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朕喝热水
戴明那声吼罢,所有人目光集中于审讯室。
苏家别院其余几个仆从,也都纷纷露出认同的神情。
还是那名中年女仆补充道:“老爷在苏家只是个支脉庶子,苏府人数众多,子弟之间,相互竞秀,老爷一直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那会儿奴婢年少,亲眼见到老爷的五伯,也就是苏家原来的家主,知他抄袭文章邀宠,命他跪在孔子像前,狠狠甩了他耳光。”
“而后老爷闭门读书了许多日。”
“再然后,贺家来议亲,阖府惊讶万分,苏十九要娶贺家嫡次女。”
“贺家陪嫁了十里红妆,老爷因为这场婚事,突然在宅院里风光无两。”
“次年过半就诞下大少爷。”
女仆道:“大少爷按说是早产,可我见过足月胎儿,出生时都瘦小,大少爷出生七斤多,至今身体康健,他不可能是早产。”
“那就说明,老爷又用了特殊手段,这才迎娶夫人过门。”
“婚后他们分居数载。”
“老爷做官的运气逐渐起来,嫡妻之位等于空置,就有些狂蜂浪蝶,想要代替苏府正妻。我等猜测老爷早就动了杀心。”
审讯官沉声道:“仔细说来。”
“大小姐才八岁。”
“夫人早就不是生儿育女的年纪了,身体欠佳,夫妻已经失去情分,为何后来能有大小姐?”
审讯官毕竟是男子,转不过弯。
两个审讯官面面相觑。
女仆道:“女子生育如同过鬼门关,夫人生大小姐几乎丧命!”
“大小姐出生,夫人难产快没了气息,听见大少爷在外头哭着喊娘,她说‘不能让我儿女失去母亲’,这才挺过去。”
“生产后,老爷没看过他们娘仨几回。”
“因为老爷此时官拜宰相,权势熏天,那先……先……”
“你大胆说!”
“先皇嫔妃无数,老爷水平相当。失火前,夫妻俩吵过最后一次架,老爷看中了卢氏要抬成平妻,夫人最好面子,讥讽他贪慕权势又无耻。”
“两人没在屋里摔摔打打。老爷冷漠地拂袖而去。”
“再之后,”众家仆们道,“就是大人们熟知那场火灾了。”
依照大秦律例,仅有人证无法断罪。
刑讯官想查出实证,厉声质问:“苏万、芳芳可曾留下证物?证明自己受到苏备指使?”
这是若干年前的悬案。
现场早不存在,从犯已经死绝。
众家仆面面相觑,谁也不能拿出证物,审讯室陷入僵局。
这时有一只手掀开帘子,手的主人收拢指端。
苏雪仪脸色苍白。
大少爷出现在审讯室,别院仆从战战兢兢。本以为只是官府调查,哪知还能在这里看见,与他们相处多年的大少爷。
众仆从皆心虚地低垂着头。
苏雪仪相印停用,并非被皇帝罢相,两名刑讯官站起身:“相爷。”
苏雪仪问道:“为何不告诉我?”
苏雪仪向来风雅过人,如今目光黯淡,面容黧黑,宛如美玉蒙尘。
他压抑道:“我问过尔等许多遍。”
家仆们将头颅压得更低。
女仆细弱蚊鸣:“大……少爷。夫人先孕后婚,内宅不合,大小姐的来历,都是夫人不愿你知道的事。”
“您胜过老爷百倍,夫人也该安心。”
“我等身份卑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承认,少爷没法追查,我等谁也不会得罪。”
“请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啊!”
审讯室里众家仆哀求。
苏雪仪通晓刑律,刑部的疑案都呈给他定夺。
两个刑讯官不敢擅专,以为苏相要接手查出物证。
苏雪仪却从审讯室走出。
刑部两个官员站着不知所措。
他拖沓的脚步,像被抽走了神魂。
他有直觉生母死因与父亲相关,但没有想到,父母关系更恶劣,父亲不仅蠢而且凶残。
不需要物证。
一个儿子自欺欺人,给过父亲许多次信任,最后被旁观者点醒,告诉他所有的负面猜测都是真相,苏雪仪觉得自己也是傻蛋。
他对生母的眷恋化成滔天恨意。
苏雪仪踉跄打开了内外间相隔的门。
光照进屋子里,苏雪仪视线变窄。
他不由总是把目光锁定嬴曦,他仰望又无法得到的存在。
原来自己所有手段在嬴曦面前,输得彻彻底底。
君王不受威胁,反而如今他要跪在嬴曦脚下,乞求皇帝给他个机会报仇,在天下大乱之前,争取自己和妹妹活命。
“罪臣苏雪仪,检举生父苏备十大重罪。”
“其一,贪赃枉法,在职期间,国库损失不计其数。”
“其二,卖官鬻爵,各级官职皆有标价。”
“其三,纵仆行凶,火烧田庄,害死忠仆两人,两人均已脱籍。”
“其四,苛待妻儿,残忍杀妻,道德败坏。”
“其五,欺世盗名,玷辱门楣。”
“其六,结党营私,纠集世家大族对抗朝廷。”
“毁谤君王,犯下不敬之罪。”
“购买武器,私藏甲兵,苏府的私兵早已逾制。”
“为臣不忠,在翠华山建造桃花源,随时打算避祸逃窜。”
陈述到最后几条罪状,越来越严重,审讯室外间落针可闻。
嬴曦面沉似水。
想到前世苏雪仪在亡国前率领家人逃跑,这件事终于对上了。
早在苏备那代起,就以为朝廷将亡,准备放弃国家,背叛自己,等到时局太平再为新君效力。
嬴曦质问道:“民间私造甲胄者,匠与藏者皆腰斩。”
“龙武军有官方文书,才敢与铁器局合作。”
“苏备吃了熊心豹子胆,在皇城底下私造铠甲!?”
苏雪仪垂眼,顶着嬴曦震怒的龙颜,哑声回答:“即使逃到桃花源,也得有兵甲才能保全自己,它们不是正常来路。”
“所以臣检举的最后一条大罪正是,苏备通敌匈奴,他曾经密遣死士出塞,用大批银两换取军械战马。”
“他曾赢得乌维单于的信任,以为傍上了靠山!”
“怎料任期已满,陛下登基,朝廷蒸蒸日上,他这谗臣只能下野。”
苏雪仪建议道:
“请陛下将十大罪状昭告天下,立刻诛杀苏氏全族,震慑各大世家。”
“只要见血,其余人就会重新听从陛下的号令。”
这些核心情报,就是苏雪仪曾经打算威胁嬴曦的底牌。
***
长安断盐断粮的第二日,市井萧条,民怨四起。
嬴曦从西配殿到书房,今早取消了朝会,只宣召核心武官有要事安排。
书房不大,晨光已明。
嬴曦尚未来得及换衣。
书房站着在京禁军将领,兵部各位职官,龙武军统帅、皇宫侍卫长……都在其列。
见到军队嬴曦才略微感到安心。
他的柔软发丝披在肩头,嬴曦悬腕,冷静地拟写旨意,对底下安排。
“卫戍部队封锁城门,严加巡逻,除士兵任何人不得出入皇城。”
巡卫领命称是而去。
“禁军立刻控制盐场,重启盐炉,召回盐工,遇到抵挡立斩不赦。”
禁军将领领命。
他又对连清道:
“龙武军分作两股,入翠华山寻找桃花源,此战必将遇到抵抗,留下活口物证,余者斩尽杀绝。”
连清去了。
“兵部配合刑部,无须等证物到齐,封锁苏家宅院,宅院只会剩下些无关紧要人等,如遭到抵抗力斩不赦。”
“微臣领旨。”兵部尚书也去安排。
“将十大罪状写成布告,贴在各坊各市,再以旨意昭告天下。”
玉镜连忙记下来,告知尚书台速办。
“飞鹰传令给谢萌,水师接管漕院,谢萌亲自押运漕米入京,解城中缺粮危机。”嬴曦有条不紊又道,“玉镜到尚书台宣户部主官见朕。”
想必是为了平抑城中物价,防止有商人发国难财。
玉镜小跑着出书房。
“郎荀,把苏雪仪带到殿外。”
苏雪仪仍在审讯室等待发落。
郎荀幸灾乐祸,皇帝待见谁,郎侍卫就讨厌谁,平等地讨厌。
郎荀觉得苏雪仪必然要失宠,连忙点头:“微臣遵旨。”
皇帝安排妥当各路军队,在天下大乱前,基本能够控制住局面。
书房只剩谢千里一人。
情况紧张,嬴曦分明知晓不该多说什么。
可这场反击行动,早在规划的最开始,他就最先委派了龙武军,最早联系的就是驹儿。
驹儿办事漂亮,完成了每件任务。
嬴曦却堵得很。
他怀念灯火辉煌时,驹儿低头眼里盛满了自己。那果然像是场梦幻。
他应该是希望驹儿跟自己近些。
可灯市那晚温驯可爱的驹儿,就像梦醒后,忽然离他那么遥远。
他有点讨厌对方规规矩矩的样子了。
嬴曦目光旁移,调整心情淡道:“朕还有个重要任务。”
“陛下请讲。”
“苏备在幕后操控,主犯聚集的地方,必定不在偏僻的桃花源。”嬴曦道。
“朕命你带上苏雪仪,寻找苏备的下落杀了他,其余人活着押到朕跟前。”
“是。”
原来后两个任务,还真都是为了国事。
谢千里暗笑自己多想,他无形的尾巴摇摆,方才在苏府别庄,他何苦如临大敌?
谢千里示好道:“陛下还冷不冷?臣试试发烧了没?”
手快要探到嬴曦的额头。
嬴曦觑了眼那只手掌,朝自己伸过来。刚刚郁结于胸的那口闷气,这才舒畅了些许。
可作为对坏驹儿的惩罚,嬴曦躲开望着对方。
“不冷,别碰,朕有热水。”
谢千里莫名被刺了一下,手臂缓缓收回,规矩道:“臣冒犯。”
那些非礼勿视、冒犯、罪该万死……宫廷中的客套话,从没像现在这样,在谢千里口中如此讨厌。嬴曦再度憋了股无名火。
嬴曦磨牙道:“你只会说这几句吗?”
谢千里想了想,很惭愧。
他既已经惹恼了小曦,更不应该贸然行事。
他只好请教公事,然而点漆似的眼睛却闪了闪:“臣以什么身份对待苏雪仪?”
功臣或者罪臣,事关苏雪仪这趟的待遇。
可嬴曦竟鬼使神差地捕捉到,谢千里也许有一点儿心虚。
这使皇帝暗暗掠过抹欢喜。
嬴曦故意含糊其辞:“你就当对朝廷对朕,重要的存在。”
谢千里强行面不改色,喉结滚动,在心里耷拉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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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短暂的周末也要愉快[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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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让你该摸爪时不摸爪,不给摸了吧?”
小谢:“……我是真觉得冷了要喝热水。”
花花:“还说,揍你!”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