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羁绊技能
那阵咳嗽成功为嬴曦争取了和缓的时间。
咳嗽过后,嬴曦说自己当真该看大夫。
君臣如今一个是伤员,一个是病号,断没有伤员送病号的道理,所以嬴曦能够独自脱身。
出了船舱,嬴曦也没传唤军医,反倒是早早就回了自己的屋子,心绪有段时间不平静。
他因为是个虚弱的人,有具不怎么康健的身体,完全紧贴谢千里时的体感就更令他震撼。
他觉得后背到后腰都烫得很,被对方手掌接触到的地方,尤其如是。
也许,是他太渴求能有这样的体格了。
如果真能……
那么当初在芳兰殿,影子会对他有所忌惮,元泰帝也不至于起龌龊的心思,甚至今天在重逢影子时,他也可以,亲自动手一战。
他至今仍想着驹儿,可能还要长久再借助驹儿的力量吧。
再培养一个新的将帅之才,且来不及,也并不知根知底。
嬴曦告诉自己:驹儿还能用。
“陛下陛下!我来啦!”
“陛下,我给自己升了个级。”
甜统好像在他身边转圈圈。
脑海里响起清甜脆嫩的嗓音,视野中瞬间弹出恋爱系统,界面有了变化。
如果说以前对话框典雅,现在走得是奢华,装饰边框的流云纹细致繁丽,界面淡淡的金芒浮动。
怎么说,像比以前高级。
这就是尊贵的消费用户吗?
嬴曦笑了:“好看。”
没有哪个小女孩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好看,甜统高兴的不行。
甜统向嬴曦展示恋爱系统的最新功能:“本统紧密贴合潮流,开发了羁绊技能引擎,该功能首发邀请尊贵的用户试用,您已经有资格了。”
嬴曦:“何为羁绊技能?”
“就是当您与某位角色羁绊程度超过临界值时,会点亮一个招数,使用有不同效果。”
嬴曦:“战斗用的?”
“功能各异。”甜统道,“主要是发挥该角色的强项,以应对您现在的危机。”
这听起来还不错。
但是仔细琢磨措辞,又联系起恋爱系统素来的特性。
嬴曦隐隐觉得不对:“该角色,也就是说,发出技能的不是朕?”
甜统:“嗯嗯嗯!”
甜统:“一切为了羁绊和互动嘛,光您自己单打独斗,我们就成了战斗系统了。”
嬴曦:“……”
沉默良久以后,嬴曦方道:“你们真没可能变成战斗系统吗?朕能提供经济支持。”
甜统果断:“没一点儿可能。嘻嘻。”
嬴曦:“……”
与系统沟通再度无果。
这个羁绊技能,嬴曦思考,以为鸡肋。
首先他身为皇帝,自然要尽可能规避危险,再就是他不合适,在臣下跟前表现出遇险,最后就是他的危险很可能正是来自他们。
嬴曦微微摇头。
暂时想不出这技能的用法。他手托着腮。
桌案上昏黄的灯光慢悠悠的摇曳,但闻水声,摇船声,江风清寂。
其实在寻常情况下,南方夜里的水路,绝不该如此人迹渺渺。
如果说陆路是北方的脊梁,水路则是漫布江南地区的血脉。南方地区尽枕河,嬴曦出自南方,见证过此话不假。
只说他们家广陵郡,就有许多人家依河而建。
永宁王府前面是路,王府内部引进一道活水。
父王是风雅之人,母妃饱读诗书,二人夫唱妇随,设计了王府的所有景观。
假山叠石、曲水流觞……每一处景致都有独特的名目。
每一处水湾,每一处池塘,都曾经留下过宝贵的童年记忆。
儿时嬴曦喜欢坐船,弟弟喜欢游泳。
嬴曦与母妃乘船游赏王府荷塘,父王就带着弟弟耍水。
母子的小船,一旦被父子拦住,荡儿就往船上泼水。
嬴曦怕弄脏衣服,扎进母亲怀里,荡儿就会咯咯直笑。
眼看快要闹急了,父王总是自然地牵引话题,倡议一起摘荷花、烤田鸡……
他们一家曾如此和睦。
父亲温和,母亲贤良,兄弟敦睦。
如果不是自己受诏北上长安,牵连了他无辜的父母……
以父王的声望,且在当地深得民心,李义隆根本在扬州成不了气候。
广陵尚在,物是人非。
眼下越是踏入江南,越是勾起嬴曦,曾强迫自己尘封许多年的记忆。
记忆再度袭来,嬴曦趴上桌子。
他不想让自己的眼睛沾满泪水,情绪一旦触发,难以收止。
他如果这时模糊了视线,甜统必定能够感知。
堂堂皇帝,不能让小姑娘看了笑话。
可是他是个人,心非木石岂无感?
嬴曦当然也会想念父亲母亲,想自己真正的家。
那一天离开广陵,竟是生离死别。
父王母妃何错之有?
遇害的时候痛苦吗?
对我们担忧吗?悔恨生过我吗?
泪水晕散在嬴曦的衣袖。
他喉咙以下像被强酸烧灼,独自承受着至亲无法相见的,彻骨的悲伤。
然而嬴曦始终没有哽咽出一声,他依然威严体面,掩饰得天衣无缝。
故而甜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陛下困倦得趴下了。
甜统小声说:“陛下,您累吗?”
“嗯,累了,你也休息吧。”
“好的陛下。”
此时龙船轻轻触碰河岸,嬴曦听见砰的一道声响。
南下途中他并没有安排停顿,按说此时也不该到达两州交战区。
这是怎么回事?
龙船船外有军士喊道:“进入渡口,龙船检修。”
舱外连清轻叩舱门传讯:“三津渡是抵达交战区前最后一个渡口,主舰刚被贼人破坏过,将军不放心,临时停靠检修。陛下可继续休息,您无需移驾。”
在他情绪最为动荡时,听到了谢千里细致的安排,嬴曦平静地调整好呼吸。
他默念了声:驹儿。
嬴曦轻叹:“知道了。”
***
砰,砰砰!
锵、锵锵,叮——叮——
施工声不绝于耳。
说是圣上御驾亲征,谢千里也不可能将皇帝本人就在龙船告诉渡口的匠人。
匠人们不知船中有大人物。
所以船工检修时,龙船变得很喧哗。
渡口船夫们边干边聊,还有些唱着渔歌喊着号子。
这些都是江南独特的民情,嬴曦不觉得完全陌生,然而见得也少。
他起身靠窗聆听,微微推开了几寸窗缝。
他的那双深灰色眼睛,映出渡口点点灯光,清绝的轮廓涂上一抹暖色。
那些工匠高谈阔论,嗓音毫不避人,道:“扬州跟荆州开战,广陵城拒守不出,广陵与其他地方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城中有水,百姓富足,就算封锁城池也无用!”
“丹阳易下,广陵难夺,不知朝廷又该如何?”
“那郡守是什么人物?”
“我听说姓贾,对朝廷极为抵触,谢萌将军先派遣使者去招降,使者也让他杀了!”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使者一死,代表广陵欲与朝廷对抗到底。
贾郡守到底何人?
嬴曦仔细琢磨,对这人的身份略有个想法——影子。
天地浩大,影子却不可能在自己治下做只闲云野鹤。他追求生活享受贪图名利,必须依靠当地统治者的支持。
所以唯独投靠江南叛军!
若能助李义隆杀了朕,他又能做帝王亲信,荣宠加身!
“做梦。”
嬴曦的指端勾回窗子,照在脸上的火光渐成一线。
他不想听了,正欲就寝,听见窗格外有鸟儿翅膀的扑棱声,窗外有团攒动的黑影。
他只好又打开窗,以为是小黑淘气。
果然黑隼像道闪电似的窜进舱内,抬起一脚爪踹进来只信鸽。
那鸽子还想挣扎,脚上缀着东西,是个锦袋,嬴曦心中一凛。想必是舱门外有重兵守护,传信只有通过此窗。他直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鸽子已经被猛禽死死按住。
饶是鸽子挣扎得厉害,稳占上风的黑隼,却歪头发出比鸽子还温软的啼鸣。
“咕咕咕咕。”
“陛下,我觉得这鸟多少带点茶。”甜统吐槽。
嬴曦摘下锦袋,茶鸟拿起脚爪。
那只信鸽挣扎起身扑棱棱飞了出去。
嬴曦隔着锦袋摸了摸,感觉里面有方寸大小的硬物,不知是何。
他拆开锦袋,灯光照见里面的东西,视线接触到它的那个瞬间,锦袋脱手,嬴曦向后连退了几步!
青玉印章坠地。
当啷。
这枚玉印通体莹润,烛光下闪着半透明的微光,印鉴上端雕刻麒麟,底部有代表它曾经被使用过的朱砂痕迹。
朱砂描摹出篆体字——永宁王印。
玉印底端缺了个米粒大小的角。
那时候荡儿才刚出生,父王抱着他写字,荡儿一脚把王印踢了出去,之后完整的印章才有了这个缺角。
黑隼用鸟喙拖出锦袋里一张纸条,在嬴曦跟前甩开,献宝似的递上来。
纸条上简短的十六个小字,那字歪歪斜斜,非是出自接受过正规教育的人之手。
字条的措辞写尽了无耻:
“杀你父王,辱你母妃。
想要报仇,单独见我。”
影子!!!
父王镇守当地,印在人在。
唯有最后见过父王的那个人,才有可能拿到父王的印章。
是影子屠尽了永宁王府,跟自己结下不共戴天的血仇。
当嬴曦意识到这个真相时,他无法自控,踉跄着摔倒。
他双手捧起刚被他掉在地上的青玉印,指节剧烈发颤。
他像是想从印章背后,窥见永宁王府遇难时候的场景,想再看一眼他的亲生父母,可是这种想象让他无法承受。
纵使如今贵为帝王,无法令时间倒流。
嬴曦攥紧青玉印,迸发出满腔仇恨,缺角的青玉印几乎硌断他的骨头,他未能感觉到痛。
痛楚全部都聚集在他的心肠。
嬴曦缓慢地起身,嘴里弥漫着铁锈味,他的视线投向舱门,刚向前迈出一步。
甜统尖声道:“陛下别去!!!”
“陛下孤身外出要担天大的风险。更何况这个人把书信写得如此恶毒,就是为了激起陛下的愤怒。没有谢将军他们的保护,陛下会被杀!”
“况且现在是交战期,陛下的生死关系到战局……”
那封信用心险恶,共情能力很强的恋爱系统,反而扮演了理智的一方。
甜统生怕宿主冲动。
嬴曦则将青玉印无比珍重地揣进衣袖,他的嗓音有点哑。
他稳了稳心神道:“朕猜,朕的仇人,可能正是广陵郡那个背景不明的郡守。”
“如果是他,他引出朕结束战事,朕又何尝不想杀他,拿下此城?”
嬴曦拨弄着自己的衣袖,将纸笔也一并带上。
“况且朕命人暗中跟随,能鸿雁传信,还能随时返回国都,无非是与江南叛军约战而已。”
他理智地打消甜统的顾虑。
一股坚定自信溢于言表,嬴曦边盘算边露出道冷笑:“若是害怕危险,朕不会亲下江南。”
“朕必定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