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又在乱磕
抓住这三个当地的流寇做向导,不多时,穿越过重重山道,朝廷军顺利找到扶风寨。
那寨子依山而建,外头用圆木栅栏围住,又用更高更结实的木头,在寨门两侧搭起望楼。
树木幽深,寨子内部望不真切。
望楼的山匪喽啰察觉危险,警惕地四周环顾,见到树丛里无端飞起数只鸟儿,觉得不妙。
喽啰刚要跳下望楼禀报大当家,听见熟悉的嗓音,一低头,二龙头战战兢兢站在望楼下。
“二当家的!”
黑红脸朱五哪里还有之前的威势?
朱五颤声,向望楼招手:“还不快快……打开寨门!朝廷的招安使节降临,要见大当家!”
——“什么!?”
那一声朝廷,已足够吓裂心胆。
扶风寨虽然处于山中,但守着官道打劫,消息并不闭塞,自是知道皇帝年轻但手段老辣,杀人剥皮做鼓,这是山匪都想不出的招数。
如今皇帝要他们投降,山路那头,朝廷军队正在逼近。
山路狭窄,军士队列绵长,远远望去人数不可胜数。
难怪向来悍勇的二龙头也被吓乱了阵脚!
喽啰连滚带爬进寨禀报:“大当家!大当家!”
狼狈的喊叫声响彻匪寨,那喽啰逐渐消失了背影。
***
扶风寨寨门正面敞开!
寨子里,大当家约莫有四十多岁,是个胡子拉碴的蜡黄脸,戴一顶破帽,身上羊皮大袄破破烂烂,满脸的褶皱沧桑。
以那大当家的为首,后头站着压寨夫人,二当家,三当家……另有寨中的喽啰伙夫,全部都从寨子里出来待命。
这扶风寨人手并不算少。
大当家往那儿一站,后头拉拉杂杂凑了有七八十人,各自提着五花八门的兵器。
唯独二当家的刚从龙武军军阵里被释放出来,大环刀仍在腰间插着,但丝毫没有要拿那把兵器作战的意思。
方才他近距离看到了英国公谢千里,副将连清,个顶个威武挺拔的秦军将士。
还有曾经直冲着他的若干架弩机!
箭镞冷星密密麻麻……
二龙头头皮依旧发紧,往后退了半步。
刚好足底踩在三龙头的鞋面,将年轻气盛的三龙头给惹急了:“朱五!你这个怂蛋,你还想不想当老子的二哥?”
朱五显然没打算维护自己二哥的颜面,竟在这时想起了游龙锷。
去年他跟随青牛军造反,于射犬这个地方与朝廷军作战。
射犬城高池深,易守难攻,是青牛军难得能够完全掌控的城池,射犬更难打的地方在于,城池里面套着个瓮城。
若是攻城者以为城破,率领队伍先冲进射犬城,就会落入这道瓮城,被来自内城的箭镞滚木垒石等袭击。宛如瓮中捉鳖。
谢稷的副将连福章,不知内有瓮城率军闯了进去,登时外门关闭,四面环墙,飞箭如雨。
谁都以为能把连福章包了饺子。
没想到外头闯进一支队伍砸门,外城城门豁然洞开,内城守军以为又有人送上门来大喜。
闯进来那支小队,为首的将军马速极快,率领一行人冒着箭雨冲到跟前,先接应连福章,再回身向瓮城外。
青牛军不肯放人,派兵去追,追兵合围而来,靠近的皆被掀翻在地,几乎是近前必死,那银甲将军周围形成个血染的半环。
带头营救这位将军看不清脸,之后方知那就是谢稷之子,他的那杆重兵器,通身雪亮,质感沉重。朱五在箭楼印象极深。
这把游龙锷刚才就在他脑袋旁边,随时能把他脑袋拍碎!
朱五当啷一声丢了大环刀。
恐惧在扶风寨迅速蔓延!
大当家回头一看,手也跟着发抖。其余喽啰连后退带哆嗦,众山匪齐齐望向寨子外——
招安正使身穿仙鹤纹官服,面如冠玉含笑。
这名大官身后是龙武军队伍,绵长得根本看不到尽头,朝廷军有绝对的兵力压制。
“咱……”大当家喉咙哽了哽,语气艰难。
三当家拉不下投降的脸,用力晃了晃刀,梗着脖子喊:“可、可杀不可辱!怕他做鸟甚!”
却被压寨夫人出手,将三当家攥着的刀扔出去老远。
三当家:“大姐!”
“闭嘴。”
压寨夫人年轻含笑,福身行礼,鬓边的大红绒花跟着轻颤,嫣然问道:“诸位官爷军爷,山里风大,咱们进寨谈?”
***
扶风寨内部,忠义堂。
“招安条款共七项十八条,收缴兵器、拆除山寨,将寨内队伍遣散,朝廷提供两条出路,一者编入军队服役,二者就地开荒种田。”
烛照与大当家夫妇商讨招安细则。
那夫妻俩,夫人像是个做主的,虽说看起来得比丈夫小十几岁。长袖善舞招待招安使节。
丈夫问得倒都是实在话:“正使大人明察,前几年,各地都在造反,朝廷收税年年渐长,我家里实在人口多,带着几个兄弟占山落了草,那也是无奈至极,不知今后身份该怎么算?”
嬴曦站着掀扶风寨的账册。
账目并不完全干净,犯在他们手里有人命,但绑票之事没有,多半是劫掠银两立即放行。
进忠义堂前,嬴曦抽空观察了扶风寨的组成,发现匪徒内眷家小也在寨中,寨子后头,应该有扶风寨自己开垦的几亩薄田,匪农结合得很。
他是皇帝,不能非黑即白。嬴曦想。
他必须以扶风寨作为切入点,让崤山南道各路匪寨清楚,最好和平接受招安。嬴曦点头。
烛照遂道:“从军者是军籍,种田者依然按良民登记。”
那大当家明显长长松了口气。
大当家仍有顾虑,松弛的眼皮抬起:“寨子后头那十几亩田地……”
烛照:“将寨子拆除,田产由朝廷分配,给愿意留下的人。”
“那开荒……”
“时下正值仲春,朝廷会给基本保障,尔等勤快些,还能赶上秋收。”烛照回答。
愿意不停询问安置细节,句句不离种地,这帮山匪尚且值得改造。嬴曦暗中抿唇轻叹。
他也折腾一整天了。
暮色将黄昏,两餐没进食,人有点头晕。
身体方面的虚弱,终于掩过了从皇宫放出来的兴奋,嬴曦指节泛白,眉心逐渐锁紧。
幸好烛照对他的情况非常了解,观察到嬴曦有异样,温润道:“徒弟。”
陌生的称呼勾起嬴曦注意,嬴曦缓慢回答:“我在。”
“有连清将军在旁陪我,你转告火头营今晚造饭,多开几桌,本官要请扶风寨的兄弟入军营参观,而后你先去休息,不必接我。”烛照道。
嬴曦点头,起身时,身子都有点打飘。
“是,学生告退。”
***
嬴曦由扶风寨忠义堂出去。
晚霞浓烈,在山中看得更清楚,云与山自然而然地相连。
他脚步虚浮,跟着浮起一种心慌感觉,又因为想到烛照的体谅,回忆起来过去。
那时候烛照是自己唯独能跟外界交流传递信息的媒介。
他尊师重道,曾经无比信赖过烛照,谁知烛照居然会背叛自己。
一个背叛者再待他好,嬴曦只当对方为掩饰,他不稀罕。
可是最近一声声的学生跟老师唤来唤去,又使他分不清过往跟现实。
他心绪虬结,喉咙堵得很。
最终因甜统突然说话,将他的神思拉回原位:“陛下,我瞧着老师对您挺在意的。您等铲除李义隆之后收了他?”
“收到哪儿?”
甜统:“嘿嘿嘿嘿~”
又在乱磕了!
嬴曦无语,去往营地联系火头营,从烧火造饭的地方出来,今晚龙武军炖肉,有饼有粥。
前来参观的山匪们,定会被龙武军的待遇打动,从良保家卫国,总比为害一方更有前程。
嬴曦出去时带着身缭绕的烟火气。
火头营外停驻着许多板车。据说众伙夫平时扎营做饭,战时行军拉着大锅,边烧边跑,跟随部队烹制食物,到了落脚的地方直接开吃。
嬴曦觉得稀罕,反复打量,板车手柄处磨得发亮,可见它根本不是摆设,行军何其艰难。
身为皇帝,如果自甘囿于深宫,这些生民疾苦,怎能轻易得见?
嬴曦越发坚定要长更多见识。
“大将军!”
“国公爷!”
嬴曦还在看地上的板车,身后那些来来往往的军士,发出洪亮的问好声,全部肃穆行礼。
嬴曦回头一看,是谢千里亲自巡视营地,身后还跟着许多名,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军官。
谢千里正跟麾下军士安排,山匪前来用饭时,给他们见缝插针讲故事,宣扬朝廷的好处,鼓励他们就地从军。
众军士庄严地点头,唯恐在英国公跟前露出懈怠。夕阳之下,这几名银甲青年逐渐靠近。
嬴曦的心弦缓缓收紧。
走?不合适。
他现在并非皇帝,扭头离开,恐怕要引起龙武军将士们不满。
若是留下来,纵使他是帝师的随行者,也务必要向谢千里行礼。
如今出门在外,嬴曦倒是不忌讳折了身份。
但是他竟在刹那间,想到个漫长的细节,那就是相识十年有余,哪怕在芳兰殿受困之际,自己居然从来没对谢千里行过礼。
“……”
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住,柔软地捏了捏。
嬴曦紧紧抿唇,感觉心里堵得很。
这时谢千里已经走到他的跟前,银甲雪亮,身形停顿,又怎可能知晓嬴曦出现在火头营?
两人相距几步,谢千里暗中讶然,武官们目光同时投向嬴曦,嬴曦不为人知地吸了口气。
就在要低头行礼时,谢千里却先发话道:“伸手。有任务给你。”
嬴曦抬头。
他的视线,从谢千里胸口挪向面容,见对方语气郑重,便只能伸出左手,接着胳膊骤沉。
一整只黑隼压在嬴曦的左臂,嬴曦架起它,就不方便再行礼了。
夕阳错乱了嬴曦的眸光,他心里又紧又沉,黑隼站在他小臂兴奋地直打哆嗦,羽毛乱颤,发出鸽子般的声音。
“咕!”
“咕咕咕!”
谢千里语气平淡:“我欲向陛下传信,禀奏招安情况,带下去喂饱它。”
黑隼狂喜地扑打翅膀。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