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唤他名字
“吱——”
夜幕里,大雁徘徊数圈,然而书信却根本就没送出去。
那只大雁载着嬴曦拿烂草纸写成的亲笔信,不停砰砰地撞门。
呆雁头晕目眩。
其实就在一墙之隔的东门里,谢千里带领连清,二人杀了四个看门的匪徒,已经混进了洛山匪寨的核心。
匪寨寨主的居所,是处品字形联合建筑,有正门,还有两个侧门,规模很宏伟。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白酒味!
残存气息都似乎能把人熏醉,归寨后群匪狂欢,俨然可以想象。
两人隐匿于黑暗,唯恐踢翻酒坛子,下脚下得很谨慎,纵使身高腿长也走得很慢。
又过一道角门。
迎面见提灯巡查的山匪,山匪还未反应过来暗处藏着人,就被谢千里箭步绕后扭断脖子,连清跟着手起刀落,俩人身形穿梭密切配合,顷刻间满地乱滚灯笼。
谢千里留了个活口:“董固何在?”
活口耳边刚才到处是颈骨折断的恐怖响声,煞神已到跟前,活口吓得魂飞魄散:“未未未、未央堂!饶了我,饶命啊……”
董固虽疯狂,但不是傻子。
能留在他身旁宿卫的山匪,必定恶贯满盈,不值得同情。
故而连清手起刀落补上一刀,趁机摸了摸这名匪徒的衣袋:“好家伙,鼓鼓囊囊的散碎银两,金戒指、翡翠手串,这趟下山收成不错。”每件东西背后,都可能是条无辜的人命。
“未央堂……”谢千里暗自重复。
长安皇宫,嬴曦居所,名曰未央宫。
洛山山匪虽未公开亮出造反旗号,但就他胆敢比肩大秦皇帝,也能看出其心可诛。
嗤——
谢千里熄灭满地灯火,走廊恢复幽暗。
连清甩干净短刀血槽,活动活动手臂。
谢千里:“找未央堂。”
***
另一方面,嬴曦没等到大雁,然而箭已离弦,秧子房变乱迟早露馅,杀董固势在必行。
这支队伍趁着夜色徐行。
嬴曦跟烛照肤色完全不像山匪,走在队伍的最里,让山民密不透风掩护住。
这趟走得是诱敌路线,队伍缓慢推进,不敢惊动太多山匪。
如果前头需要过哪道门,务必得遭遇个把匪徒,山民队伍就会派出双柱两个前去叩门,禀报秧子房夜里正在赌钱畅饮,急需找人凑手。
那伙匪徒若跟着去,民夫们这时并肩齐上,乱刃打死。
守门的势力就会越来越弱,直到能闹不出太大动静,众民夫强行突破。
这座寨子里,沉睡的山匪有千八百,守夜的有百八十,稍有不慎就会彻底捅了马蜂窝!
故而灯火橙红,人影幢幢,这支小队如鬼魅。一路走来胆战心惊。
在寨中穿越有两三里,最后翻越一堵土墙,众山民这才避开了防守最森严的一道壁垒,全都看见座品字形巨大建筑。
众人直冲着紧闭的西门。
那西门外面,灯火照得到处通明,并排站着四名剽悍健壮的土匪,各个腰带斜插大砍刀。
那是董固可信的守卫。
即便董固与群匪狂欢,喝得烂醉如泥,但这些看门爪牙,明显是清醒的。
三金子小声道:“这就是大当家的住处,俺跟双柱哥只远远看见,从来都没进去过……据说里面有不少宝贝,全是从各地搜罗来的。”
提起宝贝,三金子眼睛亮了亮。
但那点儿光华转瞬即逝。
因为下一刻,他们也许就连命都没了,想钱还有什么用?
三金子抿了抿厚实的嘴唇。那些彪形大汉,哪怕只对付某个,他们全上也许都打不过,更何况对面还有四个。
双柱仍提议还是诱敌,一个一个杀。
这支队伍里,双柱有妻儿牵挂,越挣扎求生,归家的心思越急迫。
不等嬴曦许可,双柱已舍身上前,走到西门跟悍匪们照面:“几位大哥,俺们秧子房……”
四名悍匪霎时冷脸!
这些都是随董固叛军出身的匪徒,怎能如此好骗,当即接头春点抛出,大砍刀立马招呼: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你他妈什么来路,秧子房也配来老子跟前碍眼?”
“弄死这小子!”
砍刀劈下,双柱矮身,低头递出他的刀子。众山民岂能看着双柱横死,一齐上去抢救。眼看就要暴露所有人手。
但在这时闪电划过,春雨天,照得夜晚天地透彻。
有道强力的电流,趁着光幕掩盖,直窜进双柱那把锈刀!
刀身导电,当场击晕了个悍匪,那匪徒如山轰塌,其余匪徒并不知情,在门前挨挨挤挤,瞬间全被电流击过全身,登时麻痛难捱。
在不为人知间,悍匪从优势变成劣势,最后被十几个山民抹了脖子。
山民们心有余悸,大口喘气将匪徒拖走,都庆幸劫后余生,但怎么活的,当然无心追溯。
“……”纵使博学多通如烛照,也只是觉得闪电蹊跷,并不能解释这怪异电光的来处。
唯一知情者嬴曦的脑海里,甜统正在有气无力地抱怨:
“陛下,我好累哇。”
它用小女孩的声音,委委屈屈地哼唧:“我入职以来从没发动过,这么暴力的氛围推手。”
“铺设这种背景谈恋爱的人,是犯了天条吧!!!”
甜统在嬴曦耳朵里反复吐槽。
***
酒味越来越重。
一路从西门摸索至此,经过千难万险,未央堂就在眼前!
“到、到了……”三金子声音压得极低。
那未央堂大门紧闭,里面没着灯。
堂外挂着块金钩银划的匾额,上书“未央堂”几字。
这时是天色太黑,如果光线稍明亮些许,在场就会有谁瞧见,那匾额前面有人用鳖爬体,添了个无法无天的前缀。
这座堂自从董固住进来,全名便改为:黄天老子未央堂。
董固落笔错字连篇,黄写成了草字头。
双柱望向招安使者,他那只满是鲜血的大手,早已按上门框,指甲几乎嵌进门框的木头。
但有刚才自己冲动,险些害了所有人的教训,双柱望向两位使者,嬴曦微微点头。
吱呀——
未央堂开了,露出一线细缝,里面黑黢黢的。到了决战时刻,山民们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人一个一个进去。双柱打头。
在场众人,谁也没见过未央堂全貌,只闻堂内到处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如果从鼾声回荡所发出的音效判断,这必定是个很大的空间,下午那些土匪在此地狂欢,都能想象出何其荒唐热闹。
骨碌碌碌碌……
有山民打了个趔趄!
烛照立刻将人扶住,嬴曦蹲身稳住酒坛。此地行路务必小心。
双柱正在前面开路,闻声吓了一跳,扭头很是不悦,压低了粗嗓门:“干什么!”
那山民自己也吓得不轻,连忙小声歉然:“对不住,对不住,踩到了酒。”
不对,不是酒!
刚才嬴曦扶酒坛,感觉那坛酒沉甸甸,像是都没打开泥封。
他心里纳罕,又后退了半步,驻足蹲身,回到山民打滑的地方,低头伸出指端蘸取液体嗅了嗅,一股浓烈的铁锈味顷刻在鼻端绽开。
是血……未央堂有诈,里头早已有过死人了!
“所有人小心。”嬴曦提醒。
却因为他发出了指示,理所当然被敌方当成队伍里的核心人物。
就在这瞬间,幽暗的环境破空出现道雪亮的刀弧!
“贼首拿命!”
那一刀太急太快,出手之人迅猛势头穿进人群,直取嬴曦喉咙。
嬴曦完全躲闪不及,全身血液都要凝固!
他的周围山民们惊惶递出兵器挡在前面:“保护使者!保护使者!”
使者!?
使者两字祭出,连清吓得魂飞魄散。
可是他的刀势已到跟前,难以立刻收手,连清只得将刀锋尽力偏斜方向,这时感到脖领子后面有股强力,拎起他与目标拉远距离。
连清本来冲力极大,谢千里拉力更大。
连清无法站定,只觉天旋地转,最后踉跄后退坐到地上!落点在一片熟睡的土匪堆里,发出沉闷的重响,继而激起匪叫连连!
“他妈的谁踩老子手——狗日的老子剁了你!”
“有人混进来了……谁……谁啊……”
“还不快敲鼓叫弟兄们助阵!”
这匪寨大堂的灯也是特质的,一盏引燃另一盏,未央堂沿着墙壁四周逐渐点亮,直到灯火通明。
土匪摇摇晃晃,全苏醒了:“开机关!”
洛山匪寨早已建成,期间修整完善过无数次,霎时间堂内机括上弦的咔哒乱响密如暴雨,从大堂高处四面八方射下乱箭。道道箭雨穿梭成一张张白网。
山民们胆寒腿软。有吓瘫的,当场就被射成刺猬,满地血流。
双柱与三金子等散开寻找掩体,无奈将嬴曦跟烛照暴露出圈外。
羽箭不认皇帝。
但是谢千里自从听见“使者”那声就早有准备,他单手拎起地上那具刚杀过的土匪尸身,挡住第一轮羽箭,扑过去抱紧嬴曦,将皇帝推进未央堂参天的柱子后头。
皇帝先是身体骤轻,再是耳边巨响。
变故接二连三,嬴曦整个人像被嵌进去那般,密不透风抵着梁柱。
他的呼吸艰难,才要抬头,头脸都被手按住,就连暴露在外头的腿,都贴上沉重的甲片!
谢千里犹担心还遮蔽得不严实,低头下巴压在嬴曦的头顶,龙脑袋也完全盖住。
嬴曦已许久没贴近过这具强悍的体格,满身骨肉几乎与对方融为一体,逼迫他略作挣扎缓解不适,可谢千里大手整个按住他的腰际,坚持不让他动。
身侧有痒痒肉,嬴曦敏感地打个激灵。
他在哆嗦,被谢千里抱得更紧。
而谢千里满身热意,正在透过银甲传递至自己的脸颊,蔓延至耳后。
嗖嗖嗖!
嗖嗖——
箭镞继续打在谢千里的甲片,周围不断响起丁丁当当的声音。
在这本该千钧一发之际,划过嬴曦脑海的,却是道记忆片段,载着当年的絮语。
“驹儿为何牵马走呀?”
“中午吃多了,消消食。”
“那我下来一起走吧。”
“不用。”
“为什么?”
“就、就是不用。”
他也说不清当时带病溜出芳兰殿,玩得是哪条小河,爬得哪座野山。
他只记得当时也是紧紧靠着谢千里,继而后背一空,那少年将军跃下马背,牵马徐行,带他向着夕阳消失的地方走去。
记忆流淌,从现实照进过往。
热意则从嬴曦耳尖传递至眼眶,他的鼻腔,他的身体,到处都覆盖着谢千里的味道,熟悉得让他欲脱口而出,他的名字。
“驹儿……”
箭雨停止,谢千里匆忙与嬴曦分开,迅速退回几步之外,低声沉稳禀道冒犯。
速度之快,仿佛他不想挨近自己片刻。
谢将军冰冷尽职,嬴曦则被彻底浇熄了那点儿星火般的多余心思。
周围擂鼓重响,呐喊声不断传进室内,山匪重重包围了未央堂!
董固惺忪着独眼,抱着个巨大酒坛,摇摇晃晃地登临大当家主位。
此人酒醒得很快,见满地箭镞纵横,群匪包围了使者,片刻意识到发生过什么。
董固大笑把酒坛丢出去,酒浆泼溅,碎瓷遍地。他项圈流苏乱闪,令人目眩。
那董固放声道:“好,好好好!小爷梦里刚喝得美,醒来就有人登门唱堂会!精彩!痛快!”
“大家是费尽心思来剿我吧?爷们儿投桃报李,杀几个羊羔给列位救苦救难的朝廷使节助助兴,带人质。”
原来未央堂内部,居然还有许多暗房。
董固话音方落,像早有准备,这天终于到来似的,喽啰赶羊似的推出数十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