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天下为棋
苏家。
苏雪仪脸上挨了两巴掌,指印深重,他自尊心强,当然需告假几天。
苏雪仪注重仪表,嬴曦不想见他,两相契合,帝王准假很痛快。
相府院墙高深,昨晚闹了一夜,今天没听见茵茵哭闹。
苏雪仪难得放心,以为苏茵睡着了,自己也怀着满腔郁闷闭上眼睛。
“你爹蠢笨,贪得无厌,志大才疏,你不准学他。”
啪!
手掌高高肿起一层。
苏雪仪迷迷糊糊,感到掌心火辣辣的痛,抬起眉眼,发现自己似乎于冬雪天气,跪在别院的石砖。
再抬头,迎上母亲焦黄皮肤,布满雀斑的脸。
“娘……”
“背《定分篇》,错一句,尺一下。”
苏雪仪启唇,声音泻出。
“错。”
“再背《断事令》,仔细背,不得像刚才!”
苏雪仪挺直腰杆,再度诵出。
“错。”
啪!啪!
两下戒尺狠狠打在苏雪仪手心。青红纵横交错。
贺氏恨铁不成钢道:“世道约束女子从一而终,不准女子回头是岸,我嫁给你爹背尽了骂名,你甘当国贼的儿子吗?”
“他不是苏家的脊梁,你才是。”
“你要有才干,进可身居将相,退可逍遥四海。”
苏雪仪牵扯嘴角。
记忆里的母亲总对他很严格,书背错了要罚,字写错了要罚,罚多而赞美少,使他无论做什么事,都得又急又快又准确。
母亲实在优秀,博学多通,他不如也。
每次罚完,都会对他好生教导,准许他游玩半晌,多加他爱吃的菜。
母亲罚他出于深爱。苏雪仪能懂。
苏雪仪笑着递出手掌,说:“娘,儿刚才故意背错的,儿知晓你已经死了,托梦一遭不易,娘再打我一回。”
贺氏凝着他,面容严厉渐消,眼睛里逐渐泛起泪水。
贺氏眷恋地触摸苏雪仪。
伸出去的手指,变淡成了虚影,贺氏飘渺后退。
苏雪仪跪行挽留,双膝在雪地拖出两条长痕:“娘——”
别庄顷刻化作滔滔火海!
据说那场大火因为炭盆使用不当引起,隆冬天干物燥。别庄遥远,家仆根本来不及呼唤水龙队。
有几个家仆想披上湿衣强行抢救主母。火比想象中更大。
两个忠仆死在火场,没能闯进大火核心。
临终前贺氏用棉被紧紧裹住苏茵,捅开了天窗,将苏茵抛出火场。
竹楼垮塌,贺氏葬身烈火。
那时苏雪仪因为苏备拜相,留京担任秘书省校书郎,暂时搬离别庄,再回去收到母亲的死讯,留下个半死不活的妹妹。
“娘……”
***
“大少爷!少爷!”
苏福声音不大,狠狠摇晃,方才将苏雪仪从梦魇之中拉出,枕边一张六丁六甲符掉下,他缓缓睁眼。
苏雪仪平时忙于公务,很少有机会放肆地睡,如今已然红日西斜。
“很晚了?”
“少爷刚才做了噩梦。”苏福道,“您睡得时间太长,小的不得不把少爷叫醒,少爷吃完了再睡?”
“去取铜镜。”
苏福暗中好笑,少爷对仪表很是注重,最近好像更加在意。
苏福想,少爷到了成亲的年纪,想必有心上人了。
哪位天女能让他家少爷高看一眼?
苏福道:“给。”
苏雪仪打量自己脸颊的指印,轻轻按摩:“我睡着时发生过何事?”
苏福回答:“城中传得沸沸扬扬,陛下彻底推行科举,他强行驳回了所有反对者的意见,据说西市公开宣读旨意时,当场烧毁了举荐名单。”
苏雪仪眼里的光线明亮几分。好陛下。
嬴曦决不妥协,不管是对反对派,还是对自己的求爱。
谈不拢,惹恼他,他便掀了桌子。
再敢惹他,他必定要动兵。
天子唯我独尊,嬴曦是真正的天子。
遗憾使苏雪仪喉咙苦涩,渴望又让他再接再厉,舔唇道:“继续。”
苏福想了想:“后院婆子丫鬟们嘀咕,说各房子弟散朝回来都灰头土脸的。我仔细打听,陛下逼朝臣们站队。”
“谁听旨谁去筹备恩科,谁不听继续进谏。”
“陛下又在未央宫当场拆穿了何楼,一点儿面子没给。”
“跟何楼要好的几个吓尿了,连忙撇清关系,彼此相互攀咬,最后扯出咱们家,还有人检举老爷纠集世家宗主毁谤朝廷。”
“后来大伙儿都这么说。”
苏雪仪坐起身,脚踩中六丁六甲符。
“然后呢!”
苏福:“暂时……没证据……”
苏福结结巴巴:“咱抵死不承认,别家也不干净,真要有双顺风耳,听见那时小会客厅议论的话,就得同下地狱。”
“各家子弟厮打起来,这事儿暂且搁置了。”
苏雪仪吸了口长气。
“只是……”
“是什么?”
苏福诚恳道:“您睡着时,老爷跟人有约刚出去,所有人气哼哼的。”
“小的斗胆猜测仍是约那几个世家宗主,因为听说还有最后一计。”
“‘此计以天下为棋,必能使嬴曦让步。’”
“阿弥陀佛,少爷恕罪,小的原样复述,没敢直呼天子名讳。”
苏雪仪豁然站立。
满身冷汗从毛孔渗出,苏雪仪向来仪态不凡,此刻却禁不住踉跄几步。
天下为棋!
——“他疯了吗???”
苏雪仪失声道。
苏雪仪脸色苍白,神情几乎恍惚,这种状态苏福从未见过。
还待安慰几句。
苏雪仪安排道:“你取我的公服,我要立刻向陛下自首请罪。”
大少爷向来目下无尘,唯独对皇帝慎之又慎。
可皇帝确实剥夺了他们苏家的利益,还对苏家没有好脸。
苏福难免有些情绪。
“大少爷,你这样岂不是毁了老爷的计划?万一老爷他们能成呢?”
苏雪仪匆忙穿着公服,将父亲的如意算盘预见得清清楚楚。
“世家与帝王较量,如果舆论走不通,唯有用财力动摇帝王的权力。”
“他不过就想动盐漕两样东西!”
“盐场虽然官办,任官的都是各世家的自己人,待会儿所有盐场封炉,盐丁放假,关中断盐,长安盐价必然暴涨。”
“江南收粮,他扣下漕舟不得转渭。太仓空虚以后,粮价数日飞升。”
苏福喃喃道:“……长安物价本就上涨了,人还能活吗?”
苏雪仪寒声道:“就是不让人活。”
“要么开官仓,断皇粮断军粮,要么等各世家粮店放粮。”
“饿着肚子的百姓,不会记起放开让他们科举的皇帝,大乱在即,官逼民反。”
“那等于刀架在脖子上,陛下就会跟老爷他们谈判。”苏福惊骇。
这一招涉及数州。
真可以算作天下为棋!
可好像刚刚安定下来的江山,就要被世家宗族打乱。
苏福有私心也有人性,喉咙滚了滚。
“少爷,老爷会赢吗?”
不问还好。
问起来,苏雪仪皮笑肉不笑,连讽刺竟都没找到合适的词。
风雅优越,此刻却爆出句暴躁的粗话。
——“他赢个屁!!!”
苏福倒退了两步。
苏雪仪凌厉道:“嬴曦有兵!!!”
苏雪仪公服袖摆扬起片清光。
他指向后院:“蠢材对付元泰帝,兴许能把元泰帝吓到,因为元泰帝更蠢。”
“盐场所在,有嬴曦禁军驻地。”
“就算调各家私兵控制漕院,南边有嬴曦刚捋顺了一遍的水师。”
“城中粮价暴增,你以为皇帝不敢派龙武军直接去抢?”
连他都无法逼迫那位陛下就范。
蠢蛋以身犯险!
苏雪仪的指尖颤抖:
“不杀他,等父亲把事情闹大,杀他那时万民称快,苏家鸡犬不留。”
苏雪仪在苏福这里,远比苏备权威。
苏福信然,觉得腿软。
可是苏福仍有侥幸之心,道:“道理不难,总不能所有世家宗主都没发现。”
还要配合老爷布这场局……
“因为他就是出头鸟,未来被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能成则成,不能成,则他死。
余者夹起尾巴做人。
到此苏福才明白了,满头徐徐渗出冷汗:“那、那少爷得……赶紧去见陛下……”
苏雪仪:“收拾细软,你带茵茵暂避。”
若是现在的苏家,还有何值得他回护留恋的地方,唯有这个妹妹。
苏雪仪敦促苏福。
苏福摇首:“可是少爷,在您休息的时候,老爷早就派人把小姐带走了。”
“!!!”
“你怎能——”
却不能怪苏福,苏雪仪收起嗓音。
是他还对父亲抱有幻想,觉得妹妹已经失去母亲,不应该再失去父亲。
苏雪仪从未教导过茵茵防备父亲。
可如果父亲拿捏着茵茵,无异于拿捏住了自己的软肋。
那他还怎么放手向陛下投诚?
蠢材真是断了苏家最后一条生路!
苏雪仪站在卧房,神色犹豫。
苏福倏然拿不准地发问:“少爷,如果您全力支持老爷,咱们有可能获胜吗?”
苏雪仪微怔。
性格里的争强好胜,使他不由幻想了这样做的畅快,强手过招自有滋味。
兴奋感像电流,在苏雪仪身体游走。
但那也不过一瞬。
苏雪仪提起的那口气,缓慢地泻出。
他不报太大希望。
他的权力来源于那座相印,以右相的身份临时避险,也可以调动一部分禁军。
可是就连愚蠢的父亲,都知道要控制自己这道变数,陛下又怎么可能会忘记?
再说那部分人手,除非能刺杀成功,否则对于嬴曦而言,不过是以卵击石而已。
苏雪仪深深吸了口气。
惶恐尚未驱散。
他的人还没能走出这道宅门。
门房禀报,宫中传旨的太监到来了,此时已然进了庭院。
苏雪仪只好出迎。
他接旨,明黄色卷轴缓缓展开。
他仰望那层绣着龙纹的帛面。
五爪金龙昂扬振奋,威压慑人。
他不知不觉将视线挪向那条龙的利爪獠牙,再蔓延到龙身背后的赫赫风雷。
苏雪仪抿紧嘴唇。
隔着圣旨,他聆听玉镜尖细的嗓音:
“相爷,您今日未上朝,并不知您已遭到许多道弹劾,按律应当在府上自省。”
“相印即日停用,请您在家好生等待陛下的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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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依然是推剧情,剧情不太复杂,希望能够给大家带来良好的阅读体验呜呜。
下一章,扒拉存稿箱中,有小谢和小曦的糖可以发。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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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今天要早睡。”
小曦:“真难得。”
花花:“假期用完了呜呜呜!能不能让我穿到我自己写的书里,我要放假,我要改命!”
小曦:“你难道不怕穿进来,变成大反派么?朕不会手软的。“
花花:”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