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男德楷模
裴九娘子玉容一怔,半晌后,方才泛起迟到的欢喜。
要发展谢千里这样的优质客户,裴九娘子哪还有心思再跟人打茶围?
当场以脚腕扭伤派人回绝了恩客,裴九娘子抱狗福身,引谢千里回玉楼春。
玉楼春是长安最大的一座花楼。
楼阁巍峨,雕梁画栋,楼中窗格透出杏黄浅粉的光,整栋楼显出妩媚。
早有龟奴掀起水晶帘。
香风扑面而来,胭脂香气重重的甜,谢千里心肺一窒。
路过他身旁的佳丽,全都眼见门口站着个高大英俊的华衣男子,不由多注视几眼,也有胆大的姑娘想要拿帕子拂他,但见此人目光投落,各自警惕地住手。
裴九娘子心中更加奇怪。
要说这是来玩,他表情毫无放松;要说有公干,他也什么都不询问。
裴九娘子焉知,谢千里根本就没有来花楼的经验,他本就失魂落魄,如今更显麻木。
裴九娘子用力打开局面:“公子是来打打茶围,听歌赏舞吗?玉楼春桃花酿醉人,柘枝舞天下闻名。”
谢千里回答:“姑娘随意安排,先带我去处僻静的厢房。”话毕递出去缠头。
引得裴九娘子眼前一亮,好手笔!
其实爵俸加年俸,谢千里每年收入少说万两,他又不知青楼消费几何,居然误打误撞成为了裴九娘子眼里的贵客。
他更误打误撞的是,楼中打算宿夜的男子,若是不提共度良宵,只说去个僻静之处,那便谁都能懂。
裴九娘子脸孔浮现起又一重绯色。
“客人上楼,请随我来。”
玉楼春拢共三层,一层是大堂,第二层是普通包房。路过大堂,处处能听见客人淫词艳语,行为孟浪,被劝酒时偶尔碰个皮杯。谢千里目不斜视。
二层只比楼下雅了几分。宾客讨论时兴的话本子,有佳丽说城中时兴一款姑娘爱看的故事,主角是不知哪朝哪代的某位皇上。
谢千里后背一紧。匆忙加快脚步。
也路过房间叫姑娘陪酒,谈天下大事,喝多了说起南北局势,高谈阔论不亦乐乎。
至于还有些好事正酣,娇吟细细传出房门,房中家具吱吱嘎嘎作响。
谢千里并非没接受过这方面教育,自然知道在干什么。
他喝过宫廷御酒,催得满身燥热。
他眉宇紧紧蹙起。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情动时,脑海就有不该看到的身影,他不敢让那影子越发清晰,唯有死死压抑。
幸好这时进了厢房。
裴九娘子的专属房间还算雅致,隔音尚可,谢千里略微松了口气,在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下。此时唯有小猧子胆敢近前,裴九娘子则以为要主持一场军事会议了。
好在行首毕竟是行首,见多识广,哪样的客人都能上手。
裴九娘子端起一壶玫瑰露凑近斟满,花香浓郁,脂粉香气浮动:“敢问公子怎么称呼?这里既然只有你我,还望公子放松些,否则该吓着奴家了。”
“我姓……”谢字并没出口,尾音转成个曦,化名毫无水准。
裴九娘子唤道:“郗公子好。”
谢千里轻轻叹了口气。
自是要掰正身上的劣习,谢千里接过玫瑰露,那是较低度数的酒,恩客多饮不醉,楼中的姑娘也可畅饮。
他举起杯盏仰脖吞了,裴九娘子再倒,越倒越饮,谢千里当即喝完了整壶玫瑰露,神态反而更加凝重,毫无寻常男子饮酒之后话多,抑或是举止轻浮。
这样怪异的客人俨然引起裴九娘子好奇,对他品行起了敬重。这郎君为何要进花楼?
裴九娘子暗中失笑,越发想尝尝这郎君的滋味,他已喝下整壶玫瑰露,里头加过料,纵使大罗神仙难逃情网。
裴九娘子故而不很着急,一点点,瞧那客人落入彀中。
“郎君。”
“郎君呀。”
不多时,裴九娘子的声音像隔着层雾,身形变得影影绰绰起来。
谢千里想,他按说不该喝醉,可他确实起了类似酒醉般的反应,他那点漆似的眼睛眸光变得暗沉,尽管还能保持端坐姿态,谢千里感到恍惚,继而下腹灼热。
膝盖一沉。
那裴九娘子已然瞅准机会坐在他腿上,引来谢千里突然哆嗦,肩膀轻微地颤抖:“下去。”
行首怎可能放弃这单买卖?
男人越抗拒,她越知他招架不住,她观察谢千里前额浮汗,喉结滚动,深知那整壶玫瑰露的药力正在这人体内大肆挥洒。
裴九娘子火上浇油:“郗郎,奴家这里是温柔乡销金窟,您个花了银两,奴家就要服侍您到心满意足。”
她的手捏在谢千里的肩膀,突然被男人公服之下强悍的体格所震慑,立刻像触电似的。
裴九娘子一时胆寒,但又升腾起驯服猛兽的快感。
她探究地在他肩膀轻轻按揉,他牙关越咬越紧。
裴九娘子嗤笑:“郗郎,这儿就是爷们儿释放野性的地方,你为何来此?难道还是专门考验自己的不成?”
是啊,为何来此呢……
谢千里无比艰难地想:下午他意识到,自己对嬴曦起了不该有的觊觎心思。
念头刚一冒出,逐渐明朗,烫得他及时收止,顷刻间满心狼藉。
他唯恐这份歹意暴露给嬴曦,使得嬴曦戒备疏远,或者暗中将他当成个异类看待。
这念头不对。
他试着登上花楼,想要重归正途。
谢千里低头扯出苦笑,朝裴九娘子伸手。
那只手刚劲有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充满了力量感。
裴九娘子心生欢喜,勾起嘴角继续哄诱。
可是那只手颤抖着靠近,又痛苦地收止,纵使男人指端在颤,早被药效烧灼得变了脸色,却仍然肢体与她保持了距离,甚至硬扛住整壶媚药的药力,手掌在她跟前刹然收止。
裴九娘子怔然。
她坐在他腿上,已不由起了身。
而谢千里哑声道:“我想独自安静片刻,给我壶清水。你歇息吧。”
裴九娘子:“……”
好长一阵沉默。
要不是行首经验丰富,判断出这个男人在忍,非得以为他不行!
身为玉楼春魁首,竟被男人撵出绣房,虽然他足够客气,裴九娘子心中也颇不是滋味,暗中白眼一翻,然而就在眼神乱瞟的时候,她看见男人腕子系着根棕褐色长发,细细软软的。
裴九娘子心头触动。
久经风月的花魁娘子,当然能猜出这头发是男子心上人的。
他必定有个倾慕而不能厮守的存在,她想,他是来花楼忘记对方的,却终未能做到割舍。
裴九娘子哪里还敢生气?
见惯了逢场作戏,原来这世上也有用情至深,已臻坐怀不乱的男子,可敬若斯。
***
冰镇清水、醒酒汤,瓜果点心一大盘。
那裴九待客实在,之后也当真没来打扰。
谢千里提壶满斟,一杯接着一杯,他颓靡地难以消去热意,自觉身体各项机能运转正常,也正是因为太正常了,他必须死死控制自己不去遐想,在某个身影冒出的刹那,用冰水压下。
胃里很凉,还好他身体不错。
他握着杯子似笑非笑,无奈化成压在心上的巨石,他到底没能在花楼迈出这步。
看到那根头发,眼前哪有裴九?
到处徘徊着小曦单薄灵秀的身影,帝王孤傲拔卓的风姿,在他眼前重合。
水已见底,底下是冰,谢千里倒了杯冰块,灌入口中咀嚼,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冰冷使口中犹如针扎。
嘎啦,嘎啦……
他强迫自己只听嚼碎冰块的动静,驱逐旁骛。
他端着酒盏朝前走了两步,终是颓靡地倚在墙边,这时他隐约听到隔壁传来低沉的男声,伴随着一阵轻柔的喘息。
那声音虽小,但贴着墙格外清晰,再加上习武者耳力过人。
谢千里辨认出其中的男声——永王。
永王那把嗓音极有辨识度:
“你要把腿抬高一些。”
“对,再贴近点儿,头要扬起来,向上拗,既难耐又像是不得不被孤征服,你神情不像。”
“殿、殿下,殿下饶了我吧……”
“不对!不对!”
“他不会求饶,他何尝有过这种姿态!?”
但闻床板撞击墙壁,房中人嗓音已变调。
可是那求饶声被永王生生吞噬。
永王立刻暴躁起来:“你要说放肆,你要让本王滚,你要放疯狗撕咬本王,再把本王用利刃划伤,最后,最后——最后再怜悯地觑一眼本王,派个无足轻重的小虾米,给本王诊治。”
永王的嗓音有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谢千里剑眉紧锁,觉得有些怪异,脑海混混沌沌,永王向来不太正常。
而此刻隔壁动静越来越大,几乎将墙板破开!
“说啊!快说!”
“小奴怎敢……”
但在嬴荡疯狂催逼之下,隔壁屋里对方几乎摧折。
最终不得不符合嬴荡要求:“你,放肆。”
谢千里听清楚那声音,心弦骤紧,酒意热意瞬间醒了大半。
而嬴荡则是痛快淋漓地大声喊道:“皇兄,我放肆,荡儿从小就想对你这么放肆,皇兄,你看看我,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曾经多么亲密,还有来长安前,咱俩对彼此许下的承诺!!!”
“皇兄,我想要你皇兄。”
“皇兄——”
那一声声痴迷的妄言,回荡在厢房内。
却让谢千里胸膛犹如炸开,在刹那间意识到了,永王对嬴曦早怀有罔顾人伦的不轨企图!
他心中有团烈火燃烧,好像有人正在玷污他的月亮,醋意占有欲使他理智根本控制不住。
那木板墙坚实,被他一掌破开,整座玉楼春轰然巨响,他从后揪住嬴荡亵衣的后脖领子,将嬴荡拽过来出拳狠狠打中他左脸。
嬴荡既没穿好衣服又猝不及防,茫然中击,吐出口血沫。
床帏间有人尖叫:“啊啊啊,救命啊,打架了!”
那竟不是个女子。
谢千里根本没打算看她,却因为听到那音色,震惊地发现跟永王欢好的竟然是个少年。
那少年拿被褥裹住自己,他身量纤细,神情满是慌乱,棕褐色的额发沾了汗水贴在脸颊,面容与圣驾有七八分相似!
那瞬间谢千里脑海轰鸣。
他已不仅仅惊诧于男子之间,当真能有情事,更是对永王居心叵测,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愤怒到达极致。
谢千里又是一拳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