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心有所系
谢家账册就放在嬴曦的卧房,床头抽屉放不下,因为太厚了。
谢千里远征以来,谢府有几笔日常流水,按道理来说应当做记录。
那时谢家的管家,战战兢兢地入宫求见,结果被玉镜殷勤地招待,还引到了君主跟前。
君王不仅没怪他冒犯,还详细问了他钱款花在何地,甚至在他跟前亲自将账目誊抄。
那般细致温柔,令管家心头动容,即便谢府真有位当家主母,恐怕也不会比陛下做得再好。
“盐,三两六钱。”
“贡茶换安化黑茶十砖,今年不再添置茶叶。”
“粥棚赈济捐米五石。”
“岁末赏下人,阖府六十五两。”
“……”
灯光柔和,卧房一张小桌,账本反射出米黄色的昏光。
惠宁大长公主字迹清秀干净。
她的字竟会与自己的字出现在同一个本里,嬴曦摇摇头,感到复杂莫名。
公主做账可谓事无巨细。
虽然数目浩繁,难以查找,但这方便嬴曦分析谢千里的经济往来。
因为想培养一支私兵,不可能不需要钱。
谢千里继位是谢稷死后的事,大长公主去世也与谢稷没隔几年。
也就是说,公主的账目很有可能记录过谢千里花销异常。
公主疼爱儿子,也许不当回事。
但自己要是找得到……
嬴曦继续往下思考,却并无欣喜。
莹白的指尖捻过页面,嬴曦目光只停留在与谢千里相关的部分,但还没找到有何不妥之处,就率先发现了奇怪的名目——点心钱。
“五月,点心钱一两。”
“六月底,酥芳记登门结算,点心钱一两半。”
“八月末,糖水店铺结算,酥芳记结算,点心钱二两二钱。”
“……”
接着便看见了大长公主困惑的批注:“我儿近来唯独点心加倍,食性改变,何以胃口骤开?”
如果大长公主至今尚在,她的困惑立刻能得到解释。
嬴曦的思绪跳回到若干年前。
“驹儿,我准备了草纸,咱们吃烤肉的时候垫着。”
“驹儿,我借到了先生的茶具。”
“驹儿,记得带点心~”
“酥芳记?那家的店主是广陵人氏吗,他擅做江南点心?”
“玫瑰松子糖太多啦,你尝尝,没有那么甜。”
“好驹儿!”
嬴曦长长叹了口气,眼前变得朦胧。
他压下心头同时泛起的甜软和猜疑,目光落在惠宁大长公主又一条批注:“今日结总,全年点心一项竟用去六两六钱,倍于旧年。”
“我儿素来耐苦,为何突然嗜甜?”惠宁大长公主笔锋有明显的停顿,这才接着写道,“必定心有所系,望其早日交代。”
嬴曦拇指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捻了捻。
当然谢千里不会仔细翻阅账本,没看到他娘亲所写。
嬴曦看到了,目光在“心有所系”反复徘徊。
想要查阅下去的欲望,交织着不再追查的冲动,嬴曦将纸角捻成了卷边。
接连翻页后发现惠宁大长公主的笔迹变了。
她运笔变得失去力度,疾病夺走她的精力,她不再给账本写批注。
再往后,账目彻底换了字迹。
谢稷打仗在外,素来不看账册。
管家无法控制谢府财权,世子每年有二百两左右的固定支出,没记录名目,这笔款项直到今年仍在。
二百两雇佣私兵,不算少也不太多。
况且谢千里当时已担任军职,他可以暗中贴补。
嬴曦虽知以上都是自己捕风捉影的推断,但账目不详就是有问题。
他无法放任不管,即使察觉出自己正在接近一个,他不想知道的答案。
他必须追查到底。
***
率先发现自己身边隐匿着旁人的,乃是荡儿。
嬴曦向前回忆,想到了未央宫那天闯进来个刺客。刺客最终被另一神秘人用毒针杀死,荡儿咬定驹儿想杀自己。
驹儿朝夕与他相处,为何舍近求远?
所以那时嬴曦认为,这是荡儿故意栽赃。
若是早已调查清楚,荡儿是否还有其他的证据?
嬴曦略作思索,觉得有必要向永王求证,又怕他那弟弟信口开河。
嬴曦想了个法子。
趁永王逃出王府放风,他派侍卫,把永王蒙眼绑进个荒废的旅舍。
众侍卫全都按照那晚追逐战时,嬴曦所见的装束打扮。
而嬴曦就藏在旅舍楼顶一角,在门扇后仔细聆听,等待侍卫给永王摘下眼罩。
如果永王反应强烈,认出侍卫,并质问同伙为何对他出手,那么驹儿就是无辜的,身旁的人有可能来自永王。
如果永王做其他反应,那就另当别论。
嬴曦屏气敛息。
他点头,永王骂骂咧咧,眼罩摘下来了。
“谢千里!谁给你的狗胆绑架孤?”
“你以为孤是谁,我哥知道你想害我吗?”
永王满口污言秽语,核心只有一个,谢千里该死。
嬴曦仍然不欲相信,他在门扇后皱眉,思索自己是否漏了破绽?
永王却已变本加厉,对着楼顶鬼叫:“别以为你能骗我哥,你心思我全都明白!”
“你舅舅喜欢玩娈童,你喜欢玩囚禁。”
“狗屁的要杀早就杀了,明着杀我哥,你那叫弑君!暗杀你才能掌控局势篡位!”
“你要把我哥关起来,日夜宣淫。”
“你放过我哥,你这个伪君子。”
“王八蛋!”
“王八蛋!!!”
这些话乱七八糟,根本不禁推敲,甚至是矛盾的。
可永王笃定的态度,终是在嬴曦心间又扎进一根暗刺,反复拨弄,血水流淌。
嬴曦摆摆手,让侍卫蒙上永王的眼睛,将人带回原处释放。
永王作势挣扎,却在暗中勾起嘴角。
再度察觉到这些绑架者,出手精准地避开了自己身上的旧伤,永王戏瘾大发,悲愤欲绝。
——“我哥是天子,天子永远不会任人欺骗摆布!”
那些暗卫是驹儿派来监视他的?
范夫人城外舍命相救,是唯恐江山大乱,不止为保护他吗?
驹儿还隐瞒了多少事?
嬴曦收敛目光,反复被心上的棘刺拨弄,看不见的血水流淌成河。
***
十岁,芳兰殿。
深夜嬴曦做了噩梦,赤脚下榻想寻母妃,脚尖却踩到冰凉一片——不是永宁王府的长绒地毯,而是禁宫冰冷的地砖。
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暗暗从靴筒里摸出刀。
影子在梁上倒挂,乌纱蒙面,只露一双无波的眼睛,像两口枯井。
嬴曦注意到刀背的反光,偌大的眼睛在寂静里眨了眨,几乎冲破喉咙的苦涩,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下。
嬴曦压下再也见不到父母的仇恨,把那点儿眷恋变成铠甲。
嬴曦出门拉拉守夜的太监:“公公,我好喜欢父皇,我梦见他了,什么时候能再见他呀?”
那把刀装回靴筒。
此后每一夜,嬴曦都不敢沉睡,因为他确定梁上有人。
十一岁,玉兰花树下。
嬴曦捡了一只小猫,橘黄色的,皮毛光光溜溜,顺顺滑滑。
他与小猫玩耍甚欢,影子这时趁机撕了他的功课。
他平静地回书房补写,写得很快,再出来时,猫被插了几刀,一滩鲜血泼在树下。
从此嬴曦不敢再养动物。
十二岁,未央宫书房。
他向元泰帝请安,被元泰帝赐下薄纱盛装,花冠金铃,要他穿戴这些成为众舞姬的领舞。
他体面地拒绝,暗卫却多出了几名画师,偷窥描摹他的行走坐卧。
为了不让这些画作满足元泰帝的邪念,嬴曦将庄严规矩刻进本能,厌恶至极被人触碰。
十五岁,骊山猎苑。
他与暗卫水火不容,影子想诬陷他图谋弑君。
嬴曦掰断了所有箭头,以仁慈作为借口,没打中任何一个猎物。
那场惊悸后怕,使他连夜高烧未褪,越发消耗着虚弱的身子骨。
十七岁,上林苑。
十八岁,大朝会。
十九岁,二十岁……
他毕生追求权力为得到自由。
无数破碎的记忆拼合成镜面,倒映出年幼无助的自己,身后有无数道狰狞的黑影。
梁上倒挂的暗卫、窗缝偷窥的眼睛、帐顶滴落的墨汁……
每一道影子都在开口。
啸叫叠成回声——
“殿下,咱们走着瞧。”
“我就在这里。”
“你永远也摆脱不了。”
镜中每一道黑影扭曲拉扯。
啸叫声拉高到极致,嬴曦不觉捂住双耳,感到几乎窒息,到处被阴影缠绕。
突然突破黑影有道明媚的光亮。
嬴曦多少恢复几分理智。
神识中闯进谢千里低哑的嗓音:“小曦,别怕,我在。”
“驹儿!”
嬴曦欲朝他伸出手。
可是面前谢千里忽然变了神色,嘴角咧开,露出一抹陌生的弧度。
“我就在这里,你摆脱不了。”
“你会如前世那般被我杀死,永远无法得到自由。”
——谢千里竟然变成了另一个“影子”。
嬴曦呼吸骤停,胸口像被重锤击中!
他连退两步,用力抱住了头,他的指节泛白,指甲陷入掌心,接着突然惊醒。
“主上!”侍卫们惊道。
眼前并非梦境。
是他白日看到幻觉,如今他缓过来,自己竟站在长安街心正中。
车辆往来不息,有辆马车风驰电掣。
嬴曦躲闪不及,幸而侍卫从后将嬴曦拉回路边:“主上小心!”
嬴曦拼命向外交换呼吸,胸口起伏。
“主上怎么了?”
“主上是否有事???”
众侍卫七手八脚将嬴曦围住,询问不断传来,嬴曦脑海无休止地嗡嗡。
恐惧被偏执放大,使他紧紧盯着侍卫。
将那些卫兵看得毛骨悚然,嬴曦方才确定这些亲信不会将刀尖对准自己,背叛他。
嬴曦:“把……佩刀解下。”
“主、主上?”众侍卫困惑。
曾有段时间皇帝称赞他们护驾得当,还要赐给原来的侍卫长郎荀一把宝刀。
人人能觉察出皇帝神色古怪。
但,帝王执掌生杀,没有谁敢对他讲明。
“是。”众侍卫将刀解了,在嬴曦面前站成一排,乖巧宛如木头。
嬴曦缓了缓,接着干哑地命令:“去准备笔墨,朕要联系一个人。”
“朕想确证的罪状,它清楚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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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完工,大结局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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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关于点心钱。
小谢:“娘,我在酥芳记那儿赊了半两银子,买点心。”
长公主:“嗯,娘派人去还。”
小谢:“我还从家里拿了几块烧烤用的木炭,跟连清一道去打猎烤肉。”
长公主:“娘知道了,注意安全。”
小谢:“娘,宫里玫瑰露挺好喝的,让管家给我装两罐。”
长公主:“行。”
长公主os:娘都这么配合了!怎么还不赶紧把人领回来!!!
谢谢阅读,今天有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