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进退两难
那晚,嬴曦穿了很厚的衣服。
同样也依言没再光脚直接踏地毯,嬴曦听取了谢千里所有建议,可是他的四肢依然很冰冷。
如今他习惯了被人陪伴入睡。
帝王的卧榻旁边,总有另一道呼吸声。
如果嬴曦睡得不好,那人还会抱住自己,用宽大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他的后背。
茧子摩擦亵衣的丝绸表面,发出轻细的嚓嚓声,这些最终都成为能哄嬴曦安眠的小小动静。
——那也是假的吗?
嬴曦曲起腿弯。
在被子里,他的腿弯成个拱桥形。
无名指那枚红宝石戒指,依然在他指端闪烁。
嬴曦的指节轻颤,目光投在戒指表面,似乎当初那人将他戴在自己手指时的体温都尚且残存。
“陛下,许多年前英国公就在保护你!”
“你想将我兄长当做禁脔,问没问过我的意见?”
“小人确实被谢将军指使刺杀陛下,供认不讳,罪该万死!”
“陛下,英国公想杀你!”
“他在保护你。”
“昏君!”
“小曦。”
“……”
黑暗很静,可嬴曦在龙床外听到许多声音,吵得他不觉睁大眼睛。
他用空洞洞的目光,审视着床外,那些根本不存在人影的空间,唇形呢喃嗫嚅。
“都给朕滚。”
于是那些影像对着他齐齐行了一礼,倒退着离开他的跟前,天子的威压足以慑服万物。
他们听话,这使嬴曦感到安全。
可是他好像与所有人的距离,都拉开了非常遥远。
“陛下。”
是玉镜。
既然谢千里不在,负责照顾皇帝的人,当然变回玉镜。
室内的黑暗使玉镜不觉躬着身子进屋,大太监扶着一盏灯,他手掌紧贴着灯笼的外皮,进屋后投出道漫长的黑影。
嬴曦神经敏感地一剔:“何事?”
大太监道:“还不到亥时,奴才瞧陛下将灯熄了,陛下往常都在睡前看书,奴才担心陛下身体不适。”
嬴曦有口气缓缓放松。
纱灯杏黄色的光线,让他在被子底下搓了搓手:“朕不难受。”
他竟忽然难得对玉镜展开笑颜,淡声说:“这盏宫灯形制优美。”
屋里有了些薄光,玉镜笑道:“这是尚仪局新添置的宫灯,每盏都挑最玲珑的花样,价钱也不昂贵,四五盏合不到一两。”
嬴曦牵起嘴唇:“难为他们有心了。”
玉镜是嬴曦的最近臣,皇帝调查谢将军,以至于坐实了有暗卫布置在皇帝身边的事,玉镜当然晓得。
这桩事既属于内事,也能算外事。
玉镜心有疑虑,不敢大意,暗中接近过那个亥五。
那时亥五在牢房嚎啕不止,被关进去之后,方知谢将军还未被论罪,皇帝不过是在诈自己招供。
玉镜探监时,亥五几乎喊哑了嗓子。
他不断重复:“谢小公爷……暗卫在陛下做太子前设立,为了保护陛下。我等是主公亲手训练的第一支队伍。”
“主公为我等建制,取名,镌刻腰牌。”
“此后未曾撤离。”
“谢小公爷,英国公忠诚天地可鉴!”
“陛下,陛下。”
亥五不吃不喝,似乎想要引起注意。
当玉镜接近他时,亥五双手紧握牢房栏杆,几乎打算以死自证。
他断断续续说着漫长的故事,听上去有鼻子有眼的讲述,终于使得玉镜肯从头到尾听完他的话。
玉镜神思从亥五的故事中抽离。
尽管心里想着独善其身,然而那些关于陛下在芳兰殿时的隐情,他无论如何已经听到,想忘也忘不了。
玉镜不由把纱灯往嬴曦跟前凑了凑。
暖光照出嬴曦单薄的躯体,他过于消瘦,灯光使目光闪烁不定。
玉镜眉目低垂,收敛更甚。
大太监杵着不走,引来嬴曦淡下神色,冰冷道:“灯放下,朕待会儿再睡,你可还有事?”
玉镜定了定神,暗下决心说:“陛下看见今晚的彩灯了吗?”
那些彩灯悬挂在通往嬴曦寝宫的夹墙,有二十余盏。
嬴曦略作回忆,轻声说:“金鱼灯,不同颜色的,颇有趣味。”
玉镜状若无意道:“陛下喜欢民间花灯,宫中才跟着提高了品味,不然怕宫灯陛下不喜,尚仪局要丢人呢。”
玉镜时不时说些有的没的,许多太监都有找主子闲谈的习惯。
嬴曦略放松些,温声说:“最近选灯的该赏。”
玉镜突然跪下叩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他一惊一乍,状似非常惶恐,上肢完全趴在嬴曦脚边,不敢抬头。
嬴曦阴沉道:“你又怎么了?”
玉镜哆哆嗦嗦:“奴才不敢说!”
嬴曦不耐烦地锁眉。
——“灯是英国公选的!”玉镜道。
玉镜仿佛非常诚恳,痛心疾首地辩白:“奴才只是想让陛下高兴,却不想提到了陛下的痛处。”
“自从英国公住进寝殿,他居心叵测,对宫中事务插手颇多。”
“奴才以为陛下默许,所以并未禀报过!”玉镜道。
他要是直接给谢千里说好话,嬴曦反而反感。
可他调整角度,说谢千里的坏话,嬴曦毕竟偏爱谢千里许久,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语气带有回护。
“他怎得居心叵测了?”嬴曦问道。
玉镜答:“他插手宫灯购买,最近一直是他给您选灯。”
“奴才不知这里能谋多少利,英国公乐此不疲,也没让您知道。”
嬴曦绷紧的眉头渐渐舒展了。
“然后呢?”
玉镜皱眉道:“曾经陛下醉酒时,他跟随陛下一路回到寝殿,那时天晚了,奴才出于客气,询问英国公是否需要留宿。”
“英国公守着您,用手掌给您梳理头发,分明满脸写着想留下,话说的却是‘还不到时候’。”
玉镜闷声说:“以前奴才觉得他性格清正,现在奴才方知,他对您是蓄谋已久。”
嬴曦不免弯弯地勾起嘴角。
玉镜信心大振:“陛下……”
“好了,你出去吧。”
嬴曦哪怕一时被吸引,最后也能察觉出来他正话反说。
嬴曦道:“不必再多言,朕想静一静。”
“是。”玉镜垂头道。
玉镜躬身后退了几步,想离开寝殿,还是在门槛处停下,眼眶通红跪拜求情道:“英国公这支暗卫,在陛下与他相识第三年组建!”
“那时陛下尚未被册封太子,若说政治投机,未免太过有远见。”
“之后陛下数次脱离危险,归功于暗卫通风报信,比起控制陛下,奴才更倾向相信暗卫确实在保护陛下!”
“至于弑君行刺,杀父之仇,不得不报。”
“况且英国公积极查明真相,后来果断打消行动,往后身先士卒,披肝沥胆,奴才相信他的品行!”
“请陛下三思,莫让今生留有遗憾。”
如此圆滑的玉镜,竟说出不能再直白的话,嬴曦难免瞠目。
玉镜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
嬴曦起身坐直,像是不认识玉镜那般,仔仔细细打量。
直到玉镜被看得毛骨悚然:“陛下?”
大太监双眼只敢盯着地毯,嬴曦的嗓音从天灵盖压下来。
“朕是皇帝。”嬴曦道,“不是江湖人,快意恩仇,非生即死。”
“朕要为天下负责任,不能弄丢祖宗基业,不想因为情爱枉死。”
他那过分的理智在此刻淋漓尽致。
眼瞳冰冷,语气寡淡,周身像渗着寒冰。
“朕不能不惩罚他的罪过,无法确保对方是否再起杀心。”
“更没法证明,谢千里现在是忠臣还是叛臣。”
人心隔肚皮,嬴曦身为帝王的素养,令人敬畏。
玉镜怀揣着仰慕与同情,感动于皇帝肯屈尊向自己解释。
而那份心绪触动,使他同情更甚。
玉镜沙哑道:“奴才愿以死担保,英国公是珍爱您的人。”
***
“英国公是珍爱您的人。”
子时,未央宫寝殿。
玉镜退出寝殿后,那盏纱灯亮了又暗。
嬴曦靠在床头,千万道思绪纵横交错。
人都说临死前,人才会看见这一生记忆深刻的片段,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嬴曦却在此刻清楚地看到:
玉兰树、少时游猎,广陵城……
每一幕都曾被他反复咀嚼过无数遍。
他因为这些联想,而被牵动得时而微笑,时而低垂眉目。
时而用手指无意识的,轻轻抚摸过自己的脸颊耳后,那些都是谢千里曾经流连过的地方。
记忆的吉光片羽缓缓飘落。
每一片羽毛,落下,凝结,最终变成驹儿英俊的轮廓。
“他是珍爱你的人。”
有层雾气模糊了嬴曦的眼睛,眼眶酸涩剧痛!
他的手指死死攥紧被子,骨节发出咯吱声。
他渴望身心永远活在记忆,理智却不断将他唤醒,乃至濒临疯魔。
“为何玉镜一反常态,会替谢千里说话?”
“玉镜也是谢千里的人?”
“难道朕身边没有亲信,已经完全被谢千里掌控?”
怀疑燃烧到玉镜身上,甚至扩散至所有人。
嬴曦将脸孔埋于膝面。
扎了一会儿,带着扭曲笑意抬起来,空洞的眼睛仿佛盛满了无数条看不见的黑影。
唯有杀死谢千里,才能永绝后患吧?
唯有杀死谢千里,才能永绝后患!!!
嬴曦垂头盯着自己的双手,好半晌后,方才朝着寝殿外,提起声音吩咐道:“侍卫长。”
未央宫侍卫长回答:“臣在。”
“朕明日,”嬴曦顿了顿说,“朕明日要约英国公,开启芳兰殿赏花。尔等埋伏弓箭手在殿宇四周。”
“殿深墙高,不易被发现。朕若动手,尔等立即跟着动手。”
“臣遵旨。”新任侍卫长低头抿紧唇线,点头。
***
潼关旧道。
“姑娘!停下!”
“前些天降水,山壁黄土崩塌,泥浆封死官道,峭壁又湿又滑,姑娘就算给千金万金,也没谁敢载你过去哇!”潼关驿站老车夫苦劝道。
沿江北上,改走陆路,春光明媚,甜统却无心欣赏。
甜统急得直跺脚:“怎么办?那怎么办?”
只怪它走得太远,返程用时太久。
甜统被彻底堵在官道外,根本无法攀越,时间更等不及官府抢修。
赶不上了……
甜统深知嬴曦的性格,更担心嬴曦如今的状况。
嬴曦的心性已走偏锋,再进一步,必定追悔莫及,最终万劫不复。
他一定会亲手杀死自己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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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十点来阅读的宝子[狗头]
怎么说呢,其实写到这里,小曦已经有点不正常了的。
明后天大结局[撒花]
来收看小谢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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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所以为什么这会儿只剩你一个在小剧场了。”
花花:“大型狗子被弃养了嘛。”
小谢:“低头委屈屈.jpg”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