城这时再也忍不住,隔着窗户抓住陈在在的手,哀求的语气。
“在在……干爹求你,别说了,隋妄他还在医——”
“干爹。”隋妄出声打断他的话。
但陈在在已经反应过来:“医什么?医院?我哥住院了?他生病了吗?”
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才肯叫一声哥。
“我没事。”隋妄已经被医生把病号服的扣子解开,仪器贴上去,医生示意他挂掉电话,他告诉弟弟:“别担心,我没生病,好好的。”
“开视频!开视频给我看!”
“开不了视频,我在一号矿区开会,没空去接你,所以才让他们去的。”
陈在在脸上的着急和担心一下子凝固。
那天的那通电话,隋妄最后和他说的是:“你喜欢那边就多住一阵子吧,早点回家。”
电话挂断,手机掉到床下,隋妄被医生护士推出病房,送往手术室。
走廊的灯光一盏盏流过他的眼底,他阖上眼之前还在想。
没有爱会让你轻松一些吗?
没有爱,会让你在选择离开我时,不受良心谴责,不被愧疚所累吗?
陈在在也不知道答案,他只是久违地拉开了卧室的窗帘。
南法的秋天,同样阳光充沛。
晴天时,一楼客厅和外面院子里移动的光斑,可以从上午十点持续到下午三点。
天气开始转凉,世界却变成火烧一样温暖的金色。
陈在在依旧不出门,不和人讲话,不和任何生命产生牵绊,心绪就能如同潺潺流水般平和。
他买了许多许多的机器人,但从不让它们工作。
在他的房子里,机器人唯一的作用就是发出声音,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孤单一人。
他会放着纯音乐和机器人在客厅里跳舞,会在粉紫色晚霞接替阳光的黄昏时刻,让机器人播放一首小猪app里隋妄帮他录的睡前故事。
他再也没吃过饺子和黑糖啵啵,当然也没再数过卧室吊灯的流苏颗数,时间的流逝不再像以前那样悄无声息,只是在沙发上坐一下再起来时天都黑透。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慢到恐怖的地步。
他以为自己已经熬过了半年,再不济也有几个月,但是翻看日历才发现,从和隋妄打最后一通电话到此时此刻,仅仅过了五天半。
怎么会这样?
时间比爱还要恶心,怎么过都过不完。
为什么人要到七老八十才会死?身体里的器官明明每时每刻都在痛却还要强撑着不肯罢工。
陈在在坐在夜幕将近的院子里,枯黄的落叶铺在地板和他的身体上,门外偶尔会飞过一两只小虫,孤独像夜色一样充斥各个角落。
他忽然就不知道过去的二十年他是怎么过的了。
以前这个时间,他会做些什么呢?
天黑了,他放学了,学校门口等着的一帮家长,总是他们家最声势浩大。
隋妄只要不出差,肯定是每天都会去接他的,小满哥如果不忙,也会和严衡一起溜达过来。
即便是那时候为了晋升破案忙到脚不沾地的梁城,只要放学时间在学校附近,也会买一堆垃圾食品等在他学校门口,然后和他一起被隋妄训斥你俩就抱着垃圾桶啃吧。
四个大人,左右一边两个。
隋妄和梁城牵着他的两只手,一使劲把他拽起来,荡秋千似的往前一荡。
温柔的晚风吹过小小个儿的孩子,他张着嘴哇哇大叫:“救命救命!”
被放下后又屁颠屁颠地求:“再来一个么!”
隋妄拿乔:“不来,沉死了。”
“不沉不沉!“他双手合十围着哥哥转圈,“我今天在学校只吃了两碗饭!怎么会沉!”
“找死啊,怎么才吃这么点儿?”
他双手抱臂:“你懂什么!干爹说晚上回家给我包小馄饨,我留着肚子呢,我很有规划!”
对肚子的规划,也算规划。
大家连忙说我们小少爷真厉害,都能安排自己的肚子了,说完就响起一阵笑闹声。
笑声震亮路边的夜灯,夕阳落尽,月亮就升起来。
那时的月光落在此刻的陈在在脸上,比陈建民要卖掉他时下的那场雪还要寒冷。
曾经蓬勃幸福的日子,终究是远去了,此生都不会再回来。
而他还要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几十年的月光。
想到这里,陈在在就觉得又恐怖又没意思。
厨房里烧的热水开了有一会儿了,沸腾的液体从水壶边扑出来,浇灭了灶台的火。
陈在在看到了,没有管。
几秒后,他回到客厅,关闭所有门窗,将灶台的煤气扭到最大,然后给自己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裳,躺进沙发里,在四个奥特曼的簇拥下,慢慢睡着了。
他睡了长长的一觉,没有流泪,也没有做梦。
醒来时感觉自己一身轻松,浑身暖融融。
他睁开眼睛,周围景物放大好多倍,深褐色的土地,高大的树,蒲公英被风吹得满天跑,有一只小虫子伸着两只触须一晃一晃地爬过他的手指。
手变小了,上面生着很多冻疮。
几簇玫红色的果子压弯枝头,悬挂在他的手上边。
是刺泡。
吃完几十次刺泡,人生走到终点,死去的亲人都会来接他们。
解脱了,真好。
陈在在露出个轻松的笑,坐起来,身体变成六七岁大小,穿着破旧的衣服,背上还有一捆不算轻的柴火,环视四周,是秋天的南山山坡。
远离了银月湾,所有的爱恨烦恼都与他无关,日头慢慢往下落,白色的月亮挂在天边,山下小溪里有很多蛤蟆在叫,小鸟咕咕地站在枝头瞧他。
所有的一切都看不清晰,却透着模糊而朦胧的蜜色,像一场专门为他准备的美梦。
陈在在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香,浓郁到只是闻着都有些齁嗓子。
眼眶发烫,鼻腔里泛起一股酸意。
他往小时候家的方向看去,一股炊烟从房顶袅袅升起,奶奶站在灶台前,弯着腰,用长柄勺子搅着大铁锅里的糖浆。
他喃喃一声奶奶,奶奶转过头来。
祖孙俩隔着十二年光阴,静静地彼此对视。
奶奶用袖子擦擦下巴的汗,对他招手:“糖瓜要好了,还不快回家!”
小孩子提起背上的柴,迈开腿朝奶奶跑过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