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春寒(补更)
自打上次从马桥回来,常霄便重新启了杂货生意。
年味散尽,无论哪个行当的人,尽都收整起一身安闲,开始了各自新一年的劳碌。
“这贼天气咋还又冷起来了!分明都快开春了。”
白树村里,常霄的驴车旁有几人正排队等着买东西。
因见常霄正给人打灯油,总得耗些时候,故而三两凑在一处聊起来。
“要么说倒春寒嘞,年年不都得冷这么一下子。”
说话的人把手往袖子里揣紧了些,又把脖子往领子里缩了缩,原地跺跺脚。
“往年也没这么冷!你看这天阴的,云彩快掉人头上了,俺那老公公说指不定要下雪嘞。”
“我也瞧着像,你公爹看天向来是准的。”
前者直叹气,“倒盼着别这么准。”
前头说话的人道:“都这般了,就是不下雪,光是冷也够受的,人受得住,地里的麦子也受不住。”
冬麦赶着开春返青,要是连着几日害了冻,一亩地要少打三成粮食。
一时间几人的长吁短叹合在一处,等轮到他们买东西时,讲价钱讲得更起劲了。
眼看今年说不准不是个好年景,又是刚过完年,花销不少,可不得勒紧裤腰带。
常霄为着那一两个铜钱的拉扯说干了嘴,总算做完了这几单生意,收了三十几个铜板进兜。
“卖杂货嘞——”
“皮帽火兜儿手捂子——便宜卖!”
“新启的豆酱——又香又咸——”
当中的皮帽、火兜儿和手捂子,本都是年前销净的货,当初想的是过完年冷不得多久,不再进货。
未曾想不单没有回暖,反倒更冷下来,遂又各自拿了几样。
由于拿货的地方能给出来的,也大都是些年前挑剩的余货,正巧得了好价,按着原来的价即便再让几文钱也有得赚。
拨浪鼓叮当叮当地响着,富有节奏的声音杂在鸡鸣犬吠之中,散落在村户之间。
虽然自打常霄开始赶车叫卖后,驴车的声音远比拨浪鼓要大,时常是拨浪鼓还没拿出来,人家就知他来了。
现下还晃这东西,完全是出于习惯了。
期间路过程三家的地头,正巧也看见程三在地里转悠,已经快走到麦子地深处。
常霄赶忙停下车喊了几嗓,等程三听见,眼瞧着人很快转身跑回到田埂边上,几步爬了上来。
“想着你得晚些来,一会儿我回家等去,不想在这遇上了。”
因跑动了几步,他气喘吁吁道。
常霄示意他上车,车上虽堆放了不少杂货,不过赶车人坐的这一头还能容下一个人。
程三也没推脱,早点到家也是为着省下常霄的时间。
车往前行,常霄续上前话。
“各家都趁着年前把东西置办齐了,如今少有缺什么的,一个村能有五六家把我叫住就是不错,这么一来可不就快了。”
不过程三这时辰下地,也是少见。
他想起刚刚听人说起过的,担心地里麦子受冻的话,又见程三脸上也挂着愁容,不由道:“这几日不知为何又冷了,方才一路上听不少人忧心今年的收成。”
程三点头道:“正是也在为此犯愁。”
他语气有些无奈道:“我长这么大,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年遇上了,比起收成,还得担心过阵子真开春回暖了,河水冰化开以后会不会发水。”
这事常霄懂得几分,天寒后河水封冻,倒春寒要是足够冷,水面的冰还会再冻一层。
如此一到开春化冻,上游的冰层全都给顺水冲到下游去,然则往往下游的冰还没来得及化开,两边撞到一起,难免要把水位抬高,易大水漫滩。
河东府毗邻的河道本就偏窄,年年多在腊月前的冬月里,河上就跑不了船。
今年停航的时日晚了些,年前也没冷到哪里去,村里老人都说是暖冬,哪成想转眼间倒春寒就来了。
要么前面冷,要么后面冷,这么一比,不如说宁可前面冷了,起码不会将地里的麦子打个措手不及。
“不过咱莘县不在河道最窄的地方,约是还好。”
自然,这也是安慰人的话。
一州一府之内,可谓牵一发动全身,就算这灾数不应在莘县,应在周遭其它地方,想想都不好过。
事到如今,又能如何,人岂能和天去争个高下。
程三只得叹气道:“好在如今左右不单靠田地吃饭了,总能度日。”
不说远的,就说正月里,自己也靠着给常霄供货,借上元的时机挣到了几吊钱。
想到这里,他又提醒常霄,最好拿些现钱出来,提早把银钱换成粮。
“你们家没有田地,不比我们总还有点秋收的余粮,粮价要是想涨,那是一天一个价。”
到了程家,常霄把驴子拴在程家门口的树下,跟着程三进了门。
今日过来不是为取货,而是按着契书约定,程三该每月出一样新样式的草编。
上回来还算是年没过完的时候,常霄不曾急催着,只说过了十五再来,毕竟慢工才能出细活。
今朝面对常霄期盼的眼神,程三反而有些拘谨道:“我是想了又想,做废了好些个,最后琢磨出的这东西,也说不上多新鲜,你且随便看看,要是不成,我再重新想。”
常霄见他如此,不禁道:“大哥在草编上头的才情是旁人不能及的,只要你满意,拿出来必定能让人惊叹。至于小弟我,无非是想想如何为它寻个更好的买主罢了。”
程三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什么话还是由你说来最中听,我又哪里有你说的这般厉害。”
他招呼常霄进了自己囤放一应草编工具和成品的小屋,从有些乱的桌上小心拿起一物,递给常霄,示意他提着最上方的木质挂钩。
“就是这个。”
常霄接过,打眼一看,发现是个站在草编鸟笼中的鸟儿,而笼子中又有一横杆,鸟儿恰站在横杆上。
仅仅如此的话,称不上新鲜,但他没有急着开口,果然程三很快上手为他演示起来。
原来笼子里的横杆和鸟儿都可以拆卸,不用鸟笼的话,也可单独保留横杆,将草编鸟儿悬挂在一处。
此外凡是出自程三手中的草编,肯定还是要有点机括设计在的。
常霄本以为这回还是鸟儿的翅膀会扇动,结果拉动草绳的时候,动的却不是鸟儿的翅膀,而是嘴巴。
但见鸟儿的尖嘴开合,从里面伸出一节短小的草杆,上面还粘了个更小巧的东西,常霄不由眯眼细看,恍然道:“这莫非是个虫子?”
说罢他又扯了两下绳子,看出来程三是想做成一个鸟吃虫的设计。
随着绳子拉扯,鸟嘴开合,虫子进进出出,像是被鸟儿捕获吞入,很是灵动。
说新鲜,倒也称得上,只是还差点意思。
常霄陷入思索,在程三看来,就是常霄忽而沉默,他顿时紧张。
“你瞧着哪里不成?是不是还是糙了些?我觉得那虫儿做得不太真。”
常霄摇头道:“问题不在这里。”
但他暂且也没想出还能做什么更好的改动。
考虑的同时,他举起手中鸟笼往门口附近走了走,好让光照更亮堂些。
鸟笼当中的小门可以动,横杆和鸟也可以动,非要说的话,再往里增添些细节,以让鸟笼显得更真实也并不难,却都不是那个“重点”。
他边看边对程三说道:“虫儿不真不是问题,一共就这么大的东西,又能做得多真?若是再真些,也不是这个价钱了。”
而他方才正是在想,比起虫儿笼和滚地灯,这东西单拆出来还好多零件在,就算是和摊子上最贵的滚地灯放在一起于街上叫卖,好似都有些可惜了。
若是如此的话……
他再次沉默下来,不知程三正在一旁暗惊。
他就是个草市集上卖草编的,东西能卖到县城去已是了不得,在这之上,还能卖去哪里?
实在是一点不敢想了。
然而常霄不说话,他也不好追问打扰,便安静等在一旁,连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孩子都被摆手打发走了,让他们去别处耍。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光景,常霄方才放下手中的东西,问程三道:“我如今有个想法,需要在这基础上再做增改,做出来的东西,不保证能很快出手,但一旦出手,分给你的那部分只多不少。”
在他原本的筹算里,每个月由程三拿出来的新样式草编,该是类似虫儿笼那样的小东西居多,最复杂的不过是滚地灯那般,适合量产。
鸟笼不是不能量产,只是从复杂程度上而言,卖便宜了不单常霄觉得亏,还会衬得摊子上现有的东西定价不甚合理。
卖贵了的话,它却无法给人带去足够的,眼前一亮的惊艳感,好惹人心甘情愿为此掏腰包付钱。
现下他生出的主意,好让鸟笼在现在的形态之上更多些创意,顺利的话,说不准一个就能卖到一贯钱,甚至更多。
因他这回瞄准的客群,不再是大街上闲逛的普通百姓,而是县城里深宅大户中的那些个喜好新鲜玩意儿的小公子和小娘子们。
程三对常霄是一百个信任,当即道:“只要是我能做得出,没什么不能改的。”
常霄便将鸟笼放回桌上,一一同程三细讲,程三听罢,头一回觉得要求有些棘手,却仍然道:“给我三……不,五日成不成?我再试上一试,若是成了,我直接送去寨子村你家去,不让你再跑一回。”