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梦中多情
其实今晚自从灯市回来,嬴曦就不太能睡得着。
他双手支撑身体,托腮趴在床面,静默地凝视着龙床周围的黑暗。
外面起了风,夜雨淅淅沥沥滴落。
虽然没淋到雨,可是细密的秋雨让人不痛快,总觉得到处半湿半干。
嬴曦打开床头的抽屉。
咔哒。
龙床不大,床头有两个抽屉,放得是嬴曦的私人物品。
平时玉镜他们会收拾书房,但绝不会碰这俩小抽屉,那些重要的,或者不合适露在外面的东西,就被嬴曦锁住藏起来。
嬴曦率先看见了丹心石佩。
石头温润含光,明黄色丝绦亮眼,他嘴角上挑拨开零碎的小玩意儿,拿出金粉色封皮的《何止三千》。
书摊在枕头上。
嬴曦摸出颗夜明珠,关上抽屉。
为何会熬夜读风月话本?
他想看那大情朝皇帝和他那将军的结局。
夜明珠冷色的光晕照亮书页,墨字一个个清楚,嬴曦先翻开的封底,却见印刷体赫然道“未完待续”。
也不知风月话本还能写这么长篇幅,嬴曦摇头。
就只好再向前翻,想从前面的剧情窥个大概。
但这毕竟是风月话本,艳情大过剧情,每找到一次书里的将军,就会紧跟云雨戏。
他看作者把这位将军描述得“星眸剑眉,银盔白甲若霜雪,手持一柄沉重的银枪,骑一匹雪白战马”……嬴曦不由微微含笑。
没几行跳到将军凯旋,抱紧皇帝在军帐行房讨赏。
再往前,将军带皇帝去郊外跑马,于幕天席地,满天星斗之下野合。
嬴曦瞧着那满纸“长驱直入”“直捣黄龙”“丢盔弃甲”“不堪一击”,分明书上每个字他都识得。
可是常用的兵家术语,染上了暧昧颜色。
嬴曦思绪不得不被带偏。
找结局变成看剧情,看剧情变成读风月。
可他此前二十年里,哪儿读过真正的风月戏?
只才草草读完两场,便觉得身上有股火气要燃不燃。
他心慌胸闷了一阵,找不到缘故,最后只能归咎于熬夜太深,匆匆将话本放回床头抽屉,把夜明珠也锁了进去。
入睡太难,但好在伴着夜雨,躺着听雨声,也不至于太无趣。
嬴曦不知听了多久,似梦非梦间,眼皮越来越沉。
再有意识时,他好像感觉出来,有个人站在他的床边。
防备心让他窜升起本能的恐惧,正欲唤郎荀护驾,可是他辨认出来者轮廓熟悉,鼻端闻见干净的草木气息。
谢千里坐在龙床沿。
他的宽大手掌来回抚摸嬴曦的前额,带着茧子的手滚烫坚硬。
嬴曦身体徐徐烧上热意,脸孔滚烫。
旁边的谢千里担忧说:“小曦,外头刚刚变天,你又难受了?”
不是那种热……
嬴曦在被子里辗转。
身体因病发热时,伴随的往往是萎靡无力。
而嬴曦现在不同。
他的热意由内向外,均匀发散到全身。
他像是果实熟透了等待摘取品尝,否则就要平白无故炸裂。
他讨厌驹儿猜不对,按住驹儿的手掌,让他摸自己热度更高的脖子。
淡雅的冷香烘成暖香。
他捕捉驹儿变了神情。
驹儿接到暗示,钻进龙床将他托起。
嬴曦身后悬空,从躺着变成面对面紧紧相贴。
他的头顶接近龙床床顶,时远时近,木质雕龙随泪水溢出越发模糊,床边流苏来回乱摆摇曳……
驹儿消解了他一场场烧上来的情热。
嬴曦反复哭泣又发笑,最终在自己拔高的声音里睁开了眼睛。
“!!!”
***
“陛下?”玉镜唤道。
玉镜轻轻摇晃皇帝,皇上好像做了噩梦。
晨光斜穿入室照在皇帝瓷白的面孔,发丝到处散乱,汗水沾湿额头。
嬴曦此时的状态难以忽视的惊艳,这让玉镜不敢直视,却又不得不继续履职,注意到皇帝泛起一抹红晕的脸。
玉镜隐约感到这事不对。
可他毕竟是个太监,到底有些经历从没体验。
玉镜禀道:
“陛下昨夜晚归,如今已是巳时了。”
“陛下今天的行程,礼部的大人们已经询问过两回。您要起床吗?”
是谈恩科的事……拟好题目,定下主考官,还得敲定些细节。
嬴曦点头。
嬴曦想要坐起,忽然抓紧了被角,灵台炸裂。
他迅速睁大了深灰色的眼睛,感到身下一片泥泞。
与此同时,他昨夜荒诞不经的梦境,细节清楚地倒流回脑海,整个人烧灼感顿时加倍。
他不能起来!
嬴曦躺回去,扭了个身。
背对着玉镜,倒把玉镜给整懵了。
玉镜也不知自己哪句话有错,不至于皇帝突然给甩脸子,怪异感更甚。
但是更担心皇上染病,皇上这体格一到入秋就得慎重保护。
玉镜轻声询问道:“要不,奴才宣刘太医看看?”
“不必!”
嬴曦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尾音因慌乱微微上扬。
他面上强作镇定,对玉镜道:“只是魇着了,出了一身汗……你先退到外殿,朕……想再静一静。”
玉镜愣了愣。
伺候皇上也挺久了,他从未见过皇帝乱了方寸。
然而再狐疑,玉镜也只得低头称是,脚下一转,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上一句:“奴才就在门外,陛下若不适立刻传唤奴才。”
门扉吱呀阖上。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阳光混合着宿雨味。
嬴曦翻身坐起。
锦被滑落腰际,亵裤冰凉地贴着皮肤,他仓皇地扯松系带,发现那些纵横交错的乳白痕迹,梦里那场荒唐的余烬死灰复燃。
驹儿。
梦境中一次次共赴巫山的对象,是他儿时的伙伴,现在的重臣。
嬴曦低声斥自己胡闹,嗓音却哑得不像话。
梦境再咀嚼时多出层羞涩甜蜜,分明最不喜欢与谁挨得那么近,梦里却毫无阻隔地相贴。
难道真是年岁渐长,房中空虚?
还是他身体见好,都有了想这档子事的余力?
该怎么处理这摊衣物!
偷偷脱?偷偷洗?
换作在永宁王府都没有可能,世子尚且备受关注,更何况他是皇帝。
他得先找干净衣服,衣服在哪儿?
走到浴池,又要惊动多少太监宫女?
平时他对未央宫不多的人手能用则用,现在突然自己做这些,岂不成欲盖弥彰了吗?
嬴曦思前想后,最终决定还是惊动玉镜一个人,波及范围较小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唤玉镜进寝殿,低声硬着头皮暴露了自己的窘境。
***
嬴曦不甚清楚,为何玉镜要总给他倒热水。
他心事杂乱,清水喝得他燥热!
但依照他所接受的教育,元阳泄出,应当得补,可水里什么都没有,不送人参鹿血就算了,哪怕漂几个枸杞。
玉镜是当他太虚了,虚不受补是吗?
可哪个男子能接受得了自己虚?
嬴曦雄才大略,是帝业鼎盛的皇帝,有点儿羞耻于接受,他被当成团棉花很柔软地对待。
他是皇帝,又不是后妃。
他——
玉镜将书房御座垫上了软垫。
“陛下请坐。”
“嗯。”
嬴曦隐隐听见,他还轻声吩咐底下的徒子徒孙,今后准备腰靠,怪异感陡然窜升许多倍。
嬴曦视线游移。
有些许心虚,好像被撞破了什么秘密。
归根结底,必定是房中事太监不懂,这也不能怪玉镜。
玉镜含笑道:“待会儿礼部的大人们觐见,奴才准备工作都做好了,这是男子再正常不过的现象,奴才会为陛下保守秘密。”
正常就不要再提了……嬴曦想。
外头路过两个小太监,各自抱着个锦绣腰靠。
两个太监做事麻利,来找大总管复命。
谁知大总管一见腰靠拿进书房就沉了脸,摆摆手低声驱逐:“去,现在不用。”
俩小太监赶紧滚了。
嬴曦面红过耳,觉得到处似是而非,又暗中端详玉镜的脸,变得心虚不已。
他身为内官总管,难道不该劝些什么?
嬴曦打开折子艰难地批阅。
玉镜却只是吩咐告知厨下,餐品温和滋补几分,往后要御厨们单列出一张清淡的菜谱,却仍没有劝皇帝纳妃,或者筹备任何壮阳的东西。
嬴曦率先忍不住了,捏捏眉心,道:“……朕恐怕再做这种怪梦。”
玉镜眉心乱跳,生怕谢稷的英灵把自己一掌拍死,妥帖地道:“奴才还是先收拾西配殿?”
怎么又跟西配殿扯上了!
嬴曦心脏跳得更狠,怪玉镜不走正常流程。
他那后宫空置了少说几百间房子,当真要都挤到西配殿吗???
嬴曦:“不用西配殿,那该怎么办。”
玉镜哆嗦道:“那……该跟大臣们商量……谢……”
“嗯?”
“协同安排陛下纳妃事宜。”
“嗯。”嬴曦自我解释道,“纳妃再说吧,朕这就是久旷的缘故。”
玉镜明知陛下心事,还得成全皇帝面子,帮忙圆这个谎。
玉镜点头:“陛下操劳国事,哪有心思顾及儿女情长。”
“其实陛下只需分出两成余力,就能雄风招展,一夜金枪不倒。”
嬴曦再度捏了捏眉心。
梦境无法宣之于口,帝王的颜面必须保住。
嬴曦也只能大言不惭,强作慨然摆手:“罢了,你懂什么雄风招展金枪不倒……出去吧,宣礼部的几个大臣见朕。”
“是。”
玉镜忍得两腮发酸,倒退出门,微微摇头。
春梦里梦见相熟的人,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以前在芳兰殿教导他房中事的嬷嬷就说过,遇到了不必太过尴尬,也许是出于几种情况。
其一,身边熟人太少了。
自己待人戒备太深,若能在极度亲密的条件下入梦,必须是熟悉信赖的人。
其二,最近刚看到过他。
他下车前,刚刚跟驹儿有过互动。
其三,……
第三条在嬴曦脑海尚未浮现,嬴曦按回去它,同时也按下这个念头背后牵涉到的天大代价。
嬴曦收拾片刻心情。
桌膛里藏着系统送的两个羊肠袋,上头写着谢千里和苏雪仪的名字。
嬴曦以为自己释然,他连看也没看,率先将苏雪仪那个袋子丢进香炉。
至于另一个,拿在他手心尚未打开。
他望着香炉不太旺盛的烟气,打算等苏雪仪那个烧干净了再烧。
他也冷静冷静,就会没事吧?
这段时间,还是不要相见驹儿为好。
笃笃——
是规律的敲门声。
礼部尚书、礼部左侍郎等一众与恩科考试有关的职官觐见了。
“参见陛下。”
陛下将羊肠袋揣进袖子里。
打定主意先冷处理几天,他忙公务。
“诸位请起。”
“谢陛下。”
礼部尚书汇报道:“恩科日期定在九月,九月有这三个日子合适,请陛下定夺。”
嬴曦接过红纸看了看:初一,初十,十五。
他既然是要选才,就要速速选拔,让他们赶紧上任。
嬴曦挑了最近的:“就初一吧,时间紧急,但各项工作加紧筹备也能完成。”
礼部尚书拱手:“臣遵旨。”
礼部侍郎说道:“以往恩科天子须巡阅,以示对天下学子施以恩德,陛下请安排一日时间,以便学子们瞻仰天颜,朝廷表达求贤若渴。”
巡阅就是去巡考。
嬴曦巴不得自己现在有许多事做,少让他胡思乱想。
“不必摆排场,朕每天都去。”
礼部众人呆了。
迎着众官员的讶异视线,嬴曦拍板决定道:“朕把这座江山打扫得干干净净,就是为了让更多有用的人上任。”
“朕要让所有的学子都知晓,朝廷对他们重视,学子们在号房考多少天,朕就去巡考多少日,哪怕把公务都带上。”
几个礼部的官员快哭出来了。
只因礼部向来是清水衙门,花钱多赚钱少,在元泰帝时备受打压,哪里受到过如此重视?
众礼部官员山呼:“陛下圣明!!!”
嬴曦暗中叹了口气。
躲驹儿,躲进了贡院里。
他暗中捏了捏那个烫手的羊肠袋,觉得这皇帝当得奇怪,他又无可奈何。
礼部侍郎道:“那开考这几日,便请陛下在考务地点坐镇,相信有龙武军保护,定能保证考点纪律和陛下安全。”
龙、武、军……
怎么到处都有龙武军?
龙武军乃天子直属。
大朝会、大征发、大礼仪时,都有可能被调遣出临时外差。
灭族苏家风头刚过,礼部唯恐出事,当然要请求派遣最精锐的部队维持秩序、押运试卷。
按说嬴曦该知道,就是他亲自批的。
可嬴曦今日心绪不宁,把它给忘了。
未来九日将与驹儿共处,原来苏雪仪是孔雀鬼,驹儿也不会轻易把他放过。
坏驹儿!
-----------------------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终于从现在开始,是我最喜欢的部分!
周末愉快,谢谢阅读!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扑倒陛下!扑倒陛下!扑倒陛下!!!”
小曦:“护驾,把她给朕叉出去。”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