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逛灯市啦
灯市就在西市之内,纵横蔓延了几条长街,长安人总比别处住民更喜欢热闹,尽管物价略涨,游人毫不见少。
谢千里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潮。
到处欢声笑语:
“明郎等等我,我刚从家里拿到钱!”
“不买了,再也不买了……”
“皮影戏有啥好看的,你二伯是杀猪的,猪皮一大摊一大摊,咋不见你稀罕?”
周围的声音混合成一片白噪音。
谢千里有点茫然。
像是从硝烟弥漫的战场,瞬移到灯火辉煌、盛世康平。
哪怕这些天一直都在放长假,他从灯市开幕起就每晚光顾,至今仍不太习惯。
谢千里往灯市深处走。
他比寻常人高大,擦肩而过时,总有人回头打量自己,这让他不适,他微微蹙眉。却吓得许多人加快脚步。
他站姿笔直,即使未穿甲胄,也与嬉游众生格格不入。
他本人确实也多年没逛过灯会了。
少年时,谢家家规严格,从小被寄予太多希望,他出来得少。
成年后,军务繁杂,不应该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耽于享乐的浮浪姿态。
二十二年生命中唯有一段时间,谢千里很关注长安的世情。
哪里添了新铺子,点心好不好吃,哪条街能通往城外著名的景点,走什么官道人最少,能最快逃离长安……
如今谢千里回忆起,自己竟在十年前,就有了带小曦私奔的想法。
他后知后觉,虽未能成,也足够让人感慨。
少年轻狂并非孤身破城。
偷偷有了心上人,护着嬴曦,把跟小曦要好的事,隐瞒着所有长辈。
这才是他难忘的少年。
“郎君来了,还是要馄饨嘛?”
脚步停在小吃摊前面,谢千里高出摊顶,两个小娃懂事地搬凳子擦桌子。
男娃招呼道:“阿奶煮馄饨,肉馄饨!”
女娃帮老太太掀锅,小胳膊吃力地抬起重重的木板。馄饨入锅一起一伏。
谢千里与祖孙三个素不相识。
可吃馄饨能端着碗,静静地注视人潮,使他的寻觅,不至于太过刻意与狼狈。
他在碰什么运气?
他也不知道。
嬴曦放给他长假,近期不宜觐见,也不想让嬴曦觉得腻烦,然而等待偶遇,宛如大海捞针,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依然选择尝试。
“吃完了?”
“嗯,再来一碗。”
男娃举勺将热腾腾的馄饨续上:“郎君每回给得都多,阿奶说这碗不要钱。”
***
“陛下,英……”
马车低调地驶进灯市。一路甜统叽叽喳喳。
车厢擦过个毫不起眼的馄饨小摊,玉镜眼前一亮,发现谢千里正在吃馄饨。人高马大,而凳子太矮,长腿无处安放。
玉镜莫名欲邀宠道:“英……”
嬴曦坐在车厢另一侧,揉着额角,似是还沉浸于冗杂的公务,气压很低:“鹰?灯市怎会有猛禽?”
皇帝完全蹙起的眉头,使玉镜拿不太准。是否应该告知英国公在车外?
皇帝的眼睛完全闭住。
小甜统叭叭的劲头也没那么大了。
玉镜诚惶诚恐,难道两人南征期间发生了什么矛盾?
玉镜不敢多问,只好按下了禀报英国公消息的念头,沉默了许久,马车静静徐行。
又走了有很长一段路,玉镜才道:“主子,灯市快到尽头了,您是否出去走走?”
嬴曦深沉地皱眉:“停下吧。”
玉镜连忙喊停车,马车止步。
嬴曦下车,转过身对玉镜道:“你回去,朕想自己走走。”
玉镜只能以为皇帝是心情不快,他又哪敢多问:“是。主子怎么回?”
“自己回。”
主子不是一般的主子,雄才大略,主意颇多。
玉镜只好领命,让车夫先走,自己找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偷偷护驾跟随。
“统儿。”嬴曦用他的眼睛,先带甜统领略了遍灯市概况,问道,“你们内部开不开例会?”
——“您连例会这个词都学走了嘛!?”
嬴曦未答:“朕想问问充值是否算汇率。”
甜统吓傻了:“怎么个说法???”
“大秦的银两精纯,目前处于通缩,商城货品按这个标价。”
“你们服务其他客户,如果以同样价格,朕会吃亏。所以需你向公司里面问明。”
很好,这几个词,成功又将甜统镇住。
甜统觉得他俩看得不是一种霸总文。
仔细想了想,宿主说得还确实挺有道理,这样真挺亏。
甜统立刻道:“我会下线去问,现在就去。”
甜统是个很有人情味的小姑娘。
嬴曦按住莞尔,有惭愧但不多,对它道:“感谢。”
“呜呜呜陛下不谢不谢~”
恋爱系统暂时关闭。
以主脑的办事效率,甜统得很久才能跟自己断线重连。
嬴曦微微摇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是怎么回事,他在车中瞄见驹儿,心头突地一跳。
他有段时间没见驹儿了,理论上说,勾勾手指就能叫谢千里上车觐见,却要大费周折,支开了玉镜,支远了甜统。
他想干什么呢?
嬴曦在秋气里走向馄饨摊。
馄饨摊热气腾腾,驹儿坐小凳子,显得好大一只。
他走近,驹儿抬头。明亮的眼睛宛如盛满星星。
谢千里凝固片晌。
剑眉星目微闪,眼睛一眨不眨,瞳仁里两道影子,将嬴曦收入眼底,好似以为出现了幻觉。
谢千里害怕把幻觉打碎。他想念小曦。
嬴曦却因为对面过于真挚的目光,窘然地视线回避。
——“你们是朋友嘛?郎君也来吃馄饨嘛???”
小男娃见人来,热情地招呼生意。
小女娃搬来凳子,请嬴曦坐在对面。
两个小孩等着他点餐。
嬴曦颔首入座,这才稍微驱散了尴尬,他不想显得刻意:“我见到熟人打个招呼。他的馄饨我请。多给茶水钱。”
男娃童言无忌道:“奶奶请啦,这位郎君每晚来吃五碗馄饨,今天不能收钱。”
嬴曦目光未能掩饰诧异。
深灰色的眸光潋滟,略微歪头凝望谢千里的碗。
这副样子使谢千里由兴奋变得心弦一紧,以为自己遭到嫌弃。
现在不打仗了。
那么,吃太多的将军会被扔掉吗?
谢千里谨慎地放下馄饨碗,捕捉着嬴曦的反应,就好像被识破什么。
嬴曦不知为何心慌了瞬:“你每晚都逛灯市?”
谢千里板凳坐不住了,偶遇变成了刻意。
他笨拙地经营着浪漫。更何况小证人就在旁边,无法抵赖:“是。”
“馄饨好吃,吃完散步看看灯展。”
嬴曦这才眉宇渐舒,有九分相信。
那小男娃喜悦极了:“嘿嘿,我阿奶包的馄饨最好吃啦!”
此时馄饨摊来了其他客人,两个小孩跑去招待。
谢千里心思岂在馄饨碗里?
喜欢早已填满了他五脏六腑。
他状似看着碗沿,实则目光落在嬴曦的鼻端,那一定是尖尖凉凉的。
他加快喝汤的速度,又唯恐自己吃相难看。
久历军旅的谢千里,早已经不习惯长安贵族多礼的吃法。
那么苏雪仪陪陛下用餐时,是否很优雅呢?
小曦对苏雪仪也有好感吗?
一碗馄饨吃得谢千里诚惶诚恐,满腹猜测,满身是汗。
嬴曦就在他对面等,并不催,轻轻撑着腮。
这样的小曦很温柔,或许当今天下谁也不敢,将温柔这个词用给皇帝。
而小曦自幼至今,对他一直很温柔的。
谢千里正在奢侈地珍爱着这份特例。
今晚灯盏相见,既是谢千里强行创造出来的机会,也是上天赐予的宝贵巧合。
谢千里鼓足勇气,轻轻地再进一步。
他拿出早就琢磨好的理由,因为曾在脑海预演过太多遍,措辞烂熟于心。
谢千里在秋夜中耳尖变红,耳廓泛起热烫。
他强压激动道:“灯市鱼龙混杂,小曦不能有闪失,我今晚无事,可以保护小曦逛灯展。”
嬴曦:“……”
***
自他继位以来,乳名呼唤已成单向。
却没谁敢呼唤皇帝的乳名。
反倒是他,可以对身边的人,驹儿荡儿统儿,这样肆无忌惮地称呼。
他的心中某处,很深又很柔软的地方,像又被毛茸茸的尾巴扫了几下。
性格中竭力隐藏下去的天真慧黠,因为那声乳名,正在浅浅地浮现。
可他好像也无法认为驹儿僭越。
或许驹儿考虑得周全。叫自己“公子”“主上”什么的,加上驹儿这副身材体魄,他俩身份就得暴露一半。
难得没有小甜统乱磕,他可以放松自我。
嬴曦道:“辛苦了,驹儿。”
“我确实是想给你放长假的。”嬴曦低声。
眼前浮起总裁文里,两名男主出游的场景,他暗道了声胡思乱想,转身融进灯市。
举目花灯万盏。
整条街远远近近的灯光,像千点万点星斗坠入凡尘,将眼前的真实,升华成瑰丽缥缈的一场梦幻。
灯唯有形成规模时才算热闹,孤灯只会助长冷寂。
未央宫寝殿夹道的灯,数量亦远远不够看。
今日嬴曦的眼睛里,这才盛满了富有生命力的强光。
为何光与驹儿,总是一并出现?
难道驹儿是太阳么。
才刚刚压下去的胡思乱想,再度探出头,又再度被嬴曦按住。他无由感到心虚。
嬴曦指引道:“先逛那边。”
“好。”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谢千里仔细地替他阻隔人潮冲撞,眼中全是他。
光阴溯回,十年如故。
会结伴逛灯市的依然是彼此。
谢千里小松了口气,满心温柔,暗自将笑容浮上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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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花花:完工。
花花:下章摸脸!小曦要继续胡思乱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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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花花:“采访一下某人现在的感受。”
小谢:“曦——————”
小谢:“……”
花花:“好吧,因为某人脑回路发直了,今天的采访到此为止[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